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元宵已经醒了。
它蹲在肖澈枕头边,用尾巴尖扫过他的鼻尖,一下,两下。肖澈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元宵不依不饶,改用爪子轻轻拍他的脸颊——肉垫是软的,但指甲尖有那么一点点。
肖澈睁开眼,与那双琥珀色的猫眼对视了三秒。
“知道了。”他伸手揉了揉猫的脑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起。”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响和肖羽然哼歌的声音。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哼的是某首最近流行的曲子,调子跑了一半但气势很足。肖澈洗漱完走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加了蛋,还有几片青菜。
“哥,尝尝!”肖羽然解下围裙,满脸期待,“我改良了,这次水放得刚刚好。”
肖澈坐下,挑起一筷子尝了尝:“嗯,比上次强。”
“上次那是意外!”肖羽然在他对面坐下,扒了两口面,含糊不清地说,“对了哥,今天还去茶馆?”
“嗯。”
“那你晚上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茶叶?我想试试。”她眨眨眼,“天天看你早出晚归的,我也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有吸引力。”
肖澈看了她一眼。他没说是茶有吸引力,还是茶馆里别的什么有吸引力。事实上,他自己也不太分得清。
“好。”他说。
到芥尘阁时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木门推开,铜铃脆响。
今天的芥尘阁比往常热闹些。不是人多,店里只有许印和一位老人,而是气氛。许印正站在柜台后面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身对着门口,一头银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手里端着一只自带的青瓷杯。
“——然后老板就说,您这盆兰花再浇下去就真的成水培了。”许印说到后半句时笑出了声,转头看见肖澈,招招手,“来啦。这位是老周,咱们店的老顾客。”
老人转过头来。
是一张让人很难判断年龄的脸。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目光平和而专注,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审视。他朝肖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喝自己的茶。
肖澈莫名觉得这位老人和芥尘阁的气氛很搭——像一件在这屋子里放了很久的老家具,自然而然,不会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但如果哪天不在,又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老周不怎么爱说话。”许印压低声音跟肖澈解释,“但他泡茶是店里最厉害的,比老板还厉害。老板自己说的。”
“霍鸣尘自己说的?”肖澈问。
“可不是嘛。有一回老板泡了一壶,自己觉得挺好,端给老周尝。老周喝完没说话,老板自己又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嗯,确实比你泡的差’。”许印学着霍鸣尘的语气,耸耸肩,“就那种,你知道吧,明明是夸人但听着又不太像夸人的调调。”
肖澈嘴角微微动了动。他开始换围裙,把袖子挽到小臂,准备做开店前的整理。
“老板呢?”他问。
“后院。”许印朝后面努努嘴,“说今天要换盆,一大早就在那儿捣鼓,弄了一个多小时了。”
正说着,后门被推开,霍鸣尘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外面套了条深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不少泥点子。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手里端着一个陶盆,里面是一株换了新土的山茶。他看见肖澈,眼睛亮了一下。
“正好,你来了。”霍鸣尘把花盆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帮我闻闻,这泥的味儿会不会太重?我怕放店里熏着客人。”
肖澈低头闻了闻。是湿润的泥土味,混着一点腐殖质的清香,并不难闻。
“还好。”
“那就行。”霍鸣尘满意地端起花盆,走到靠窗的一个空位,把山茶摆在了小几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嘴里嘟囔着“往左一点……不对,还是右边好”。
许印凑过来,小声说:“看见没,他每次换盆都这样。上次给后院那棵桂花换盆,他摆来摆去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摆在最开始的位置。”
“我听得见。”霍鸣尘头也不回。
“知道您听得见。”许印笑嘻嘻地应了一句,去给老周添热水了。
上午的时光在茶杯起落间不声不响地淌过。
十点之后,陆续来了几位常客。周爷爷和陈爷爷照例坐在靠里的位置下棋,王奶奶今天带了毛线来,一边喝茶一边织围巾。肖澈端着茶盘经过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小肖啊,你喜欢什么颜色?”
肖澈愣了一下:“……蓝色吧。”
“蓝色好。”王奶奶点点头,又在毛线篮里翻了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最终没拿出来,只是笑笑,“去吧去吧,不耽误你干活。”
肖澈不明所以,端着茶盘回到柜台。霍鸣尘正伏在柜台上写着什么,见他过来,随手把纸往旁边挪了挪。肖澈瞥了一眼,是一张茶叶进货单,字迹潦草但意外地有力。
“王奶奶跟你说什么了?”霍鸣尘边写边问。
“问我喜欢什么颜色。”
“哦——”霍鸣尘拉长了音调,嘴角弯起来,“她要给你织东西。上次许印被问完喜欢什么颜色,过了一个礼拜收到一条藏蓝色的围巾。再上次是我,收到一双深灰色的毛线手套。”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但肖澈注意到,他说“深灰色”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串温润的串珠还挂在那里。
“王奶奶是这个店的编外后勤。”霍鸣尘放下笔,把进货单折好塞进抽屉,“她以前是针织厂的,手艺好得很。儿女都在外地,平时一个人住,就来店里打发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收钱,说是‘大家肯陪我这个老太婆聊天,就是最好的报酬’。”
肖澈望向王奶奶的方向。她正低头织着,银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店,”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嗯?”霍鸣尘侧头看他。
“……”肖澈想了想措辞,“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原来想的是什么样?”
