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肖澈从“芥尘阁”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那股让他不喜的土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家飘出的饭菜香。他站在檐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木刻招牌,雨水顺着瓦当还在滴滴答答。
“不知春……”他低声念了一遍方才喝的那杯茶的名字。
那茶汤色浅黄,入口清淡,却有股说不出的清甜,像是春天藏在杯底,直到最后一口才肯示人。霍鸣尘说这是店里新到的茶,量少,只给“有缘人”喝。
“所以我是有缘人?”肖澈当时问。
霍鸣尘正收拾茶台,闻言头也不抬:“有缘没缘不知道,主要是看你淋了雨,怕你第一天就感冒请假,我亏。”
旁边正在清点茶叶的许印闻言,毫不留情地拆穿:“肖澈你别信他,这茶老板平时藏得跟宝贝似的,上次我想尝一口都被拒绝了。”
霍鸣尘抬起眼皮,不紧不慢道:“你那是尝一口?上次你一口闷了半壶,牛嚼牡丹。”
许印撇撇嘴,肖澈却看到两人之间有种老友般的默契。后来才知道,许印是霍鸣尘大学时期的学弟,毕业后没去专业对口的公司,反而跟着他一起经营这家茶馆。
“走了。”肖澈收回思绪,朝巷口走去。
身后茶馆的门还没关,透出暖黄的灯光。隐隐约约听见许印在问:“老板,这个新来的小哥看着有点冷冷的,能呆得住吗?”
然后是霍鸣尘不以为意的声音:“冷怕什么,我这儿缺的就是这种安静人。你一个顶十个闹腾。”
“霍鸣尘!”
门被拉上了,后面的对话淹没在夜色里。肖澈嘴角微微一动,霍鸣尘,原来是他吗。
回到出租屋已经七点多。
推开门,元宵正趴在沙发上舔爪子,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事。肖羽然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各种拆开的纸箱和杂物,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是肖澈放在床头那张全家福。
“哥,你回来啦!”肖羽然举起相框,“我看着有点歪,帮你摆正了。”
肖澈换好拖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忙碌了一天,后背贴到柔软的靠垫时才觉出疲惫。元宵立刻放弃舔毛大业,跳上沙发,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
“找到兼职了吗?”肖羽然问。
“嗯,茶馆。”
“茶馆?”肖羽然眨眨眼,“那种……老年人下棋喝茶的地方?”
肖澈想了想芥尘阁里的场景,觉得这个描述倒也不算错:“差不多。”
“哇,那岂不是没什么同龄人?会无聊的吧。”肖羽然嘟囔着,又像想起什么,“不过也好,安静,适合你的性格。我哥这个人啊,太闹的地方待不住。”
“你呢?今天做了什么?”
“整理东西,然后去楼下超市买了点日用品,还跟妈视频了。”肖羽然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放低了,“妈问起你了。”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问房子合不合适,问你会不会又想太多给自己压力……”肖羽然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我说哥都多大人了,妈你就别操心了。妈说,再大也是她儿子。”
肖澈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元宵的耳朵,猫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他想起何栀在机场门口递来大包小包的样子,想起她红着眼眶说“有空多打打电话”。那是他第一次离家那么远,也是第一次在电话里听见母亲声音里藏着的担心。
“哥?”肖羽然见他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嗯,回头我给妈打个电话。”
肖羽然点点头,又埋头去整理那些纸箱。过了会儿,她突然说:“对了哥,过几天我想去学校看看,去宿舍整理下东西,你要一起吗?”
“好。”
“然后我们可以去周围逛逛,我看地图上这边有个老街,吃的特别多——”
“肖羽然。”
“嗯?”
“你挡着猫了。”
肖羽然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沙发边上,膝盖顶着元宵垂下来的尾巴。她赶紧挪开,元宵用一种“麻烦”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换了个方向继续蜷。
肖澈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第二天去芥尘阁,肖澈特意提早出门了二十分钟。
阳光正好,没有正午的灼热,也没有黄昏的萧瑟。穿过那条老巷时,路边早餐铺的大姐正掀起蒸笼,白汽翻滚着涌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麦香。巷口有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脚边趴着一条懒洋洋的土狗。
芥尘阁的木门已经开了。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脆响。店内只有许印在,正往柜台上摆今天新到的茶叶。
“来啦。”许印抬头笑了笑,指指后面,“老板在后院浇花,你先坐。对了,你会泡茶吗?”
“不太会。”
“没事,慢慢学。我先教你认茶具。”
许印是个很好的老师,或者说,是个话很多但不会让人烦躁的老师。他从茶盘上拿起一只白瓷盖碗:“这是盖碗,泡功夫茶用的。这个是公道杯,这个是品茗杯……哦,这个是茶宠,浇茶用的,没什么实际用处,就是养着玩儿。”
肖澈看着那只紫砂小蟾蜍,嘴角动了动。
“觉得无聊吧?”许印笑着说,“我刚来那会儿也觉得,这些玩意儿花里胡哨的。后来发现,喝茶这事儿嘛,三分在茶,七分在闲。那个‘闲’字,才是关键。”
“三分在茶,七分在闲……”肖澈默念。
“这话是老板说的。”许印朝后院的方向努努嘴,“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正经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话音刚落,后门被推开,霍鸣尘拎着洒水壶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薄衫,袖口依旧随意挽着,头发比昨天整齐些,额前碎发用发箍随意拢到后面,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懒散。看见肖澈,他扬了扬眉:“哟,来了。许印在给你上课?”
“在认茶具。”肖澈说。
霍鸣尘走过来,把洒水壶随手放在柜台上,目光在肖澈脸上停了一瞬:“昨天回去没着凉吧?”
