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什么东西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答:尴尬——《一七年之夏》
黑色玻璃反射出来的自己是模糊的、是浮动的,呼啸声、机械的开门启动音。
在回家的那趟地铁上她们又遇见林木森了。但未能邂逅空座位,只能苦站着,据秦欲语所知,林木森他家应该离学校不远,坐不了几站就要下车了。
所以她的余光一直在往那边瞥,想找准时机把温婉儿送上去。
余光中还发现魏言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林木森,眼神中还略带着几分杀气,她有些疑惑,觉得魏言可能现在就看上林木森屁股下的座位了,原以为是英雄所想略同,她刚想劝劝魏言,只见——
魏言和温婉儿气势汹汹地朝那边走了去,大小辣椒,一前一后。
魏言的衣服还没有干,现在没有夕阳的衬托抛去滤镜,她只是一个刚从锅里打捞起来的胡萝卜。她们落汤鸡的造型本来就吸睛,魏言走过去的时候秦欲语能感觉到有许多的视线都在跟着移动。
她虽是气势汹汹,但音量很小:“你盯着人家小女孩看什么呢!”
“看什么呢!”小辣椒紧随其后。
原来在魏言的背后,林木森的座位对面坐着一个穿着Lolita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
秦欲语是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原来是魏女侠伸张正义。她想上前劝说一下,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林木森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人,会突然和你讲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但不会是网络上的那种猥琐男。
很快的她看到魏言拿走林木森的手机,然后还给了他,一脸羞愧地走过来……
刚上车的时候,魏言就看见林木森一直盯着对面,她观察了一会,后来发现他还拿起手机拍了很多照片,下意识以为他在偷拍。
魏言闯入林木森发呆不聚焦的视线,“你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看啊。”
林木森有点懵:“看什么?”
她回得迅速,“那你在拍什么。”
林木森:“拍照啊。”
这答非所问的话在疑心的怒火上添了一把油,魏言都有些恼怒,她字咬得很重,“拍的什么!”
林木森直接打开手机,把手机相册给魏言看。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他相册最新的图片里有他多个角度的自拍也有对着漆黑的玻璃的对镜自拍,再往上翻就是他和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小女孩的合影。
显而易见,林木森从头到尾都只对自己的帅脸感兴趣。
魏言有些许尴尬地把手机还了回去。
“你要吗?一元一张。”问的很诚恳。
“啊?”由于他说话总是很正经,常常叫人要花时间来判断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哦,不用了。”
林木森:“逗你的,帅照不出售。”
魏言理亏,吃了瘪,蔫蔫地回来了。
秦欲语摸了摸她俩的脑袋,以示安慰,“他有一个妹妹他对他的妹妹很好的,他不是那种会偷拍女孩子的人。”
“但是。”她语意一转,“如果今天碰到的是别人的话就不好说了,所以,魏言女侠请受我一拜。”可能因为在巷子里的孩子辈里秦欲语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是第二大的,所以说话做事总是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感觉,说着就对她比了个作揖的手势。
温婉儿学着手势也拜了魏言女侠。
林木森果然很快就下车了,门打开擦身而过时,秦欲语对他说:“不好意思啊。”
她前面还在想要不要说这么一句话,等他走过来时还没来得及反应,有点脱离自我意识控制说了出来。说完后就后悔了,没头没尾的又不是自己的事,像是有种刻意挤进,莫名包揽的讨厌感。
每次这样她就会在心里祈求自己前面说话声音刻意小到让人家根本没听见。
听不听到都无所谓,因为林木森突然问她:“你想买《十万个为什么》吗?”
“啊?什么?”这突如其来的话,又让秦欲语一懵。
“没什么,再见。”说完他浅笑了几声离开了。
今天还真是旅途多舛啊……
地铁上的人越来越少,她们的衣服也都差不多要干了,一开始没有三个人连在一起的座位,秦欲语带着温婉儿,魏言坐在她们对面。渐渐地魏言也坐过去了,这一天折腾下来还是太累了,温婉儿已经靠着秦欲语睡着了,她自己的眼皮也有点不堪重负,可能实在是有点摇摇欲坠了,魏言和她说:“你睡会吧,到站我叫你。”
她努力睁开眼,嗓子有点黏糊像撕扯的棉花糖,彼时呼吸声都变重了,“你知道我们哪站下吗?”
她不困,看着秦欲语的模样也不自觉地放柔声音。
“知道的。”
“嗯嗯。”嗯得完全和呼吸一样轻。
“怎么不睡,不相信我啊?”
