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被遗忘得久了,自然就蒙尘了。
所以尘埃给它盖了一层被子,想温暖它。——《一七年之夏》
秦欲语带着她从小卖部右边的阶梯上去,大概爬了四层高的样子,在转角处左转直往里走,人群喧嚣的声音渐渐清晰。
魏言视线豁然开朗,仿佛一幅画卷慢慢展开,这一条小路上坐落了许多小食店,街面上还是没什么人,也没有摊贩,人们都聚集在室内的门店,有许多一眼便知是将家里的一楼改装成的饭店在闲暇时赚点小钱,和褚野开的饮品店一般。
秦欲语理所当然的觉得她应该会吃惊,她说:“其实这条巷子里什么都有,很多东西都不用出巷子就能买到了,你以后住下来就慢慢的习惯了。”
“你想吃什么?”秦欲语问完魏言没接话又说道:“你是客人,这顿饭我来请吧。”
魏言从发现世外桃园般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听到秦欲语的话后瞬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在她扎起来的头发过肩,不至于在摇头的时候把自己的“狗尾巴”抽到脸上。
“我请,你想吃什么。”
从她硬拉着要带自己出去吃饭的那一刻起,秦欲语就知道她的热情还是同小时候那般丝毫不减,热烈的人从来都是同太阳一般去照耀别人,她就知道魏言不是那么容易改变自己想法的人,她也不想推拒,不想让这太阳暗淡。
秦欲语思考了一会说:“那,我想吃兰州拉面,那就有一家。”毕竟是个还在上学的学生手里应该还是没多少钱的,秦欲语下意识地想帮她省钱,选了一个便宜的。
“唉,那老板是兰州人吗?”魏小言不知道脑子里有稀里糊涂的联想到什么。
“兰州拉面老板肯定是兰州人,不然也不会叫这个名字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秦欲语有点不确定地回。
“真的吗?不是兰州人,面馆就不能取名叫兰州拉面了?”
“应该也可以吧……”
“咦!你咋不带我吃重庆小面啊?”魏言突然惊起。
“下次下次,我和这个店的老板比较熟。”
“秦欲语,秦欲语!”
“秦欲语,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魏言边说话边绕着她前进。
秦欲语装聋。
暑气由下顺着青石板漫上来,这城市真是被浸在蒸笼里,就连蝉都困倦发蔫,枝丫间卧着几只麻雀,把头埋在自己的羽翼里。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安静的午后的。
一打开门,屋内的凉意就争先恐后的袭上来——那风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带着碎冰碴似的清冽,连鬓角上沾着的暑气也瞬间散尽。从刚刚来的那一路走来她就热得不行,她实在不喜流汗,更不喜欢衣服布料贴在肌肤上的触感,现在终于是给她续了一口仙气。
魏言刚坐下,要把手放到桌子上,被秦欲语叫停,然后拿纸巾仔细地把桌子擦了一遍才点头向她示意。
她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秦欲语端正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约莫过了个一两分钟,她先忍不住开口:“你现在记起我了吗?”
秦欲语照旧摆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小时候在少年宫遇到的人太多了,要不你帮我回忆一下呢?”
可怜正真天真地魏言皱着眉,眼珠子向上瞟,可以看出是真的很认真的在回忆。
“嗯……就是你给了我很多糖。”她继续补充细节,但只此一面留下的记忆也少之又少,“可是我一直把它们放在口袋里,回家后才想起来,有很多已经化了,吃起来又甜又黏牙。”
秦欲语笑了,她被气笑了。
到底是在回忆什么。
“我……我想把它们放到冰箱里头冻着的,但是第二天就回南京了,糖也被我落在这了。”
“然后呢,你失约了。”落了个人。
这是一个陈述句。
魏言是失约了,在事情败露的那天……
七年前的重庆还没现在那么热,但更热闹——在一条比怀袖小得多的筒子楼里,混着烂菜叶子的洗菜水被随处一泼,残留的牙膏一经冲刷,浅水坑的边缘泛起白色的泡沫。
骤然间水花四溅,在一片涟漪中隐约倒映出一个穿着显目的红色短裤的小孩,他衬衫领口大敞,衣服皱巴巴的。
魏彪歌一边嚎啕大哭、求饶嚎叫一边四处逃窜,凭着他狭小的身躯竟往两屋之间狭小的缝隙钻,仿佛一只灵活的泥鳅。
各家窗户都被打开,探出的脑袋里,还混着厨房飘来的炊烟。众人显然是见怪不怪了,皆没有对红色的短裤的同情,也没有对红色短裤的亲娘的劝阻。大家都伸长个鹅脖子看热闹,不过时常是找不到这热闹源头的本尊又钻哪去了,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们像鹅一样乱笑,然后照例的开头:“哎呦喂,这次哪个皮娃儿,又闯啥子祸了嘛?”
