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江渟好不容易借来的浴盆,里头的那群小黄鸭林花英是没敢乱动,凑合着洗过澡后就都给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她头发都没擦,还是抱着丝希望跑去了门口。车早没了,就俩红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晃悠。
“都走半个多钟头了。”
林花英闻言回头,是江渟的班长,这回说的话,她能听懂,就是口音有点儿重,得认真听。
“我姓杨,杨伟东,叫我老杨就好。”他的笑容很纯朴,“你也别拘束,就把这当是自己家,安心住。”
林花英笑着应了声好,却没叫。
倒不是她多讲究。说白了,老杨这两个字在她眼里就一普通的称呼而已,可毕竟他和江渟的这层关系摆在那儿,这么叫不合适。
杨伟东也没说什么,招呼她先去吃饭。
估计这夫妻俩儿都以为江渟会吃过饭再走,没成想店门关了,菜也烧了一大桌子,到头来就四个人吃,其中还有个周岁大的奶娃娃。
杨伟东兀自端起杯子呷了口酒,叹道:“这酒啊,我自家酿的,还是专门为江渟那小子留的。”
林花英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她那一闹,这顿饭江渟是能吃上的。
“您要是不嫌弃,那我今儿就代他跟您喝两杯,多的,等他回来自个儿跟您补。”
其实林花英的酒量真不怎么行,这几年就算跟着江珊到处跑场子也没练出来,但她有一点儿好,就是喝多了不上脸,只要不说话,没人看得出来。
可她若想在这饭桌上听些江渟以前的事儿,今天这酒是无论如何都得喝。
老实说,杨伟东对林花英的第一印象不好也不坏,一句话概括起来,就是:一个有点儿黏人的漂亮小姑娘。
当兵的大都傻,人实诚,遇到一个自己能看上又愿意跟你处对象的姑娘,那是真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对方。
但是漂亮的小姑娘,多半不靠谱,走不到最后,这情况他见得多了。
他还没退的时候,他们连队就有一个,休假回去时家里给介绍个对象,小他几岁。
部队的人,一般签了二期都想签三期,先不说工资待遇之间的差距,按规定,若是将来退了,也能给安排个工作,不论好坏,总归有个保障。
人刚签完三期,没多久,那姑娘就反悔了,说是四年太久等不了。可男方不想就这么散了,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女方就是不答应,最后这事儿也就黄了。
他退伍的这几年,也算是看明白了,年纪轻的小姑娘多半没什么韧性,大多时候都只是抱着一种对军人的美好幻想开始,一旦距离、时间、工作、房子等各种现实问题冒出来,这种盲目的崇拜就跟那泡沫一样,转瞬即逝。
江渟是他带出来的,感情自然不一般,林花英的情况,江渟也就跟他提了一嘴,大概意思是家里介绍的。
他怕这姑娘也是一样,就是想跟江渟处着玩玩儿而已,真论及婚嫁来,可能也得黄。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想着人既然来了,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就行。
这会儿听林花英这样一说,他对这小姑娘是大有改观,点着头,中气十足地一连说了好几声好。
林花英听得浑身血液沸腾,举着杯子就先干为敬了。
可毕竟实力摆在那里,几杯酒一下肚,人就犯晕乎。
杨伟东这边儿也找到点儿感觉,夹了颗花生米边嚼边道:“小姑娘,我跟你说,你跟着江渟不会错,这小子靠谱。”
这话不止一个人说过,林花英认可的点了点头。
原本坐在妇女怀里吃饭的奶娃娃可能吃跑了,丢了饭勺,挥着俩胳膊就一个劲儿地朝她怀里扑。林花英直接伸手将娃接了过来。
别说,这能上桌的娃,份量就是不一样,往怀里那么一坐,林花英觉得整个人都稳当了不少。
杨伟东见状,笑着打趣道:“我这丫头肤浅,就喜欢好看的人。她的东西,除了我跟她妈,别人向来都是动不得的,但她江叔叔一来,澡盆都能借出去。”
这话听起来与江渟口中的好不容易那是相当不吻合。
但林花英现在对澡盆有些敏感,只笑着没搭话。加之原本就想听听江渟的事儿,这话刚好绕到了点儿上,她斟酌着问道:“江渟以前应该没少给您惹麻烦吧。”
人一上了点儿年纪,就喜欢怀旧,特别是像杨伟东这种退伍的老兵,一听这话,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乐呵呵道:“可不是嘛。”
当年的那批新兵,他也去接了,一火车的迷彩绿衣服,乌漆黑脑袋,就属江渟最扎眼,原因无他,那脸白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新兵连三个月的训练下来,他的肤色还是比旁人白好几个度,这放在普通人堆里不觉得有什么,但站在一群个个黑的跟炭似的新兵蛋子里头,那就不是一般的显眼了。
部队基本是封闭式管理,不同于外面的花花世界,没那么多消遣的娱乐活动,大多数时间都在训练。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时间一长,都拿江渟作消遣,管他叫白雪公主。
林花英听得一乐,笑道:“然后呢?”