魏言伸手把她遮住眼睛的碎发抚到一旁,她直了直身子。
“唉呀,没有啦,身上还黏糊着呢,难受,睡不着的呢。”
怎么哼哼唧唧的,听着像有鼻音,不知道这场雨会不会让她感冒。好吧,从秦欲语随身带纸这一点,她就早发现了秦欲语洁癖很严重。
不仅洁癖严重而且也不抗累,终于回到怀袖巷了,她们下地铁直接打车回来的,魏言问她车费多少要aa。
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秦欲语说:“再说吧,再说吧。”她真的感觉这一天下来都要累死了,已经没有力气再让她aa了。
她还试图用她已经脱了骨的手向魏言挥手再见——在空气里无力地划拉几下。
魏言都想把她扶回家了,有这么累吗,为什么她现在还很亢奋。
“再见。”怕耗尽她最后一口气,魏言进门回家没再多说什么。
然后把温婉儿和她停在门口的坐骑护送回家后,并向兰州拉面的老板和老板娘叮嘱今天淋雨了,要给她好好洗个热水澡。
回家后秦欲语顶着不能思考的脑袋和灌了铅的身体,洗完澡,换好衣服,打开颜料盒,一股尘封已久难闻的味道换回了点她的理智。
“……”糟糕,怎么洗完澡了才来抠颜料。
窗户对面的房屋客厅还亮着灯,她贴在窗格上,眼镜片和鼻尖抵着,观测到沙发上好像有个人影。褚野这会应该是在看书。
还好妈妈给她留了个哥哥。
虽然这是个没有血缘关系只存在于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哥哥。
褚野是弃婴,一个在襁褓里哭泣的孩童被膝下无子的老翁捡到想收养的,但是可惜老翁妻子过世的早,那一份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例报告,又绝望的驳回了收养的请求。还好当时尚年轻的宋清和同秦光商量后就去相关部门办理手续决定以他们的名义来收养。
“收养的小孩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你以后和小秦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这是何必呢?”宋清和父亲苦心劝告的声音从电话传来,“养不熟的只会变成白眼狼。”
电话被放在沙发上自顾自地抱怨叹息,纤细的双手在折叠完衣服后拿起电话,“爸,我从小就想要一个哥哥,我未来的孩子会高兴我给她找了个哥哥的。”
“名字我都已经想好了,明天去登记。”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她知道这天下的父母没有谁会开明到愿意接受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总是会有所顾忌的,她自然是能够理解的,可是她已经决定要去做的事再怎么劝告都是没有用的,本来就是先斩后奏,只是告知一下不是商量。
登记名字那天,在窗口,秦光先是犹豫了一下,再柔声问宋清和,“你想孩子和你姓吗?”
那天正是盛夏那会的蝉鸣好像还没有如今这么鼓噪,但足够声嘶力竭,每一声的调子都拖得老长,不会让人觉得烦闷,倒像某种虔诚的仪式,透出一种奇异的宁静。那每一声好像都是在拼命耗尽生命的余温,然后达成死在夏季的心愿,于是甘之如饴。
宋清和没有回他,对着工作人员报:“孩子叫褚野,就是这两个字。”她俯下身把提前写好的纸条递进窗口。
但是这座城市唯独隽久永恒的骄阳没有变过,光打在发丝上,发丝凌乱地散在锁骨上,她笑盈盈的侧头看向秦光,“孩子当然要姓褚了。”
宋清和的眼睛很神奇,能让她的爱人在望向她的时候进入一种心流状态,一切都慢了下来和初见那刻一般明明只是眨眼的瞬间却感觉时间过了好长好长,长到已经足够让她无望的爱人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能清楚的描绘她眼角的弧度、梨涡的位置、微翘的睫毛……
“虽然姓秦也很好听啦。”
时间彻底沦为虚空。
……
宋清和走得不早不晚,刚好在秦欲语已经完全记事的年纪里。
现在秦光常常不在家,家里越来越冷清了。褚爷爷的病越来越严重,虽然两栋房子就是一前一后,为了方便照顾褚野一般都还是待在褚爷爷家。
秦欲语打开微信,直接发了一段语音过去:
“哥,有空吗,快来帮帮我抠颜料吧。”
她看见那个模糊的人影起身,暖黄的灯光熄灭,她知道褚野要过来了赶紧跑去把大门打开。
小时候秦欲语还只是在少年宫学儿童画的时候,每个周末都有作业。明明学校布置的文化课作业她经常焦虑得不写完都不会吃饭,把自己锁在房间埋头苦干;但每周末要交上去画,她不拖到最后一秒都根本不想动笔,褚野替她着急时就直接上手帮她画,一边帮忙一边教育,她那会就很想把她哥锁在房间里,让他好好帮她画。
年岁越来越大,她所学的也越来越复杂,老师越来越严,让她不敢拖。
褚野光荣地退岗,从一线转为后勤工作。
他从夜色中来,看了眼放在茶几上的颜料盒,旁边还有一袋子的颜料补充装。
“就这个吗,要不要帮你削炭笔。”他蹲下去。
秦欲语把刮刀、喷壶、调色纸一一递给他,“不用,就这个。”
“可以。”他撸起袖子,“你睡觉去吧,明天我送你去画室。”
“嗯嗯。”就等这句话呢,“晚安,哥。”
“等一下。”褚野突然叫住她。
“?”
秦欲语摇摇欲坠地回过身像雨后枝头上要坠不坠的残花,眼睛都只能睁个半开,因为无法从眼神里表达疑惑,她只歪着个脑袋等着她哥的下文。
褚野很明显被她这副犯困的样子逗笑了,喉结滚动,少年人的音色放柔带着不明说的笑意,“没什么,就是难得看见你心情这么好了……”
“去睡吧。”最后一句话随着蝉声一起荡漾在今晚的夜色里。
她无心去仔细分辨褚野的话了,只听见一句“去睡吧”,便拖着拖鞋回房了。
有些人怕黑会在睡觉的时候为自己留一盏灯,而秦欲语因为睡眠质量不好会在睡前把门锁紧,窗帘拉实确保早上起床不会漏光,定好闹钟,带上耳塞,侧躺着缩在靠墙一边睡——这是她睡觉的仪式。
在现实和梦的交界处,秦欲语昏昏沉沉的想:原来只要足够累就不会失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