如果遇上好心人便会在此刻嚷上一句:“赵姐,乖娃儿躲在第六间屋子的檐沟里头。”
魏彪歌逃窜到哪哪就再重复一遍这个场景,若是已经经过的地方,热闹不见了也没人会再去关心他的安危。
窗格子大敞,隔着一条街的寒暄“锅头在抄啥子菜哟?”“娃儿放学没的哦?”之类的,飘进对窗的炊烟是她们之间搭起的鹊桥。
魏言没有开窗。
她坐在伯伯家中,淡漠地听着窗外的动静,眼神里带着三分讥笑,四分无语,还有三分生无可恋。
前脚替她那不值钱的表哥上完课,正高兴地蹦跳着回家,路过菜市场就听见一个熟悉沙哑的辣条音在吵嚷:“你耍够没得?这张《魂斗罗》的卡是老子从屋头带来的,给老子爬开!”光是听着就感觉唾沫飞溅。
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挪回步子,扒拉着墙鬼鬼祟祟地伸个脑袋往里头张望,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全是熟人呢。
她先看到的不是魏彪歌,而是跟她一样正鬼鬼祟祟在魏彪歌身后反复打量确认,蹑手蹑脚靠近魏彪歌打算打他个措手不及的大伯母。
娘亲捕儿,魏言在后。
魏彪歌手上功夫正忙着呢,突然,耳朵处传来被人撕扯猛烈的痛感,火气骤升,“哪个煞笔,我操他妈……妈?”最后一声妈的尾音颤抖,仔细听还有点可怜。
火灭了。
大抵是被唾沫浇灭的。
母子二人没有刚刚那般剑拔弩张的氛围,全然一副耗子见猫,鸡见黄鼠狼。
“不要喊我妈,我不是你妈。”
赵伯母把耳朵改成了衣领,怒目圆睁地瞪着他,怒气和唾沫星子从龇着的牙里挤出:“你个龟儿子!老娘花钱给你报班让你去上课,你个砍脑壳的居然翘课躲到勒点耍游戏!早知道一开始就不应该给你报班。你啷个回事?我问你老师,他说你在上课!你是上到半截就溜出来的嗦?!”
不好!共犯魏某顿时警铃大作。
“ 啊啊啊——妈,对不起呜呜呜,我错了,你饶了我嘛!课,课是魏言帮我去上的!”男儿有泪不轻弹,魏彪歌的眼泪和鼻涕似乎都不怎么值钱,一大把一大把的弹,若不是赵伯母把他给拎到半空中,估计能向她老母献上膝盖下的黄金二两。
魏言:“……”
哇哦。
通缉令下得这么快。
用她那三年级还未完全发育的大脑想想就知道,这混账东西会出卖她。
魏彪歌挨骂的戏她也看过好几场了,魏某无心再偷听下去了,面无表情地离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她刚回家的时候家里还一个人都没有,坐在位置上等啊等,等到了楼下魏彪歌撕心裂肺的求救声,然后就是父母回家的开门声。
她主动地讲解了事情经过,魏飞和林依依伙同赵伯母把魏彪歌骂了一顿,她相安无事,魏言问伯母明天的课可不可以让她和表哥一起去听。
“然后我爸说,奶奶在家摔了一跤,要立马回医院去照顾她,他们前面就是去预定第二天上午回南京的车票,他们不可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回南京后,父母看她当初离开的时候非常的不舍,就给她报了个美术班来弥补她。
在火车上,她安慰自己地想那个小女孩可能……也不一定会等她的。
是回忆也是解释。
言罢,裹着白色头巾的一小哥刚好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端了上来,魏言没来得及观察她的反应先伸手去端面。
“噗呲。”秦欲语遇见魏言后难得发自内心地憋不住笑出声来,她一脸难以言喻地问,“你的表哥叫魏彪歌?”