“就是……一个茶馆。喝茶的地方。”
霍鸣尘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谑的笑,而是很浅的、从喉咙里轻轻溢出的那种。
“它确实就是个喝茶的地方。”他说,“其他的都是附带的。”
下午的时候,店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是小事,但肖澈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见霍鸣尘的另一种样子。
当时店里来了两位新客,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讲究,女士挎着一个名牌包。他们进来后环顾了一圈,女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男士倒是很感兴趣地走到茶柜前打量。
霍鸣尘迎上去,保持着惯常的笑容:“两位喝茶还是——”
“你就是老板?”女士打断他,语气不算客气,“听说你们这儿有那种……就是那种很稀有的春茶?叫什么来着……‘不知春’?”
“有。”霍鸣尘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维持着礼貌,“不过量不多,而且是用来招待——”
“多少钱一壶?”女士又打断了他。
霍鸣尘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顿,语调平缓地说:“这茶不卖。是店里招待客人和朋友用的,不对外销售。”
女士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开店不就是做生意的吗?有什么茶是不能卖的?”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肖澈正擦着旁边的一张桌子,手里的动作没停,但注意力已经转过去了。他看见霍鸣尘的侧脸,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有些茶种出来,一年采不了几斤,分给朋友都不够。”霍鸣尘说,语气客气但没留余地,“这是种茶的人定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女士还想说什么,男士拉了拉她的袖子,打了个圆场:“那就尝尝别的,别的也一样。”
霍鸣尘让许印去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自己退回柜台后面,继续写那半张进货单。肖澈完成任务后回到柜台边,两人隔着一个柜角的距离各自忙各自的。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霍鸣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茶是我爷爷种的。”
肖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山上就那么几棵茶树,一年出的量,一双手数得过来。”霍鸣尘继续写着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老爷子说了,这茶不卖,只给对的人喝。什么叫对的人,他说他也说不清楚,但喝了就知道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头看肖澈。
“所以你是对的人。”他笑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太正经的调调,“怕了吧。”
肖澈没有接他的玩笑。
“那你爷爷,”他问,“他知道你拿他的茶给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喝吗?”
霍鸣尘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然后他咧嘴笑了,这次是真正在笑,眼尾微微弯起。
“不知道。”他说,“但那又怎样,他现在又管不到我。”
傍晚,临下班前,肖澈第一次在自己不值班的情况下,主动泡了一壶茶。
他用的是一罐普通的铁观音,按许印教的步骤,温杯、置茶、注水、出汤。水温可能高了点,出汤可能慢了半拍。
他把茶端给正收拾棋盘的周爷爷和陈爷爷,两位老人各尝了一口。周爷爷咂咂嘴,说了句“还行,下次水再凉一凉”。陈爷爷更直接:“比小霍刚开始强。”
许印在旁边小声说:“我可以作证。老板第一壶茶,苦得周爷爷三天没来。”
肖澈转头看霍鸣尘。霍鸣尘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胸,表情像是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他走上前,拿起肖澈剩下的那点茶底,倒进自己杯里,喝了一口。
“嗯。”他说。
“就‘嗯’?”许印追问。
“嗯的意思就是——”霍鸣尘把杯子放下,“没给我丢人。”
肖澈看着他端起那杯并不算好喝的茶一饮而尽的动作,觉得这个人表达“还行”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晚上回到出租屋,肖澈把一小包铁观音放在茶几上。
肖羽然立刻从房间里跑出来,拆开包装凑近了闻:“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茶馆的茶啊?”
“嗯。”
“闻起来好香。”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拍完她又凑近了闻了闻,忽然皱起眉,“诶,这味道怎么好像在哪闻过。”
“你又不喝茶。”
“不是茶。”肖羽然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手,“是你身上!你这两天回来身上就有这个味道,淡淡的,我还以为是什么新洗衣液呢。”
肖澈没说话。
“所以是天天在茶馆里熏的?”肖羽然把茶叶包放回桌上,笑嘻嘻地说,“那也挺好闻的。比洗衣液好闻。”
她抱着茶叶跑去厨房烧水了,留下一句“我也要学泡茶”飘在客厅里。
肖澈在沙发上坐下。元宵跳上来,在他膝盖上踩了两圈,然后盘成一团。肖澈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它的耳朵,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包拆开的铁观音上。
他想起王奶奶问他喜欢什么颜色。想起老周端着自带的杯子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想起霍鸣尘端着那杯泡得并不好的铁观音,说“没给我丢人”。
窗外霓虹渐次亮起,夷淮的夜开始热闹起来。十四楼的窗户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只留下隐约的车流声,像远处的潮水。
肖澈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加了一项。
学泡茶。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明天早点到。
元宵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肖澈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团温热柔软的毛,一下一下,慢慢地顺。
客厅那边传来肖羽然泡茶失败的惊呼和水溢出来的声音。
肖澈愣了愣,站起身。
“来了。”他朝厨房走去,“先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