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战友间的离别情,林花英虽没多深的体会,但也知道不好受。即便隔着墨镜,她还是能看见江渟微微泛红的眼角。
男人都要面子,这种情况下最好什么话都别说,留出时间和空间来让他自己来消化情绪。所以林花英竭尽全力地把自己装成了个透明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景看。
没走多远,江渟便停了车。
他伸手过来,在中控台下的储物盒里翻了包烟,开门出去了。
没走远,就站在路坎上一根儿接一根儿的抽。
林花英降下车窗,默默地看着。
**点钟的太阳已经很烈了,江渟却微丝不动,那背影,跟路旁的树一样,笔直。
饶是他身体素质再好,那肺也不是铁打的,照他这种抽法,没病也得整出个病来。
林花英见他又从烟盒里抽出根儿烟来叼嘴里咬着,她伸出脑袋喊了一声儿:“你要再抽的话,我可就先走了啊。”
别说,这话还挺管用。
江渟闻言,点火的动作一顿,抬手将嘴里的烟又塞了回去,转过身来看她:“得,这婚还没结呢,就管起人来了。”
话是这样说,但人还是回来了。
烟味儿太浓,林花英有一瞬间真觉得自己一脑袋扎进了烟草堆里,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江渟见她皱着眉头,就没关门,还顺手降了车窗。他人也只坐了一半进来,一腿支在外边儿,淡淡道:“那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咱妈?”
从林保全的那通电话来看,他本应该是已经见过丈母娘的人了,可现实却不是这样,那就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
小姑娘心思细腻,他理解,但不代表他认同。这明摆着会被人挑刺的事儿,他可不干。
林花英一听咱妈这两个字,心情有些微妙,但面上还是一派淡然:“等领证了就带你去见。”
她本想说回去了就带你去看,但仔细一想这说法还是不保险。她当初不带江渟去医院就是怕他看了之后会有心里会有想法,毕竟人只要一天没醒,那就得不断的往里砸钱,后续的康复治疗还不算。爱情不能当饭吃,何况他俩当时还没这玩意儿。
成年人都会权衡利弊,特别是在经济问题上,不是谁都能坦然地担负起这份责任的。明知江渟不是这样的人,但以防万一,还是谨慎点儿好,虽然这做法跟骗婚性质一样可耻可恶。
江渟啧了声儿道:“还有这条件啊,那你不早说。”他叹气继续:“这可就不好办了,我这人虽走了,但关系却走不了,怎么着也得等到明年四五月份以后才能落的了户,这证怕是一时半会儿也领不了。”
林花英听傻眼了,她倒是可以等,但林保保上户这事儿不能再拖了,越拖越不好办,她急道:“那怎么办?”
江渟佯作思考状,半天都没说话。
林花英急归急,但这里头的事儿她不懂,只盼着江渟能赶紧想出个办法来,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他。
就在她要放弃,想着要不狠狠心塞点儿钱找找关系时,就听江渟开口道:“也不是不能领,就是可能对你不大公平。”见林花英没听明白,他进一步解释到:“关系转不了,军婚,能接受么?”
这么说,林花英顿时就明白了不大公平是什么意思。军婚,就意味着这婚一旦结了,就轻易离不了。她还道是个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会让她吃巨亏,这不明摆着是她赚到了嘛。
不过就算是高兴也不好表现地太过明显,容易遭天谴。
林花英平复了下心情,有些勉强地回道:“这个,还能接受。”
江渟被她这颇有起伏的表情变化给逗笑了,这姑娘自以为很成熟稳重,其实心里想什么,全都表现在了脸上,只要他留意,都不用费脑子去猜她想什么。
关系确实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得到明年四五月份才能转回来,落户这事儿也八成得等到那之后。但军婚倒也谈不上,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退伍报告批下来的那刻起,他就不属现役了,自然也就没那成特殊保护了。
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仗着林花英不懂,想把人往沟里带,当然了,姑娘聪明,能自己做进一步的理解,他不用多费口舌,自然也乐见其成。
“那成。”江渟人是全坐进来了,但并没有要走的打算。
他想着既然都打成了共识,那就不能因为对方年龄小就认为她什么都不懂,得把人当作另一半,放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认真对待,所以有些话还是得敞开了说。
他身边的三期,像杨伟东一样直接拿钱走人的不多,大都选择了接受安置工作,一般都被安置进了国企,能进事业单位的少,没点儿关系,多半进不去。
这国企要说不好吧,又不尽然,当了那么多年兵,出来与社会严重脱轨,除了能跑能打外,没什么社会技能,国企这份工作算是相当强有力的保障。可要说有多好,那也不见得,进的多是一般的企业,若经营不善,倒闭了一样得走人,没办法,要怪就怪运气不好,只能认栽。
他这回运气出奇的好,除了国企外,地方单位也有人要他。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同期的选择要多一些。
江渟一边打着方向盘玩儿,一边想着怎么说,林花英对政策这些东西不了解,他也懒得去做科普,于是长话短说道:“像我这样退下来的人,一般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复员,拿钱走人,二是接受安置工作。前者能拿到手的钱会多一些,大概比后者多十几万,而且是一次性领完。”
“那究竟是哪个更好?”林花英听得出来江渟想跟她商量,但她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也不是很懂。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各有利弊。”
林花英有些无语,这话不等于没说嘛。
江渟也不急,转而问道:“上回跟我一起,出现在余东洋酒吧里的那个皮包老板,还有印象么?”