“没有。”
“那就好。”他笑了笑,倾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然许印会说是我昨天那杯茶害的。”
肖澈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那股若有若无的茶香又飘过来。这次离得近,他能分辨出那不是沐浴露,更像是某种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甘醇。
“是熏香。”霍鸣尘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直起身来,“茶叶熏的,我自制的。”
“哦。”肖澈面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也不夸我一下。”霍鸣尘把洒水壶塞给许印,“你带他熟悉一下茶叶的摆放位置,哪些是常客的存茶,哪些是店里待客的,都认一遍。十点之后陆陆续续就有客人了。”
上午的芥尘阁客人不多,零零散散来了几位老人,都在固定的位置坐下。许印一一给肖澈介绍:“这位是周爷爷,退休教授,最爱喝铁观音。那位是陈爷爷,喜欢下棋,每次来都点龙井……”
有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奶奶拉着肖澈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许印笑呵呵地说:“小许,你们店里终于有清秀的小伙子啦?比你可俊多了。”
许印故作委屈:“王奶奶,您之前不是还说我最帅吗?”
“之前是之前。”王奶奶摆摆手,又拉着肖澈问,“小伙子多大啦?在上学吗?有没有交些朋友?”
肖澈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热情,只能一一作答。
霍鸣尘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柜台边上,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肖澈在回答问题的间隙瞥了他一眼,正好撞上那道目光。
霍鸣尘没有躲开,反而扬起嘴角,做了个口型:“忍—着—”
肖澈收回目光,继续应付王奶奶。
临近中午时,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温和但带着些许疲倦。她推门进来时,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霍鸣尘抬头看见来人,表情微微变了变。
“师姐?”他站直了身子,难得收起了惯常的戏谑,“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女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店内,在肖澈身上停了一瞬,又回到霍鸣尘身上,“生意不错嘛。”
霍鸣尘给许印递了个眼色,许印立刻会意,接过招呼其他客人的活儿。霍鸣尘走到女人对面坐下:“喝什么?”
“你泡什么我喝什么。”
霍鸣尘笑了笑,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小茶罐。肖澈认得那罐子,是昨天他喝过的那种——“不知春”。
“这茶是新到的,名字应景。”霍鸣尘边说边开始冲泡,动作比平时教许印时还要认真几分。女人没有接话,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端上第一泡时,霍鸣尘问:“有什么事?”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赞了声“好茶”,然后轻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我爸妈那边……又念叨了。”
霍鸣尘没有接话,只是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我跟他们说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有正经事做,让他们放心。我爸嘴上说着‘开茶馆能有什么出息’,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是念着你的。”
“嗯。”霍鸣尘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着那首舒缓的古琴曲,老人们下棋的落子声,茶杯磕碰的清脆声,都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分明。肖澈在柜台边擦着茶具,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那边。霍鸣尘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少了些往常的轻佻,多了点说不清的沉静。
女人,也就是霍鸣尘的师姐,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过了大约一刻钟,她起身告辞。霍鸣尘送她到门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袋子。
“许印,有糕点吃。”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语气如常。
许印打开一看:“哇,师姐又带了!每次来都带,她是不是觉得咱俩会饿死?”
霍鸣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咱俩,是你。你看起来比较需要投喂。”说完,他顺手拿起一块递给肖澈,“尝尝,手工做的。”
肖澈接过,咬了一口。是桂花糕,不甜不腻,有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吗?”霍鸣尘问。
“嗯。”
霍鸣尘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却没拿,转身边往后院走边嘀咕:“这花该换盆了……”
肖澈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手里的桂花糕还剩大半。
“师姐是跟老板同校的。”许印凑过来,压低声音,“但一个专业,老板和师姐家里好像有些渊源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老板家里……”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该多说,“算了,这个还是他自己跟你讲吧。”
肖澈皱了皱眉,没有追问。
到了夕阳时分,霍鸣尘才从后院回来,看了一眼正在许印指导下试着泡茶的肖澈,走近了道:“手要稳,力道匀。你看你手腕绷那么紧。”
肖澈放松了些,但泡出来的茶还是被许印评价为“勉强能喝”。
“第一天能这样不错了。”霍鸣尘接过茶壶自己泡了一道,“这玩意儿跟写代码不一样,不是努力就能出结果的。”
肖澈闻言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写代码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霍鸣尘理直气壮,“但我知道你看着就像那种觉得什么都可以通过反复练习掌握的人。”
霍鸣尘把泡好的茶递给他,“茶是靠感觉的。水温、茶叶的量、浸泡的时间……没有精确的标准,全凭手感。你今天心情好与不好,泡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肖澈接过杯子,不知春还是那个不知春,但跟昨天喝到的,似乎确实有些不同。昨天的更清甜些,今天多了点说不清的涩意。
“茶是会骗人的,也会说真话。”霍鸣尘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天色渐晚,到了下班时间。肖澈跟许印打了招呼准备走,霍鸣尘从后面叫住他。
“明天什么时候到?”
“和今天差不多。”
“行。”霍鸣尘把一小包茶叶放进他手里,“带回去喝,别浪费了。”
“不用——”
“拿着,员工福利。”霍鸣尘率先堵住他的推辞。
肖澈站在原地停了停,还是收下了。
他走出芥尘阁,巷子里弥漫着傍晚特有的烟火气。有人在做饭,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追跑打闹。
手里的茶叶包很轻,却让掌心有一点点暖。
手机震了震,是肖羽然发来的消息:“哥今天几点回来呀?我煮了面!速食的那种!”
肖澈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马上回,再加个蛋。”他打字回道。
远处,夕阳将老巷染成昏黄色,芥尘阁的招牌在余晖里静静挂着。门内的灯光倾泻出来,照在青石板上,像有人特意留的一盏。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相遇,也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开始。
只是这座城市里,又多了个落脚的地方。
——多了个,有茶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