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生 第4章 第四章

武安。

武安作为都城，远远望来，就凝聚着一股肃杀之气。

十五年前德昌皇帝驾崩后，太子谢望珂便在丞相魏方的拥护下直接登基。

谢望珂年岁尚小，有些事还拿不定主意，尤其眼下又正值三界大乱，担子便都压到了魏方身上。

魏方不仅要处理朝中各事，还兼管了如今宫中最重要的机构——司天阁。

古往今来，位高权重者往往最是活得小心。

对外，敌要杀你，对内，君要忌你，就连同门好友也要怕你三分。

眼下的武朝，可以说是人人自危了，谁不想做到独善其身能保全自己和家人就好。

这个一盘散沙的朝堂，魏方连多看几眼，都觉得恶心。

他缓缓走进门，对殿中的少年行了礼，“老臣参见陛下。”

如今的魏方已经不再有二十年前的英姿，而是多了几分沧桑，冠下的几缕白发和眼角的皱纹都写满了他这些年的的不易。

“丞相，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快给丞相赐座。”

小皇帝摆摆手，旁边的太监便给魏方搬了把太师椅来。

“听阿善说，丞相这几日一直在应付下面的那些顽固老臣，着实辛苦，朕想着母后的生辰也快到了，不如趁此办场宫宴，既让母后高兴高兴，也可让丞相……”

魏方斜眼瞟了谢望珂身后那小太监一眼。

那小太监弓着腰，许是也感受到了对面的目光，便低头笑笑，这种表面上的奴才让魏方感到不快。

“陛下!”

他打断了小皇帝的讲话，小皇帝意识到了自己所言有误，便也乖巧地闭上了嘴。

“陛下，眼下我们腹背受敌，哪能总惦记着享乐，陛下还是少听奸人的谋策为好。”

说完，魏方又将目光转向了小太监。

这次不同刚才的轻瞟，而是光明正大地瞪着他，像是在警告。

谢望珂有些慌乱，赶紧解释:“丞相教训的是，此事是朕多欠考虑了，朕只是想给母后、给您一个惊喜，与旁人无关。”

“如此最好，陛下，您是武朝国君，得多为您的子民想想。”

魏方斥完，挥袖而去。

谢望珂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呵呵笑出声来，“武朝国君？可笑，又有谁会将我真当做国君呢？朕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傀儡罢了。”

“在奴婢心里，陛下永远都是陛下。”

“阿善……”

谢望珂抬头看着权善，权善也像安慰寻常小孩一般，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从小到大，也只有你是真心待我。”

谢望珂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太子，更不是皇帝，他不过是宫中一浣衣婢所生。

后来婢女难产死了，他连个本家的名字都没有。

从记事起，魏方就告诉他，他是姓谢，是先皇的儿子，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支柱。

念得多了，自己竟也就渐渐信了，可梦再真，却终究还是梦，是成不了真的。

太后娘娘虽时常给他送些玉器衣物，却从未正眼瞧过他，甚至从来都是称他为“陛下”，未唤过他一声阿珂。

权善进瑶光殿的时候，刚被提升了内务总管，这样的人其实完全不必来伺候一个毫无实权的小皇帝的，但他待谢望珂如知己，或许他们都是这黑夜里的两颗小星，挤在一起独自泛光罢了。

……

“闲云游野鹤，清酒化春风，明日再还时，残雪已消融。”

这是昔日武安诗人常肴写的一首绝句，表面上是在写出游归来后武安的光景，其实是在暗中希望凡界能够和平。

有人说，后面还有两句:君人无所系，堂下心和平。

不过这谁都不曾见过，常肴这些年也久居山林未出，所以便也没人知道这首诗的真正面目。

其实三界之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尽管文人再如何载笔也出不了多大的水花，可朝中却还有一些人，始终认为凡人**凡胎，哪斗得过那些不死不伤的修士，还不如投降的好。