杨伟东呷了口酒,也笑了:“然后,这小子等天一黑,就把人一个一个地约出去抽烟,借着这由头,把人全给整了一遍。”
而且伤势全都整在了身上,不重,就是训练完脱衣服时相当不好受。这些人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抽烟喝酒打架斗殴这事儿一旦被抓到,可是要关禁闭的,都只能咬着牙硬扛着。
若是运气不好被瞧出点不对劲,也只道是训练造成的。
但他又不傻,这一个两个还好,一下子十几个这种说辞,那肯定就有问题了。揪了个人一问,就全出来了。
该罚的罚,该写检讨的写检讨。
可也就是因为这事儿,新兵下连时他把江渟带走了。军事素质过硬,身体协调性好,关键脑子也够灵活,应变能力强反应速度快,是块儿搞侦察的料。后来事实也证明他没看错人,他带走的一批人里,就属江渟最有出息,进了特战连队,可是运气不怎么好。
想到这儿,杨伟东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学习,挡了前程。当初要是能在这上头再用点儿心,这军校指不定也就上了。”
他也不欲多说了,朝林花英摆了摆手道:“先吃饭,吃饭。”
不爱学习,挡了前程这八个字,蕴含的信息量有些大,林花英也从未听江渟提过这事儿,她还想再问问来着,但见人明显不愿意再说了,她也只得作罢。
怀里的奶娃好像扑腾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她的胸口上。
她妈刚把手伸过来,人立马就醒了,揪着林花英胸前的衣服,说什么都不放,硬掰还能哭,也是神奇。
林花英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吸小孩儿的特质。最后无法,在那夫妻俩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下带着小丫头先回房了。
她酒喝的不是很多,但每一杯都喝得猛,人前看着没事,人后就开始打太极。
弄了半天才将小孩儿给放到床上去,抽空去洗了把脸,人才稍微清醒了点。回来时小孩儿又醒了,趴坐在床上扯着江渟的包带子玩儿。
林花英有一瞬间都怀疑这娃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她盘腿坐在床上,拉开包的拉链,从内袋里掏出张百元大钞,拎在小孩儿跟前晃了晃道:“是不是找这个啊?”
小孩儿以为林花英是在跟她玩儿,挥着胳膊直乐呵。
林花英抬手一撒,小孩儿昂着脑袋就跟着乐。
林花英酒精一上头,顿时来劲儿了,又掏了把钱出来,昂头一撒,落了个满床红。
这一昂,脸也白洗了,先前那股晕乎劲儿又上来了。她把落在脸上的钱给吹了下来,支身仰靠在床头,两脚圈着奶娃,闭着眼缓神,然后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着给林保全打个电话。
有些事儿,不是回避就能解决的,有些话,该说的还得说。她出来这么多天,一个电话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可惜天不随人愿,林保全没接。
林花英眯着眼看了看,确认是挂了之后,又拨了回去。
结果还是一样。
事情好像有点儿严重。
林花英呼了口气,再拨。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连被挂了十来次,林花英也打得没力气了。刚放下手机,就响了。她以为是林保全大发慈悲,回心转意拨回来了,想也没想就摁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结果却是江渟的视频电话。
她一惊,一个没握稳,手机直接从脸上滑了下去,落到了奶娃的屁股后头。
林花英刚要探手去拿,小孩儿已先她一步,扭头拎着屁股后面的手机四下晃悠着,玩儿新鲜似的。
林花英看着这一床狼藉,顿时也不晕了,忙将手机抢了过来,刚翻过来,就见江渟咬着烟在那头笑:“看来,玩儿地还挺开心的。”
江渟那边儿的网似乎不好,一句话说完,原本就黑漆漆的画面卡住不动了,呼哧呼哧了两下,就彻底没了。
没一会儿,他又改电话拨了过来。
林花英有些无语,一开始拨电话过来不就好了么,非得整个视频。
“喝酒了?”江渟开口就问道。
“没啊。”
“等一下,我这网好像可以了。”
“喝了一点儿。”林花英还是要面子的。随后想到什么,笑道,“白雪公主其实挺好的,漂亮。”
江渟闻言,半晌才开口道:“还听说了什么?”
“不爱学习,没考上军校,挡了前程。”林花英脑子不大清醒,问什么答什么。
江渟没说话了,他现在是闲人一个,没人管他,寻了个由头出来打这电话,就想沟通沟通下感情来着。
没成想这姑娘还挺厉害,才半天的功夫都快把他老底给探出来了。一上来就是他这十几年的军旅生涯里最不愿回忆的话题。
“我说呢,原来是跟过来摸底的!”江渟曲指弹了弹烟灰,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
“那是,感情基础没打牢,将来容易出问题的。”林花英一手顶着凑过来抢手机的奶娃,理所当然的回道。
江渟笑了声:“说说,还想听些什么。”
“你先把这事儿讲完了再说别的。”
江渟啧了声儿,心道没喝多,不好骗。感情基础这玩意儿还挺重要的,饶他再不愿回忆,也得想。
当时义务兵服役第二年是可以考军校或士官学校的,不过他压根儿就没在意这事儿。
杨伟东虽只比他们大两岁,奈何人长的老成,就跟个军妈妈一样什么都管,是以他们班上的人,不管愿意的不愿意的最后都去考了。
绝大多数都报考的士官学校,唯独他,报了个军校。他当时好像说了句什么来着,哦,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要考,就得考那个最好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谁给传了出去,就连他们连长都知道了。训练完后还给他特批了两个小时学习,思想汇报的时候就找他聊聊天,谈谈心。
他这人有个优点,那就是拎得清,学习不好和自不自信那是两码事儿。即便ABC这玩意儿从来就没整明白过,他照样能吹。是以每次聊完,他们连长都是一副稳了的模样。
放榜的那天,他们连长趴在那红榜上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就是没找着江渟这两个字,以为是漏了。还费了好大劲儿把他成绩给弄来了,一看,最后气得饭都没吃。
直到现在遇到了他,都还在拿这事儿说教。
可想起来是一回事,怎么说就是他的事儿了。
江渟拿烟熏死了一圈蚊子,悠哉悠哉地往后一躺道:“有些事,你们读书人不懂。真正有实力的人都是把劲儿往外使,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后面的人留条活路。”
林花英以前觉得余东洋是她见过的最会装逼的人,现在看来,江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刚想说些什么,那头传来了一记响声,然后就听江渟道:“先不说了,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