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生 第2章 第二章

二十三年后。

玄道山，草木堂。

“真空无我，我心无窍，草木无性，大道天成。”

木床上，少年盘膝而坐，双掌中奔涌出一团寒气。

他双眼猛地睁大，露出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紧接着，“嘭”的一声，房顶被炸出个大洞。

碎瓦片被弹落到街道上，吓坏了几个正从经过这里的路人，其中有人仰头大喊:“穆语生!又是你，还有完没完啊？”

穆语生运气凝神，完全不理会外界的喝责，不一会儿，掌间的寒气便化作了一点幽蓝的微光。

穆语生抽了抽嘴角，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此刻终于被完全释放出来，推开窗户朝外大喊:“成了，我成了!”

路人切了一声，似乎是早已习惯了此事。

“我头上这个包，你要怎么办？”

旁边的人附和:“去去去，我们穆大仙人练功，砸你个包怎么了哈哈哈哈。”

“小穆又成了，一年这得成多少次啊？”

“这次是真的！”

“你哪次不是真的。”

穆语生抱胸瞧着外面，冷漠地又关上窗，默默念道:“小事勿较，生气伤肝生气伤肝。”

细风从窗缝里吹了进来，将地上的书页吹得沙沙作响，隐约能看见第一页的几个字:大道功。

这大道功是一部炼气期的功法，共有三卷:思空之道、归悟之道和虚静之道。

凡练就到最高境界者，可神气融畅，万道唯心，延年益寿，可谓实现真正的大自在大逍遥。

不过缺点就是，这部功法除了能令人身心愉悦之外，对敌人毫无杀伤力，因此也就鲜少有人修习。

但穆语生偏偏是个异类。

其他修士若是想要变强，势必会大练其形，以外力护自身修为。

穆语生则不然。

他认为，力者，愚也。

修士只有不断强化体内灵力，如包浆一般，厚且精，才能以柔克刚，成就大道。

前辈都说他没有修仙的天赋，不过孩子虽顽皮，好歹是掌握了修界长生的第一步——蠢，且怕死。

只可惜，大道功现在只有一卷，除了能练练心法也别无他用了。

穆语生匆匆跑到后院，葡萄架下站着名年轻男子，乌发垂肩，正端歪头着食盆，喂栅栏里的小鸭。

“凌疯子，凌疯子！”

男子后退一步，训道:“跑什么，吓到它们了。”

穆语生斜了眼栅栏里的毛球，便将伍凌峰拽到一边，“这鸭子已经够肥了，你不用整天喂。”

“汝等小儿懂个屁，这灵鸭的肉既可补元骨头还可入药，浑身上下都是宝，不比你一个毫无用处的逆徒强。”

穆语生不想再继续争辩。

反正迟早炖了它。

他摊开手，再次让气运行到掌中，“师父，快看。”

伍凌峰弯腰认真瞅了瞅，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你……有黑眼圈了？”

“多休息，别搞得像为师虐待你一样。”说完目光又继续回到那只黑毛球身上。

穆语生气不打一处来，“凌疯子，我好好跟你说话你能不能认真点。”

“听听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看来为师平日里对你还是过于放纵了些，如今都要爬到师父头上撒野来了。”

穆语生呵呵一笑，“是吗？那敢问师父这么些年可教过弟子什么？”

不说还好，这一说，沈凌峰瞬间大怒而起，喝道:“我没有？!你的剑法谁教的？”

“三师兄。”

“那……那你的心法谁教的？”

“自己悟的。”

“等等。”伍凌峰放下食盒，“待我想想。凭良心说话，师父就什么都没传授过你吗？”

穆语生耸了耸肩道：“是，传过，带着五岁的徒弟看颜色话本，其他长辈也干不出这事。”

他垂下头，“师父，你当初把我带回来，不会就是为了养个徒弟玩玩吧。”

伍凌峰迈过脸，有些心虚道:“怎……怎么会，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为师刚喝完二两陈酿，便听见在巷中有婴儿在哭泣，我循声望去，呀呀呀，竟是一个根骨奇佳的好苗子，这……”

穆语生没工夫听他扯闲，况且这故事已经是第四十七个版本了。

其实对于自己的身世，穆语生并没有多大兴趣去知道。

伍凌峰呢，也不爱正经提。

在这十五年里，凌疯子又当爹又当妈地将自己拉扯大，穆语生心里其实是很感激的。

但有时候也免不了有对这个老东西动手的冲动。

穆语生忍住了想要欺师灭祖的想法，转身离开，伍凌峰的故事还没说完，一转眼小徒弟就没影了。

他忙挥袖，三两步便移到了徒儿身后，将手放在他的脑袋上。

“嗯，第三层，练得不错。”

穆语生回头瞪着他，这种打一巴掌再给个枣的做法，当真是自己师父没错了。

“语生啊，不是为师不教你，为师也有自己的苦衷。”

伍沈凌峰深吸口气，闭上双眼，“哎，也罢。语生，为师自诩无能，怕是教不了你了。”

穆语生眉峰一挑，“师父，你不会是要赶我走吧？徒儿虽顽愚，但徒儿离不开您呐，您就算不念师徒之情，但你我相识一场，语生只愿鞍前马后伺候您一辈子就够了。”

“你说什么？一辈……一辈子？!”