这样一来，朝中，甚至整个凡界都被分为了两个派，主战派和主和派。

主战派以魏方手下的司天阁为代表，在他们的眼中，不论修士还是妖鬼，最开始其实都是凡人，只不过修界练气，鬼界炼神，而人界以养形为主。

听说在司天阁中有个地池，那里的水呈血红色，用其锻造出的武器，可以压制体内的灵力，所以从末法时代初起，司天阁也就成了凡界唯一的护盾。

……

“喂，你们的身份令牌呢？”城口的守卫揉了揉眼睛，上前拦住了穆语生跟沈郁安问道。

武安于北，西亭于南，穿衣打扮自然也不太一样。

北方气候变化大，人又善武，偏爱窄袖短襟锦袍，穆沈二人皆披月华纱袍，一看就是江南的料子，便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穆语生斜眸看了眼沈郁安，见沈郁安摇了摇头。

看来他也确是第一次来，并不知道还有这规矩。

沈郁安上前问:“大哥，我们一路走来其他地方也没让拿令牌，为何这里……”

“你好好抬眼看看，这是都城，多少只眼睛在盯着，谁知道你是不是玄道山和太初渊的卧底。”

穆语生:……

“现在怎么办，没有身份令牌我们连城都进不去。”穆语生对沈郁安说。

“没事没事，看我的。”

沈郁安阴沉着脸，然后干咳了两声，突然抱住士兵的腿哭噎道:“大哥，您就让我们进去吧，不瞒你说，我弟兄二人本是来武安寻亲的，可路上不幸遇见了那玄道山的歹人，他们要带我二人回山炼丹，我们不从，他们就要灭口，啊啊啊~”

说完，沈郁安将目光转向穆语生，使劲眨了眨眼。

穆语生:……

怎么办，好丢人。

“啊是是是，对对对，没错。”穆语生敷衍着。

本想将这丢人的玩意儿赶紧拉起来，不料一着急将自己绊倒了。

“砰”一声，守卫后退了几步。

沈郁安赶紧抓住机会抱起穆语生，“哥哥！你怎么样啊哥哥，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弟弟我该怎么活啊!玄道山这群杀千刀的，简直是衣冠禽兽啊哥哥!”

穆语生拧住沈郁安腰间的一块软肉，轻声道:“给我闭嘴你个白痴。”

守卫看着有些动容，想这二人一路来也没个依靠，必是吃了很多苦了吧。

真想不到那群修士欺负人已经欺负到武朝的地盘来了，实在可憎。

“你们别怕，既然是我武朝子民，自不能叫他人来随意欺辱，你们这就随我进城见莫少卿。”

沈郁安:？

穆语生:!

少卿，那不就是司天阁的人吗。

“不不不，大哥，你把我们放进去就好，不用惊扰大人的。”

“那不行，莫少卿平生最讨厌修士，你们将前因后果和他说了，少卿肯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诶……不是……别拽我啊……”沈郁安话还没完，就被另外两人架了起来，连同地上装死的穆语生。

武安不亏为都城，就是比外面繁华，这里的热闹不同于西亭镇的地摊烟火，更多的是酒肆、赌楼、乐坊等。

街上的人也不算多，大都倚在亭台间诵书，亦或是茶摊下煮茶，偶有几辆马车行过，发出阵踢踏踢踏的响声。

车里的人似乎已经对这一切淡漠了，都不屑于掀起帘子向外瞧瞧，倒是走在旁边的丫头侃侃而谈说个不停。

穆沈两人已经来不及去感受武安的人文风情，他们被带着一直往前走，穿过主街，拐进小巷，巷子很窄，并行也只能走一两人。

直到巷子的尽头，一群人才停下来。

在这种狭小的空间下，总会给人些莫名的恐惧感。

穆语生扫了眼周围，巷子的围墙很高，都挡住了外面进来的阳光，似乎与外面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他与沈郁安都不约而同的向彼此背后靠了靠。

若是一会出事，也好先做个准备。

穆语生:“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说了吗，去见莫少卿。”

沈郁安:“大哥，没路了，您该不会是想在这……解决了我们吧？”

守卫听后显得略为吃惊，噗嗤笑了出来，“小兄弟可真会开玩笑，等着。”

他往后退开一步蹲下，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咔嗒”一声响动，应是触碰到了某种机关。

果然，几人站的位置忽然打开了条地道，守卫起身笑笑，“这里就是去往司天阁的……”

“……密道，你们人呢？”

只听见地道中传出另一个守卫的声音说:“宋大哥，你以后开机关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兄弟们都没任何准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