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没事,高鼻梁好看。——《一七年之夏》
“你们认识?”除了季行之一人,众人齐声问道。
魏言立马答道:“认识!”
为了证明这件事,魏言尽可能地搬弄记忆来佐证,“三年级的暑假,我们见过,在少年宫,我还见过你妈妈,她接你回家的。”
三年级的暑假。
四年级宋清和就车祸去世了。
她好久没听人这么直接松快地在她面前提宋清和了,每次提到母亲的名字时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先观察别人有没有尴尬回避。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不知道这件事,自然没什么尴尬的,但她不由自主地想逃避视线,秦欲语下意识往褚野的方向望,而褚野也正带有安抚地望向自己。
她一开始故作歉意的逗弄她,现在是真心地、微带歉意地轻声说:“我妈妈去世了。”
突然来一段这么沉重地解释实在是突兀,明明可以不解释,但这也不怪她,怪就怪眼前的这个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力,而且总要知道的……
这句话的信息还没抵达魏言的大脑,褚野先开口了:“现在也已经日上三竿了,我先带着我妹回家吃饭了,不打扰你们了。”
“大家都是邻居,如果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明明也才是个学生,那种大人之间的客套劲倒是很足。
秦欲语前面说话的声音小,魏家夫妻没有听到依旧热情地应和着说好,就进屋继续收拾东西了。
褚野已经要带秦欲语离去了,季行之叫住了他。
他把从刚刚就拎在手里的塑料袋子递给褚野,说:“记得吃药。”
褚野最近是有些小感冒,没想到他还特意给自己买药了,于是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小步走到季行之身前,然后凑到他耳边低声戏谑般地说:“季团委真不愧是时间管理大师啊,高中的时候就能在百忙之中保持着年级第一,现在还能在学校发完言之后帮我取车接妹妹,哦,还顺便买了个药。”
然后拉开距离,他笑得灿烂,还隐约露出一对虎牙,用方才正常音量问:“怎么回去?”
季行之看上去很漠然:“打车。”
“注意安全,再见。”
秦欲语挥挥手:“季行之哥哥再见。”
他们刚转身要上台阶,魏言叫住了她。
秦欲语感到一双熟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别走,秦欲语,我也还没吃饭,你带我在这巷子里逛逛吧,找家店一起吃,我请你!”
感觉今天秦欲语要是记不起来她们曾经的那一段“露水情缘”,魏言是不会罢休的,秦欲语头疼地看向褚野,早知道她就不撒谎了……
褚野看着两小孩觉得颇为有趣,他前面看着秦欲语佯装思考的别扭样就已经在憋笑了,演技还是这么差,还是这么记仇。
在秦欲语小时候,在少年宫上完第一节课,就兴致勃勃地和他说“我交到了一个好朋友”,然后第二天又可怜兮兮地说“她是个骗子”。
在那之后的好几天里她心情都不好,包括但不限于他有一天,他在客厅的时候故意把风扇只对着自己吹。若是之前,她只会搬着自己的四角小矮凳在他面前,换一个地方坐下;但那天,却哭着向褚爷爷告状,像把许多委屈都集中在了这一件事情上,导致他被一顿教训。所以他印象深刻。
缘就是缘,善缘孽缘皆由心生。
这个年级就应该多交交朋友,褚野当然是唯恐天下不乱。
“刚好,我今天也忙了一个上午,家里也没做饭,你们两小孩下馆子去吧。”他说。
去“欺负”新来的小骗子吧,褚野在心里说。
秦欲语从他含在话里的笑意听出了戏弄,离开前还是问了一嘴:“那你和爷爷吃什么?”
“爷爷他最近状态都不错,你放心吧。今天上午去棋牌室看牌了,就在那里吃了。我嘛……”他举起手里那一袋子药,“我吃药。”
“好吧,哥,你也注意身体。”
话毕,褚野挑了挑眉就转身走了。
秦欲语转过头与魏言四目相对,其实只要是和陌生人待在一起就会有点尴尬,尽管这位陌生人曾经和自己有过那么一段缘吧。可魏言十分兴奋的拉着她的手,又放下,然后说,“你等一下啊。”
她跑到家门口对着门内喊道:“爸妈,我们出去吃。”
“唉!好的,你钱还够不够多啊,带小秦吃点好的啊。”声音从里面传来。
“够的!”
她几乎是跳着去到秦欲语那,还好这的石板路前几年都重新维修了一遍,没有早些年那么坑洼错路,不然秦欲语真担心她摔跤。
魏言的马尾辫在脑袋后一晃一晃地摇摆,活生生的像是一只在摇尾巴的小狗。
秦欲语心想:马尾,马尾……究竟是谁取的名字啊,一点都不形象,明明应该是狗尾,狗尾……狗尾辫。
她在心里给自己想笑了。
魏言看见秦欲语对自己笑,笑眯眯地凑过去,“怎么?想起我了?”
