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是头,食指和中指是它的腿,那无名指和小拇指是什么呢?
是它的裙摆。——《一七年之夏》
学校里没人,与还在上学期间的喧嚣形成明显的对比,落差之下像是被封印起来的旧时光。阳光正好的午后,教学楼外侧的花槽里几丛翠绿的藤蔓垂落,静沐在阳光里,给硬朗的建筑线条加上几分柔和,平添几分宁静。
这里的一景一物对秦欲语来说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对魏言来说还是新的未开发的地图。
他们三人走着,几乎是这块旧时光里唯一的动态。
“你觉得学校怎么样啊?”秦欲语问。
就这样漫无目的闲散地走着,此刻正来到了两个年级教学楼的走廊连接处,旁边有亭子和池塘,校园里面的花草倒都是被打理的很好。
余光中能看到侧边被太阳照的波光粼粼,魏言往池塘走去想看看鱼,“挺好的。”但她显然还有更关心的问题,“校服好看吗?”
“校服吗,很标准的黑白相间,不丑但也不好看。”
鱼都被这个天气晒得兴致缺缺,魏言把手指伸进去搅弄水面它们以为是食物亢奋了一会,扑腾着游过来,知道被骗了后又毫不留情地游走了。
有一只鱼很不爽地用尾巴拍打她的手指,连带着轻微溅出几滴水花。
魏言十分激动于这里的鱼都很热情地在和自己玩,伸手抓住鱼的尾巴,但被鱼滑溜走了。
秦欲语和魏言一起关注着池塘里的小鱼,一转头就看见温婉儿跪在池塘边的大理石瓷砖上,整个人的身子往前倾,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秦欲语的心脏差点掉到池子里溺水了,她可不想三个人干着过来又有谁湿着回去,赶紧把她抱下来,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果然人还是与脚踩着长大的陆地最有安全感,“脚踏实地”不愧为一句至理名言。
魏言把手从冰凉的水池里拿出来,甩了甩手,“可以去教室看看吗?”
秦欲语思考了一下:“教室进不去,门锁了,但是我们可以趴在窗户那简单的看一下长什么样子。”
夏日易厌倦,尘埃也无心飞扬,一个多月过去了,楼梯扶手上已经慢慢垒起了灰尘,很是浅薄的一层窗纱。
该校秉持着“更上一层楼”的理念,特意把各个实验班安排在最上的一层楼,在让他们这群人好好学习的同时还顺便在无心之中让他们的身体得到了锻炼。之前跑完操秦欲语都还能一鼓作气地爬上四楼,现在只是慢慢悠悠地走上去,她就觉得力不从心了。
她们一直走到四楼的教室窗户外。
“哈——”魏言对着窗户哈气,又拿着手蹭着玻璃把雾气擦掉,发出折磨人的声音。
温婉儿故意抱住脑袋戏精上线一般的装作痛不欲生,“我哩耳朵呀。”
她们班的座位是两周一大组的向左平移一次,在放假前她的座位刚好移到了第一大组,秦欲语戳着玻璃指着自己的座位和魏言说:“这是我的座位哦。”
所有人的椅子在放假前都被搬到了桌子上,秦欲语和她同桌的位子都很干净整洁,桌洞里的书都整齐地摆着。
反观她们后面的这两张桌子,椅子就摆得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放了一堆杂乱的书,桌洞里的试卷卷起的边边角角正试探的冒出头,颇有校园外栏杆上杂草的生机。
想到前面林木森叫秦欲语前桌,她问:“那个林木森的座位是这两个的哪一个啊?”
秦欲语:“这两个都是他的,他是尊贵的一人双桌。”
“哦。”两个座位怎么还能把座位弄的这么乱。
魏言趴在窗户上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全世界的教室果然还是大差不差的,老式的广播,贴在墙上的各种励志标语,两侧放着学生的书法作品,后面是油彩画的黑板报。
温婉儿踮起脚来也够不到窗户那,已经开始催促:“不看了不看了,换一个地方玩了。”
秦欲语按住她不停蹦哒的脑袋,问魏言:“你还有什么想看的地方吗?”
