永隆七年的雪来得特别早,十月才过半,天牢外的青石板上已覆了层薄霜。
沈青书被推进甲字三号牢房时,后脑撞在石墙上,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他蜷缩在霉烂的稻草上,听见狱卒锁门的铁链声,哗啦啦,像催命符。
“沈大人,好生歇着。”狱卒在门外嗤笑,“进了这天牢,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何况您这从六品的小官儿,能不能见到明儿的太阳,还得看造化。”
沈青书没应声,只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口血吐出来。
三天前,他还是户部清吏司主事,虽官阶不高,却掌着江淮盐税账册,也算实权在握。三天后,就成了勾结盐枭、贪墨税银的阶下囚。
冤。天大的冤。
那本要命的账册,他从未见过。所谓的“赃银”,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给老母治病的五十两银子。盐枭的“供词”,是刑部大牢里熬出来的屈打成招。
可谁信呢?户部侍郎要找人顶罪,他这没背景、没靠山的小主事,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牢门又开了,进来两个狱卒,将他拖到刑房。冷水泼醒,鞭子落在身上,皮开肉绽。他咬碎了牙,没喊一声疼。
“招不招?”行刑的狱卒累了,甩着鞭子喘气。
沈青书睁开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声音嘶哑:“下官...无罪。”
“骨头倒硬。”另一个狱卒笑了,拿起烧红的烙铁,“沈大人,您这细皮嫩肉的,烙上这么一下,可就毁了。”
烙铁逼近,灼热的气浪扑在脸上。沈青书闭上眼,等待那剧痛降临。
“住手。”
一个声音从刑房门口传来,不高,却让两个狱卒瞬间僵住,慌忙跪下:“裴、裴大人!”
沈青书费力地抬眼,看见一个穿墨蓝狱官服的男人倚在门边。那人约莫二十五六,生得极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神色冷淡,像覆了层冰。他腰间佩的不是寻常狱卒的铁尺,而是一柄乌鞘短刀,刀柄上嵌着颗墨玉,在昏暗火光下泛着幽光。
“谁准你们动私刑?”裴昭走进来,扫了眼刑具,目光落在沈青书身上。
“回、回大人,是刑部的意思...”狱卒颤声道。
“刑部的手,伸到我天牢来了?”裴昭挑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人既进了天牢,就按天牢的规矩。拖回去。”
“是!”
沈青书被拖回牢房时,已昏死过去。醒来已是深夜,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挣扎着坐起,发现身下的稻草换了新的,虽仍粗糙,却没有霉味。墙角还多了个陶碗,里面是清水。
他愣了愣,爬过去捧起碗,一口气喝完。水是温的,还带着点甘甜。
牢门锁响,那个叫裴昭的狱官又来了。他手里提着个食盒,放在沈青书面前。
“吃。”
食盒里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对从前的沈青书来说,这简陋得难以下咽。可此刻,他盯着那粥,眼眶发热。
“为什么...”他哑声问。
裴昭没答,只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他:“金疮药,自己涂。”
沈青书攥着瓷瓶,没动。
“怕有毒?”裴昭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沈青书,我要你死,用不着下毒。”
是了,他是狱官,要一个囚犯死,易如反掌。沈青书低下头,打开瓷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沾上皮开肉绽的伤,疼得他倒抽冷气,却咬着牙没出声。
裴昭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忽然道:“你可知,你为何能活到现在?”
沈青书摇头。
“因为有人不想你死得太容易。”裴昭淡淡道,“户部那桩贪墨案,牵扯太大,你是关键。有人要你闭嘴,有人要你开口,有人要你生,有人要你死。你活着的每一刻,都在赌。”
沈青书手一抖,药瓶差点掉地上。
“怕了?”裴昭问。
“怕。”沈青书老实点头,抬起眼看他,“但下官更怕死得不明不白。裴大人,您能救我么?”
裴昭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青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我为何要救你?”
是啊,为何要救?非亲非故,素昧平生。沈青书心一沉,却不肯放弃:“下官...愿为大人做任何事。”
“任何事?”裴昭挑眉,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沈大人,你可知这话的分量?”
沈青书知道。他读圣贤书长大,知道“气节”二字怎么写。可当死亡近在眼前,当冤屈无人可诉,当那点微弱的、想活下去的念头疯长时,气节就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下官知道。”他挺直脊背,尽管这动作扯得伤口剧痛,“只要大人能保下官一命,让下官有机会洗清冤屈,下官...愿为大人犬马。”
裴昭没说话,只伸手,抬起沈青书的下巴。他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摩挲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沈青书,你今年二十有三,扬州人氏,永隆四年进士,父早逝,母多病,家中有一妹待嫁。”裴昭缓缓道,像在念一份卷宗,“你为官三年,清正廉洁,曾因拒收盐商贿赂,被同僚排挤。此次贪墨案,你是替户部侍郎顶罪,可对?”
沈青书浑身一震:“大人如何...”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裴昭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碰过沈青书的手指,“你的命,我保了。但记住,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死,你就得死。明白么?”
沈青书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下官...明白。”
“起来。”裴昭起身,走到牢门口,又停住,“明日会有人送干净衣裳和饭食。伤好之前,不会有人动你。”
“谢大人。”沈青书声音哽咽。
裴昭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消失在昏暗的廊道里。
沈青书瘫坐在地上,攥着那个空药瓶,眼泪终于落下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自甘堕落的羞耻。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清正的沈主事,而是裴昭的囚徒,是他掌中可生可死的玩物。
可他想活。哪怕跪着,哪怕爬着,也想活。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从高窗飘进来,落在脸上,冰凉。沈青书抹了把脸,将那点软弱抹去。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洗清冤屈,才能奉养老母,才能...不辜负今日这屈辱的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