伍凌峰僵硬的挤出一个笑容，“咳咳，你还年轻，切勿再说一辈子这种话。”

伍凌峰掸掸衣领，“只是让你去凡尘历练一年而已，别说得像要逐出师门一样。”

“历练？”

伍凌峰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轻轻坐到石椅上，瞬间又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嗯，历练，虽然三界如今成了这副景象，但你们弟子可万万不能懈怠，凡尘有许多山上教不了的东西，你需要去多走走多看看有助于你的修仙。”

穆语生眼神清澈，藏不住心思。

伍凌峰知道，这孩子从小同自己住在山上，对三界如何并不关心。

可也正因如此，才是他所担心的。

不过，穆语生倒是还有稍微个拿得出手的梦想——成仙。

传说自古成仙者，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大若鲲鹏，小如尘沙，弹指间可破灭天地。

成仙后，人便可摆脱乾坤五行的束缚，那才是真自在逍遥。

飞升之说在修界一直以来都是传闻，哪怕像老祖那样的岁数都没亲眼见到过。

穆语生不想离开永泉村，这里人杰地灵，是最适合修行的地方，他还指望着靠这里的灵气筑基呢，就这么走了岂不可惜。

“好师父，不是语生不愿，只是语生修为尚浅，若到凡界叫人给抓了痛打一顿，到时怕是会丢了师父您的脸面。”

伍凌峰冷笑一声，“你倒是会为为师着想。直接说吧，怎么样你才肯走？”

“师父，你我这么多年感情，岂是用那些身外之物可以交换的。”

伍凌峰伸出两根手指，“大道功，后两卷。”

穆语生怔了怔，“师父不是曾说大道功是残卷吗？”

“没有什么秘籍生来就残，不过是某些原因被人为分开罢了，大道功的上一位修者就是殒身在了凡界，说不定你能去碰碰运气。”

穆语生暗想，这凌疯子莫不是为了赶自己下山编出故事来框自己的吧。

不对，凌疯子什么样他没见过，这幅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

罢了罢了，永泉村虽好，可和形气自若的大道功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徒儿这就去收拾东西！”

……

穆语生背上包袱走到村外，熟识的几个村民早已在这里等待多时，见穆语生过来，一位大姐拿手绢擦了擦眼泪，说:“这孩子，说走就走，倒还叫人怪舍不得的。”

旁边的汉子拍拍她的肩道:“娃娃大了就是要出去闯一闯的，你懂什么。”

又转向穆语生，“小穆，没事的，你不管走多远都只需记住，永泉村都是你的家。”

穆语生眼眶也随即湿润起来。

真想不到，大家原来那么爱他。

他立刻抱上了村长的大腿根，“不走了，我不走了，如果大家真不舍得，其实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村民们脸色骤变，神色中透露着几分惊恐，小声责备方才说话的那个妇人:“多嘴。”

尤其是伍凌峰，他忙揽住爱徒，一路走出村子，边说:“既然决定了的事就莫要回头，去吧语生，去追寻你的大道吧。”

“嗯，师父，我会想你的，乡亲们，待我办完事，语生马上回来!”

一听此言，众人虎躯一震，忙摇着手说:“好，去吧，去吧，倒也不着急回来。”

“师父，一年后我还回得来吗？”穆语生再次确定。

“废话，你不回来谁伺候我。”

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

愈走愈远，愈走愈远，最后消失在风中。

站着的几人才总算放下口气。

方才哭得最厉害的大姐也瞬时破涕为笑。

“太好了，终于！终于走了！”

“是啊，这几年练他那什么功，可把我们折腾惨了。”

“哎，和他朝夕相伴了十五年，如今……哎……”

村民闻声，还以为是小穆的离开让伍长老忍不住难受，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

便连连安慰:“仙师，您也别过于伤心，大家都是开玩笑的，这娃那么懂事，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伍凌峰转头挂着笑，眼里还闪着些许泪光，“马吊，来一把？”

“仙师，您这也……”

变脸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