“没有了,反正以后都要待两年的。”未来还这么长呢。
就这样匆匆逛了几下。
出去的时候她们是走的大门,这个学校的所有人都跟npc似的,就比如在假期保安大叔只会管要进去的人,出来的人从来不管。在上学期间就只会管要出去的人,想进来的人往门口一杵,门就开了。
秦欲语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明天要去画室报到,回家还要收拾东西。
于是她问:“回去吗?”
有些时候大小辣椒的战线总能出奇的统一,比如现在,她们异口同声:“不回去。”
“嘉陵江远吗?”外地人魏某问。
“不远的。”半个外地人温某答。
“那去看看吧。”本地人秦某妥协。
后面,她们一起去了嘉陵江,这是肯定要去的。
秦欲语好久没来了,自从宋清和去世后她的人生轨迹基本上就在家、学校、画室里来回往返,三点一线,来来往往无数的线条编织作茧。
这次才猛地发现嘉陵江的变化也确实是不少。还记得小时候一家人来这,这条江边总会有一些遭遇变故、家庭困难的人拿着一个大音箱在这卖唱,音箱下压着各种疾病证明和他们的自尊。
江水奔腾不息,吞噬了多少人的幸福惨痛与爱恨情仇。
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次有一个四肢皆无的人活生生地只剩下了胸膛里还在跳动的心脏,他当时站在地上,在骨架似乎都要支撑不住的□□前摆着的是一封不知道是用血还是用红色颜料写的求助书,秦欲语希望那是红色颜料。
太多的细节她也着实记不住,因为当时本就是匆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就被宋清和捂住了双眼,秦光把他的妻子拉到他的身后,挡住了她的视线,宋清和就那样遮住秦欲语和褚野的双眼绕过了那位患者,她的父亲在那边待了一会再小跑跟上来。
思绪如同被抛出的鱼线坠入湖底,魏言在一旁走几步转个圈还一边感叹,她强烈的存在感让鱼咬钩,将她涣散在天外的思绪赋予重量将她拉回现实。
秦欲语突然觉得现在的她、魏言、小辣椒还真有那么点像一家三口。
她说:“嘉陵江应该要晚上来才好看。”
魏言走在前面,又转过身来,裙摆在空中形成好看的弧度。
“那我们以后可以晚自习偷偷跑出来散步。”
秦欲语听到她的话十分头疼,如果真是一家三口的话,那魏言应该是孩子。
看到秦欲语蹙眉一言难尽地看向她,魏言笑道:“逗你的,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不过循规蹈矩的青春也太无聊了吧,唉。”她继续道。
秦欲语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现在怀念初中吗?”
“初中吗,毕业那天我哭得可难过了,我以为自己会很想的,但是假期一直在不停地约人出去玩,到了高中也有高中的事情要去做,感觉时间都被占用得很满了,根本没空去怀念初中了。”她说得很慢,看来是在边想边回答。
“那你上了大学会怀念高中吗?”语气很温和。
魏言看着秦欲语倒着往后走,秦欲语替她看着身后,她又转过身去,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高中吗,肯定会啊,那毕竟是我的青春嘛。”
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刻意地去反驳她的话,秦欲语说:“为什么呢,怀念什么呢,凌晨五点的天空,食堂难吃的饭菜,难以处理的人际关系,被困在优绩主义里那个痛苦的自己。”
魏言猛然转头,一脸忧愁,“你们学校这么……残忍的吗。”
她摆摆手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可能有点负面情绪,赶紧为母校证明,“也还好了,就是有点累吧。”
重庆的天气是真的很奇怪,明明前一秒还艳阳高照,骤然风气,吹拂起魏言披散着的头发和秦欲语给她的帽子,魏言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帽子的尾端,那风就蛮不讲理地挟持着帽子,最后摇摇欲坠,落在江里。
因为秦欲语和温婉儿都扎了辫子,鸭舌帽的扣子扣住马尾,在风来的时候只是前端微微翘起。
“哎!”魏言撕心裂肺地嚎叫,趴在栏杆上痛苦地看着离自己远去的帽子。
她委屈地看着秦欲语,“我对不起你的帽子。”