“你伯伯伯母喜欢……鹦鹉吗?还是你表哥小时候抓阄抓到了一只鹦鹉。”
没想到她说了这么多,秦欲语会是这个关注点,想来也确实好笑,她认真地回答:“这个名字是伯伯伯母找高人给算出来的,还花了不少钱。”
“你比你表哥小几岁啊?”
“一岁多吧。”
哦,那位高人算得还是挺准的,起码算对了魏言会出生。
面的蒸汽糊了她的眼镜镜片,她把眼镜取下和魏言说:“你不是饿了吗,快吃面吧,等会要坨了。”
饿的时间点过了,魏言都有点要饿饱了。
她习惯吃得清淡一点,没有加醋和辣椒直接就开吃。
秦欲语不一样,加辣椒是她吃面少不了的仪式感,然后魏言看着她一勺、两勺、三勺、四勺,够了,在店里吃饭她会考虑替老板省点辣椒,不会加太多,起码她自己觉得这不多……
汤被染得绯红,和魏言的放在一起对比就是一正一邪,为什么明明是看秦欲语吃这样骇人的面,魏言只觉得自己的某处开始火辣辣地疼。
现在魏言还不是很适应她这么能吃辣,直到几年后,魏言出于对她身体的关心有一段时间严格控制她的饮食不允许她的饮食太重口,但秦欲语却拿着发现“TROV1受体”的生物诺奖在她面前强词夺理地,称获奖者正是从“为什么吃辣会激活痛觉神经”这一思考产生的研究,如果没有辣椒那么人类的医学进程都要退化好几年,所以她会至死不渝的爱一辈子辣椒。
“重庆人都这么能吃辣吗?”
“嗯?”她客观的思考了一番,“我觉得地区对于口味的影响不是很大吧,我感觉我身边的人都不怎么能吃辣唉。”
“你表哥后面怎么样了?为什么还是走上了美术这条苦海。”
魏言:“哦,因为他从上初中开始成绩就常年垫底,伯母听说有美术的艺术类考生,高考文化线可以低一点。就想让他和我一起学美术,未来可以走美术这条捷径。”她没有听出秦欲语话的逻辑错误,面还含在嘴里,有些不悦的嘀咕:“美术才不是走捷径呢,而且我是因为喜欢。”
又反应了一下,抬起眼有点委屈地凶道:“你为什么关心他啊,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差点忘了还有这茬。
秦欲语:“好像有点印象了,我给了你糖,然后你那天穿了红色的背带裤。”
魏言一边嗦面一边说:“我不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了,哦,那个包租公……那个你哥他说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褚野,你喊他褚野哥就行,哥哥他一直是巷子里最大的,这边的小孩都直接喊他‘哥’的。”
“哦,褚野哥说我们是一个学校的,那我们有可能是一个班的吗?我在这只认识你一个人,只有你这一个朋友。”魏言的社交能力很强,她倒是不害怕在新的环境里会出现交不到朋友这一说,她只是想和秦欲语一个班,并且她有预感觉得她们之间的缘分可不是一般的深。
朋友吗,这么快就被划到朋友的范围里了。
秦欲语一向是极具边界感的人,明明才来这第一天,明明才见过两面,她总是这么得到热情,热情的恰到好处恰到好处,不会打破她心里那更有防备的线,只是一点一点的用自己与生俱来的炙热将那根紧绷坚硬的丝线缓慢的融化,往秦欲语的心间处退去。
朋友一词其实很轻,但她说来就是有一种……被小狗认主了的感觉,是很温暖的。
好怪好怪,怎么能物化别人,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你选的文还是理。”
“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