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生 第3章 第三章

“阿嚏，阿嚏——”

穆语生打了个喷嚏，遂揉了揉鼻子，“是谁在背后议论我。”

永泉村就在玄道山山脚，从这里抬头望去，能将玄道山看个大概。

十四座孤峰直冲云霄，层层云雾间，乾坤一色，不知身隔。

自古凡人想要成仙，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炼就先天一气。

修士与凡人的不同点就在于，修士只需炼气以后便会结有灵核，再炼化它，以达到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炼气。

首先此人需得有灵根，灵根的好坏决定了修士的天资，天资不足者，也可靠后期外物弥补，丹药调理亦或是换一根灵根。

与此同时，玄道山最高峰的一间瓦房内。

有个老头愤怒地扫下茶杯，瓷片碎了一地。

“最近的假灵根到底怎么回事？查出来了没有？”

跪着的弟子一颤，“回、回掌门，确实是有宗门弟子到凡间去贩卖灵根，但宗门弟子众多，还未查出具体有谁。”

掌门闻之色变，拍案而起，“反了天了!老祖闭关期间，这群小辈竞如此不知深浅。具体知道是哪个座下的吗？”

“还不知，但他们有固定的交易地点，弟子可带人先去西亭镇，守株待兔。”

“嗯，此事定要办妥，倘若人人都能修仙，那我修界的存在，还有意义。”

“可掌门，买灵根的那些人毕竟都是凡人，现在我们同武朝关系比较尴尬，您看要不要……”

“你只管将自己人带回来，莫与旁人有过多纠缠。”

“是。”

一晃数日，穆语生也终于来到西亭镇。

西亭镇位于凡修交界的地方，人自然也就复杂了些，凡人也好修士也好甚至邪祟精怪都喜欢集聚在此。

穆语生跳下牛车，伸了个懒腰。

这一路上颠簸的，腰都快折了。

走在镇子里，这里的许多东西都勾起了他的兴趣。

凡界的小镇和修界不大相同。

在玄道山，就只有随处可见的丹药和灵宠的商贩，亦是法器秘籍、宗门八卦，刚入门时或许觉得新鲜。

日子久了，这样的生活也蛮无趣的。

不过修为颇高的修士多数时候都在闭关，想来也不在乎这些。

而西亭镇相比起来就要鲜活得多，灰色的小路上，商车推过便会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交杂着小贩们的吆喝声。

两道铺子所售的应有尽有，行人进进出出，穆语生将目光停留在了卖烧饼的阿婆身上。

薄薄的饼皮包上碎肉，刷油，撒料，滋啦一声到铁板上烙香，热气模糊住了阿婆的身影，穆语生凑近些闻了闻。

“咳咳咳，这就是传说中的烟火气吧。”他缓了口气说:“阿婆，来个饼。”

“好嘞，三文钱，吃好再来啊。”

“诶，谢谢阿婆。”

穆语生掏钱时，连带着包袱中的几张符纸和丹药一并掉落下来，他忙弯腰去捡，却出现一只手抢先将那颗丹药拿了起来，瞧后递给他说:“道友，东西掉了。”

眼前的是位身穿淡蓝色长衫的少年，那缕风吹开他的衣袍，隐约间，能看到那柄挂在腰间的剑鞘，发出阵阵金光。

言毕，少年又对穆语生眯眼笑了笑，似是在表示善意。

穆语生不知道此人有何目的，出门在外，并不想与他有什么纠缠，随即也点点头，笑言:“多谢。”

还没走多远，穆语生回过头，发现后面出现了一条小尾巴。

此人实在有些憨拙，藏头不藏尾，衣摆还露在外面半截。

穆语生眉峰一挑，便就此停在原地。

表情疑惑地看向远方。

少年以为他是在观察什么东西，便也随着目光看去，才回过神，前方的人就没了。

穆语生奔跑在巷子里，紧追在后面的脚步声也没停下，他边边回头边喊:“你丫老跟着我干嘛？”

“道友别怕，我不是坏人，在下只是想跟道友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有你这么做买卖的？”

“我去，要不咱两坐下聊聊？”少年一路狂奔许是累了。

穆语生慢慢折返回来，不耐烦地坐在他旁边说:“讲。”

少年嘿嘿笑笑，观察了四下无人，开始解身上的腰带。

穆语生大惊失色，“喂喂，你说话归说话啊，这又是何意？”

少年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低头解外袍，穆语生当即给了少年脸上一拳，“哪来的暴露狂!”