忽而雨落,明明还是晴空万里,此刻雨点大而密集地砸在身上。本来还悠闲地走在江边的行人,在意识后抱怨了片刻,就急匆匆的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秦欲语把魏言从栏杆边拖走,让她和帽子断舍离,“好了好了,没关系的,我家里还有很多帽子。”
“下雨了,下雨了,我们快跑啊。”温婉儿抱着脑袋,焦急地跺脚,小孩就是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是在下针。
她们一行人急忙往旁边巨大的志愿者服务点的雨棚里跑去,去的时候伞里已经挤了许多人了,三个人只能勉强地挤进去,在最外缘堪堪立足。前面的抱怨声到现在变成了一堆人挤在一起取暖的嬉笑声。
秦欲语让温婉儿站在她们中间,她看着蔚蓝的天空想着这应该只是太阳雨,马上就会停。
仅仅片刻,塑料棚顶被雨水压得凹陷下去,边缘滑落的大颗水珠接连不断地砸在秦欲语的鼻梁上。
魏言侧头发现秦欲语的有一半的位置都在外面,她有时候因为落水眨巴眼睛,伞骨凝聚的大颗水滴有时候刚好砸落在她的泪痣上,“阿语你往我这边挤挤。”
“没事的,雨要停了。”温婉儿还拉着她衣角往里面拽。
秦欲语话语成真,雨渐渐小了,她们伸手感受了一下,确认雨已经小到微不可计。
魏言:“走吗?雨停了。”
秦欲语:“走吧。”
猝不及防的东西太多了。
刚要走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里面的人向上顶了顶伞,“哗啦”一声,原本堆积的水倾泻而下有如瀑布坠地磅礴之势。
魏言:“我靠!”
秦欲语:“啊……”
温婉儿反应慢一拍成功的躲过这场劫难,急忙后退并惊讶地“嚯!”了一嗓子。
毫无防备地,二人瞬间变成落汤鸡,这场雨下得甚是阴险,这突然的倾盆好像是对她们前面避之不及态度的报复。
应该是魏言“靠”的声音太大了,不过秦欲语合理猜测她是故意“靠”这么大声的,好让始作俑者听到。
里面有一个男声喊道:“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不知道你们在那么外边。”
量来也不可能是故意的,秦欲语有些无力地回复,“没事的,没事的。”声音轻得大概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了。
衣服彻底湿透了,冰凉的吸附在肌肤上,一想到雨水里含有多个细菌,秦欲语嫌弃地拉扯黏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尤其是鞋袜浸湿的感觉可不太好受,每走一步都感觉能踩出好多水来。这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我昨天才洗的头……秦欲语撅嘴幽怨地想着。
世界静了一会。
“哈哈哈哈。”明明前面还紧握双拳怒火中烧的魏言不知怎的突然在旁边爽朗大笑。
有很多笑都是没有原因的,比如现在明明他们很狼狈,可天气就这样转晴了。
街面上的人都落荒而逃了,江滩难得寂然,人群在后面窃窃嘈嘈,秦欲语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奇妙的分界线上,在混沌与清明的分界线上,在雨落那刻的分界上,在大脑与世界共感的那一刻上,那条线上除了这声笑其他声音都退去。
她看过去,视线对上,相顾无言,唯有漫漶开来的笑意。
夕阳正缓缓西下,她们重新在江边散步,魏言还是走在最前面然后时不时地回头看。
今天的夕阳红得有点不真切了,宛如醉酒的仙人踉跄跌进江水,波纹荡漾让那抹红似彩带般延绵扩散开来,和魏言的裙子遥相呼应,她红色的裙摆被雨淋湿了,布料不再干燥柔和,风吹不起来,没有了先前的飘逸之感。
“魏言。”秦欲语叫她。
“嗯?”
“你变成花骨朵儿了。”
原本还盛开的花苞,经一场雨竟含羞合上了。
温婉儿学着秦欲语的话,儿化音翘得老高,“花骨朵儿~”
魏言双手掀起裙摆,双脚交叉鞠躬朝她们回了一个绅士礼,逗趣地说:“我是娇艳欲滴的玫瑰。”
风萦绕在额间,她与此刻的光景很好地融合了,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江水不停翻涌似莫奈的画般,极具印象派的光影色彩在瞬间碰撞中与视觉感知动态平衡。
太耀眼了,可能是云里烧起的火落下火星把少女的裙摆点着了。
江边上的人又重新多了起来,雨后的天气最是喜人,连带着心情都变好了。“哈哈。”她们往地铁口走去,笑声悠悠然跟在身后。
还好这个红色很深,贴在肌肤上,不会透。秦欲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