“哪回啊?”上回这个字眼太过抽象,林花英也懒得费劲儿去想。
江渟笑道:“就你跟人打架打哭的那回。”
“有印象。”林花英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跟他在一起啊?”
不仅有印象,还见过几次,这人是镇上引进来的房地产开发商,一直在打菜市场那块地儿的主意,跟政府谈拢了,但跟他们这些菜农没谈拢,给不出个合理的安置方案,就这么一直耗着。她一开始还想问江渟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来着,但被打架这事儿一耽搁,就忘了问。
“他手里有一个武馆要转让,问余东洋有没有这方面意向接手的人,后来余东洋找到了我。”
林花英听明白了:“所以如果选了前者的话,你打算用这些钱接手这个武馆?”
江渟向她投了一个赞赏的眼光。
他先前去考察过这个武馆,地段不错,在学校附近,不过那人对武术这块儿也不懂,盘下来只是看中了这地段。后来不仅没赚着钱,还一直拖他后腿。说是最近缺资金周转,才想转手。
江渟觉得价格可以再压一压,如果能盘下来,可做两手打算,一是继续招生进行武术教学,二是可以招纳一些退伍军人进来,按周围发展的态势,安保,保镖,司机都是大缺口。
除去盘场子的钱,剩余的钱加上他这些年自己攒下来的,可以全款买套中规中矩的房。
不过他先前把人给得罪了,这事儿能不能成还有待商榷,要是放下面子,拉着余东洋一起去赔个不是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如果选后者呢?”
“进地方单位,基层民警,忙,工资可能不高,但有保障。”
这样一来,退役金就是逐月领,他自己存的那点儿钱想全款买房就不行了,但付个首付再买辆车是够的。
林花英见江渟说完就看着自己,她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来选吧?”
江渟嗯了声儿,算是回应。
“你就不怕我假公济私,另有企图?”
老实说,她其实是不想让江渟接手那什么武馆,她觉得那个房地产开发商的心很黑,葫芦里也不知道买的什么药,十有八.九是坑人的,她怕江渟以后会吃亏。
而警察,她现在对这两个字很矛盾。明明是他们这类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最强有力的依靠,却并没有朝她伸出过援手。
当初她跑过去,一直求一直求,负责人终是调出了监控画面给她看,她记得很清楚,车里就一个人,那个打死都不足为惜的烂人。
但是第二天,监控就莫名坏了,肇事者由一个变成了两个,突然间就凭空多出了个主谋,原先车里的人成了从犯,然后从有罪变成了无罪,最后被送去戒毒所呆了两年,她有嘴也说不清,没人愿意听她的,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
“人都是你的了,别客气,尽管图。”江渟出声道,现在看来,这姑娘心事儿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他虽给了她这个选项,却给不了更近一步的承诺。
他见烟味儿也散地差不多了,关上车门,升上车窗,随便放了首歌。
奈何他的曲库有点儿老,一出来就是:卧似一张弓,站似一颗松,不动不摇坐如钟,走路一阵风。
林花英听得好笑,也不急着做选择了,略带调侃道:“我只知道少林寺人学功夫,你们那儿还教这东西啊?”
江渟也笑了,配合她道:“硬气功听说没?”
林花英点头:“那你练的是徒手劈砖还是胸口碎大石啊!”
“中央电视台,军事纪实栏目,自己去看。”
这几年,他们跟电视台打交道的次数多了,除了一些训练公开外,是还被要求表演过徒手劈砖。一掌劈个三四块没问题,但人觉得特种部队就应该不一样,上来就是一垒,这玩意儿都是实心的,要硬劈下去,手可就废了。
所以队里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训练不达标,或内务不合格给全队丢脸了,那就自觉地劈砖头去。一来是应付电视台来访,二来是给无聊的日子增添点儿乐趣。
他军事素质没得说,但内务向来都是在及格边缘徘徊,还常常因风纪扣乱扣、不扣,衣着不整的问题跟院里的纠察躲猫猫,加上人长得确实还行,出镜率可以说是极高。
“真的假的?”林花英听得半信半疑。
“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说完,关歌走人。
那段视频在队里很受欢迎,他瞄了几眼,砖劈的还可以,脸也上镜,九十分以上。
林花英见他那一脸得瑟的样儿,扬着嘴角看向窗外道:“那就警察吧,当个好警察。”
“行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以为她骗了他,他以为他骗了她,到底是她骗他,还是他骗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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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