秦欲语收起嘴角,摇起头“嗯~”了一声,嘴角虽压下了,梨涡还若隐若现。
“走吧,我带你看看巷子。”她绕过魏言往前走,马尾辫就那样在空气里轻轻摆动,幅度很小,像停在枝头的白蝴蝶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翅膀。
突然觉得她的头发好适合蝴蝶停靠,魏言没来由的想,又谴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乱七八糟的,跨步跟了上去,共同漫步在这市声之外的闲巷里。
青石墙上攀登着凌霄或是薜荔的藤本植物,在夏天植物是比人要有生机的——街面静谧,唯有小店门口,店主懒散地躺在摇椅上,手中蒲扇轻摇,等待稀疏的客人;一群穿着老头衫的大爷围坐在一起,话从嘴里吐出,瓜子壳也跟着落地。偶尔有黄色的出租车开进,戛然停驻,车上的人道声谢后,立马用手遮着太阳,像是怕被它灼伤一般,小跑着躲进阴凉处。
暑气浸天,风携热浪,蝉声滚烫发颤。
说是带她看还确实就只是看,秦欲语缓步走在前面也没有什么要说话的迹象。
魏言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比如将那段她自己也已经记忆模糊的相遇再说一遍,然后说真是太巧了,我们又见面了;又比如,母亲去世的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前几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后半句不应该问。
她们沿着左边一条的石板路走,黄桷树和房屋很贴心地投下一片阴凉,还是时而会有光斑投在秦欲语的脸上,让她微微眯起眼睛。左侧有一根根蓝白相间圆柱体的隔离柱,魏言无意识地边走边一根根地摸过去。
“不脏吗?”秦欲语回头看,问她。
魏言抬头收回了手,拾起了注意力后自然地拍了拍手,掸掉手上的灰尘 。
秦欲语从口袋里拿出小包装的餐巾纸,撕开包装,拿出一张递给魏言。
光是眷顾秦欲语的,从树荫里透过的金斑晕在她的眉目之间,她的眼皮是单薄的内双,眼尾狭长,再加上左下角的那颗泪痣会给人一种温柔的疏离。
但还好有这么一道光,现在她的目光里盛着的只有温柔。
“哦,谢谢。”魏言说。
魏言从她手里接过纸巾,在触碰到手的时候,总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才见过。
刚好停在了小卖部的门口,大门没关,窗户上贴着鲜红的“烟酒、饮料”几个字,秦欲语看着她擦手的动作说:“我……请你吃雪糕吧。”
于是秦欲语就拉开小卖部门口的透明软门帘走了进去。
魏言跟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生意,所以没有人在营业,收银台处没有人,魏言往店里张望打量了一圈,也没见个人影。
阳光从门窗溜进,把房间内分割得明暗有序,光的照射之处空气里的灰尘飞絮起舞的步态清晰可见,暗的地方货物整齐地摆在柜台上,有一种时光沉淀的安然与厚重。在收银台对着的墙壁上有一张应该是全家福的照片被庄重地裱在相框里,没有折角、没有灰尘。
这张全家福是一对夫妻和一个老人配上一个约莫只有三四岁的小孩,魏言只见过宋清和一面,在看到这张有年代的照片的时候不能很快地将照片上女主人的脸与记忆里的人相匹配,她盯着照片里的人,只能将这张脸与此刻她身边的秦欲语相重合,她长得真的很像自己的母亲。
秦欲语在冰柜那叫她过去自己挑想吃什么。
小店里空荡荡的,魏言走到她身边,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这没人管吗,还是你们这已经实现**了?”
秦欲语莞尔。
“这家店是好早以前褚爷爷开的了,平时会请人来看店,在假期褚野哥哥偶尔会来看店,今天有事。”因为是对他人介绍秦欲语特地把自己老哥的名字点了一下。
魏言的心思还游离在那张全家福,呆愣中只听见了个人名,皱眉疑惑:“嗯?褚野?”
忘性真大……
“就是刚刚在你家穿着白色衬衫,将来要收你们家房租的那位。”
魏言乐了,“哈哈哈怎么你们家名下有这么多产业啊,饮食销售?房屋出租?那你是不是从小就有吃不完的零食啊?”
笑是有感染力的,秦欲语也被她逗乐了,“是啊,从小就有好多人羡慕我,不过我不是很爱吃零食。”然后拿手指了指天花板,“哦,我哥还开了一家鲜丰水果店,就沿着我们走的这条路的上坡,绕两个弯就能看到了。”
“水果店会请人来帮忙照看,褚野哥哥还把爷爷房子的一楼大厅和卧室打通装修成了一个饮品厅,这个只有在他没课回家的时候开业,巷子里会有很多人买上一杯咖啡去那自习,还能顺便问他题目。”
秦欲语手上功夫也没闲着,替她撕开包装,把雪糕递给她。
“如果刚好那天季哥哥也在,来的人就会更多。”
魏言略微有些吃惊,没想到名下还真有这么多个产业。
“那可以不消费,免费问题目吗。”她继续带着好奇地问。
秦欲语勾唇一笑,带了点从褚野那学来的蔫坏的劲儿说:“消,费,入,座。”
本来还没什么感觉的,冰凉的雪糕下肚,肠胃瞬间开始蠕动并发出了表示饥饿的信号。
差点忘了正事,“这里有什么饭店吗?我有点饿了。”
走着走着都差点忘了,他们是要吃饭的,秦欲语问她:“你想吃什么吗?”
“这里有什么吗?”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