“道……道友误会了……”少年缓缓抬起手。

衣服内衬里满是发着微光的灵根，少年带着些哭腔喊说:“我是想问道友买不买灵根呐，道友为何打人呐？”

穆语生略感尴尬，拳头放在嘴边清咳两声，“咳咳，我不、不要。”

“考虑考虑，我这儿有天灵根、地灵根、风系灵根、土系灵根，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本道做不了的。”

“都说了我不要，强买强卖啊！”

“不要就不要，凶人家干嘛。”少年系好衣带，不甘心地继续打趣说:“道友方才不会想到了……嘿嘿嘿。”

“你要还想找打我不拦着。”

“没有没有，这种经历一次就够了。”

误会解开后，两人重新坐在巷子里。

少年一副匪帮做派，“道友是第一次来吧，西亭可是个好地方，话说你是来买秘籍还是来丹药啊？”

“我只是路过，要去凡界。”

“霍，那道友胆子挺大啊，这时候进凡界，瞧你长得如此水灵，就不怕司天阁把你给绑了，浇了油，洒上葱花……”

见穆语生的拳头已经再次握紧，少年匆忙解释，“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沈，名郁安。”

“穆语生。”

“语暖花香生翠微？好听，好听。”

穆语生打量沈郁安一圈，忍不住问:“你是修士？”

沈郁安：“不明显吗？”

穆语生没表情地眨眨眼，好像在说：“很明显”。

这浮夸的打扮和轻狂的举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座山头的土匪头子跑出来了。

沈郁安:“假灵根虽说伪劣了些，但以人界目前的手段可还弄不出来，我们也只是略微赚点小钱，补贴家用嘛。”

穆语生:“修炼就是以灵根为基础，若灵根不纯，对后期修炼会造成多大的损害掌门们不会不知吧，还是，你们是地下交易？”

“语生兄果然聪明。可既要成仙，又怕吃苦那怎么行，人造灵根不过是比普通修士多了一层历练而已，若能打破桎梏，何愁不能飞升。”沈郁安说。

“满口胡言，让开，我还有事！”

沈郁安虽答着“好”，身体却很诚实的站在原地。

这让本不愿出手的穆语生调动起了灵气，正准备出招，沈郁安却突然搂住他，轻声说:“道友别生气，方才是我失言了，咱买卖不成仁义在，都是同道中人，何必拳脚相向呢，不如我来做东，带道友尝尝我们西亭最厉害的酒楼如何。”

穆语生确实是饿了，而且这西亭镇也是半个凡人地界，不好出手。

更何况他也不是个好强的人，现在还不是硬来的时候，便随着去了。

西亭镇位临琥珀川，最擅做鱼，尤其这家叫西江月的酒楼糖醋鱼块最为出名。

取一条新鲜的鲤鱼，去骨切块，锅中烧油用小火慢炸，待鱼皮酥脆后取出，放入葱、姜丝、糖、醋，再加一勺熟油，最后勾芡即可。

鱼肉外酥里嫩，口感酸甜，再配上一壶川上的凉茶，就一个“爽”字。

沈郁安给穆语生夹了块肉，又淋上汤汁，忙说道:“道友快尝尝，这个味道在外面可吃不着。”

赶了几天的路，穆语生也确实饿了，懒得去管这顿饭是否有诈，先填饱肚子再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沈郁安眸子沉了下来，撑着下巴静静地注视着对面，又笑，“看语生兄的打扮并不像川内人士，莫非是从山里而来？”

在这个地方，“山里”指的就是玄道山。

穆语生被呛得赶紧喝了两口茶，“这么明显吗？”

“刚才不明显，现在挺明显的。”

“沈道友猜得不错，不过我只是玄道山脚下的一名散修而已。”

“嗯，明白了。”

沈郁安觉得再怎么说，玄道山也是百宗之首，看穆语生这般修为，定也进不了内门，再加上穆语生长相秀气，怎么说呢，反正从外表上来看，杀伤力不高。

“道友，看你我投缘，不如在下送你部功法，只需，三十灵石。”

“你对送这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此秘籍原价六十颗灵石，在下收三十将秘籍赠于你，你再还在下余下的三十，岂不正好。”

穆语生睁大眼睛没听懂，但他大受震撼。

“让你修仙真是委屈你了。”

“谁说不是呢，我若留在凡界，那些商贩们还哪来的活路，也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了。”

这人，这么不要脸的吗？

“行了，赶紧先让我看看!”

沈郁安收了笑，忙低头翻找着腰间的混元袋。

穆语生还不知道他是哪派的弟子，这包里竟然什么都有，难不成真只是个倒卖修界法宝的二道贩子？

穆语生还没将功法找出来，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沈郁安的手便也停了下来，僵在原处。

屋里吃饭的其他人不知怎的，都扔下了手中的筷子涌向窗前，从那跳了出去，沈郁安也没多留，迅速拉起穆语生，一同跳窗而逃。

众人前脚刚离开，大门后脚就被劈成了两半，几个手握银剑的人站在门口，缓缓地走进来环视一圈，就只剩下桌上还在孤独打转的酒碗。

“大师兄，怎么办，都跑了。”其中一个人道。

程筱:“跑不了多远，继续追。”

“不亏是大弟子，做事就是风火。”沈郁安边跑，边回头向后观望，“没了没了，歇会儿吧，没力气了。”

“那什么，你是不是……有点虚？”

穆语生刚才就想问，姓沈的这跑两步就废的体格，怕不是得好好补补。

沈郁安一愣，“哈？我只是不善奔走罢了，道友怎么能这么想!”

穆语生忙上前捂住他的嘴，“行行行，你小点声，别再把人招来。”

见那些身影已经逐渐消失在视线内，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穆语生问:“他们谁啊？”

“那气息八成是天台峰的，幸好咱跑得快。”

穆语生眯起眼，“咱？谁跟你咱，倒卖灵根的又不是我。”

沈郁安结巴了半天不说话，他将头扭向了另一侧，却还是没能躲过穆语生的眼神。

穆语生两手掰过他的头，十分严肃地说:“你还有事瞒我，快说!”

“哈哈，语生兄别那么紧张嘛，其实……那个，我刚刚带你去吃饭的地方，是我们生意的……总部，依玄道山的办事风格，语生兄现在十有**也已经被盯上了……”

穆语生迟疑了一下，顿喝:“沈郁安，你大爷的!”

自己这是被骗进二道贩子的组织了？

“嘘，语生兄你忘了刚刚自己说过什么了吗？”沈郁安说：“那位是褚长老的大弟子程筱，咱们得多藏会儿再出去，若是落到天台峰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穆语生在山里的这些年几乎都是在草木堂度过的，哪怕师父去参加长老会也不曾带过他，伍凌峰不希望他与太多人接触。

不过这些长老的威名，穆语生倒是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

玄道山十二峰以四峰为首，天台峰大长老褚庄，落月峰二长老冯隐，坤辞峰三长老韩许儿，七尺峰四长老李万秋。

这几人都是青元老祖的徒孙，不过论起辈儿来，也都是自己的师兄弟，想来做凌疯子的徒弟也就这点好处了。

四位在修界虽各有各的手段，可唯有这大长老褚庄最为出名，因为此人实在是过于狠厉了些。

曾有弟子不慎犯了一条无足轻重的门规，就被其他罚了三白多鞭。

天台峰一整晚都混着那弟子的惨叫声，吓得其余弟子都不敢出门。

穆语生一想起此事，不禁打了个寒碜。

“语生兄其实也不必太过在意，在下都在他眼皮底下逃了三年了，不也完好无缺嘛，既来之则安之。”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是被迫的。”

沈郁安满脸无所谓道：“那要我怎样？肉偿？语生兄看着也不像这种人啊。”

穆语生眼前一亮，对沈郁安笑了笑，表情有些微妙。

沈郁安突觉后背一凉，抱紧了身子，“不是吧，语生兄还真是这种人？”

“姓沈的，就这事来说呢，我本该立刻解决了你，但相逢即是缘，我可以饶你一命，这是你欠我的，懂吗？”

“懂懂懂。”

穆语生遂勾了勾四指，“拿来。”

“拿什么？”

“秘籍啊！”

“懂懂懂。”沈郁安赶紧从混元袋中抽出一本册子，“语生兄快看，这套乾坤元乃千年前万相老祖所创，如今在下免费赠予仁兄，望仁兄海涵。”

穆语生斜睨了他一眼，“嗯，但这玩意儿刚刚你不就说要送我了吗？耍我呢!”

“不敢不敢，刚刚不是……”

沈郁安失声笑了出来，“行，那我就再忍痛送语生兄一件法器。”

说着他又从混元袋中掏出了块巾布，“流云帆，三宝门的中品法器，这在修界可不便宜啊。”

他沈某人活了二十年，套路过那么多人，今天居然让一初下凡尘的散修反套路了。

不过这人大智若愚，说不定能做个朋友。

“语生兄，你说我们是不是蛇鼠一窝。”

“不是，我这最多是近墨者黑，行了，话也说清了，那我们就此别过。”

沈郁安跟上来不依不饶，“慢着，语生兄现在是要去哪？”

“不知道……还没想好。”穆语生从包中拿出了凌疯子给的地图。

凡界那么大，要找两部冷门的功夫是何其艰难，他试探着问了沈郁安一句:“你听说过大道功吗？”

“哦～～”沈郁安故作惊喜状，搞得自己好像多懂一样，半天才回答:“没有。”

穆语生：“告辞。”

“喂喂喂，再聊两句嘛，莫非这就是语生兄此番来的目的？”

穆语生沉默着没说话，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赶路。

结果又被沈郁安拉住，“语生兄别急嘛，既然你也不知去处我也不知去处，你我现在又同为天台峰的逃犯，不如咱俩暂时搭个伴，别忘了你我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闭嘴。”穆语生还没同他计较呢，如果不是这人，自己怎么会从玄道山小师叔变成卖灵根的逃犯。

“你最好离我远点，我俩八字不合，不适合同行，找别人吧。”

“哎呀，那可惜了，原本还想着陪语生兄一块去武安瞧瞧，说不定会有那什么功的线索，现在……算了算了。”

“你说什么？武安？”

沈郁安抬眸一笑，鱼儿上钩了。

“是啊，语生兄莫非不知道吗？武安虽处凡界，但好歹是武朝之都，自古就吸引着不少异士前往，若语生兄要寻找的东西在凡界，那么武安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穆语生且没说话，自顾自地低头向前走。

走到一半才回过头，“快点，磨蹭什么？”

沈郁安欣然一笑道：“来了来了。语生兄，你别走那么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