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迪,女性,生前在市出租车公司上班。新闻系统里没有关于她的电子留存档案,但我想警方那里一定有留存,所以我托朋友查到了一些信息。”
周婥将三张照片贴在白板上。第一张白底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长相周正,目光温和,和所有在首枢生活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第二张是高速公路被撞开的栏杆,第三张是一辆翻倒的汽车残骸。
“十二年前夏的雨天,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冲出护栏,翻倒下山,车毁人亡。警方给的结论是,雨天汽车失控,是意外事故。”周婥摸着下巴说,“一个家接连遭遇不幸,尤其在护士自杀甚至引起舆论要改善医护人员待遇之后,家人也出现事故,但新闻社完全没报道,这很不符合常理。而且,这个人还提出不相信自己的伴侣会自杀。”
彭金洋坐在地上的小垫子上,受伤的那条腿单独有个枕头架着,她看着白板问:“为什么不相信?”
周婥抱着书桌上的电脑,坐在彭金洋的对面,点击一个录音文件。她说:“听着。”
两人屏气凝神,一阵嘈杂声后,一个标准播音腔的男声说:“我们不赶时间,您愿意什么时候开始都可以,在正式开始前,我想先跟您确认,关于这次对话,您有什么绝对不想碰的部分?我可以避免?”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疲惫而沙哑的女声回:“没有。”
“好,那么我们就正式开始了。如果我问您‘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脑子里闪过什么画面?”
“绝对不会自杀的人。生活一天比一天好,我们把新房的贷款还完了,孩子可以上学了。我还记得那天出门的时候,他叫我路过小吃街给他带一份夜宵……”
彭金洋痴痴地听着,直到结束还没有回神。
“这是当年那个记者的采访录音,除此之外我还找到这个。”周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大堆身份信息,“没想到新闻社竟然保留当年的医院的人员架构。”
两人拿着那半张下巴的照片,挨个比对,却谁也对不上。彭金洋将那一大堆照片归拢起来,又扫回文件袋里:“这样看下去不是事,把照片给我,我有更准确的办法再比一遍。”
“什么办法?”
“人形打卡机。”
“哈?什么?”
彭金洋没给满脸问号的周婥解释,而是提起身旁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全新未拆封的相机来递给周婥说:“喏,搬家礼物。”
周婥眼睛一震,赶紧双手往外推:“不不不,这太贵重了。”全新款的相机,她看过官网价格,35900,对她是天文数字。
彭金洋不由分说地撒手,白色包装盒就往下掉。周婥赶紧探身接住,生怕把这相机摔坏了。
“拿着吧,要是有这家伙在,比对至于这么艰难吗。”彭金洋点点桌上那放大后已经模糊的半张脸照片。
周婥捧着盒子,不敢想如此梦寐以求的设备就在自己手中,感叹道:“一出手就几万块,你到底是什么人?”
彭金洋伸手一甩刘海:“首枢市平平无奇的镶金红领巾一枚。”
“谢谢你。既然如此,就拿它来试试手吧。”周婥将相机盒轻轻放在床上,随即站起来,将门后的小桌子放在彭金洋面前,又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支架支好,卡上手机点开录制,保证屏幕稳稳对准小桌子。
彭金洋不明所以:“这是干什么?”
“录开箱视频。”周婥坐下来,虔诚地将相机盒子放在小桌子上,一点点拆开包装。相机闪着金属光泽,黑色机身线条流畅,静静地等待着启动。她拿在手里,配合着说明书熟悉着参数,闭着一只眼睛看向镜头里的彭金洋,她还以为要给她拍照,抱起了自己受伤的腿,竖起了大拇指。
周婥忍俊不禁,设计好自动拍照倒计时,自己迅速跑到彭金洋身边坐下,并挤挤她要她给自己让点位置。
彭金洋摆出一副良家子的模样护住自己:“留下这样的证据真的好吗?我未婚妻可爱吃醋了。”
“我和你顶多是朋友关系,你没和他说吗?”周婥才不在乎,保持着微笑,竖起手指比耶。
“就是怕他乱想才不说。”
“正是不让他乱想才要说。”
咔嚓一声响。
周婥起身去拿相机,顺势坐到对面,将画面展现给彭金洋看:“像素真的好高,好清晰。唔,为了不辜负你的好意,我决定再去一趟悦己整容医院!”
“去哪儿干嘛?”
“安装摄像头,也许Sangria会回来呢。”
“万一在哪儿,你就死定了!”彭金洋手在脖子底下一横,吐出舌头,“你以为对方就没在找你和我吗?”
“那我……”周婥还在想自己该做什么。彭金洋打断她:“好了,你要是那么想报答,倒是也有一件事情。带我去当年负责新闻记者家里,再问一遍。”
周婥立刻起身说:“好啊,走吧。”
彭金洋不动,反而靠在抱枕上:“空手去吗?”
“当然不,楼下有水果店。”
彭金洋右手扒拉手机,左手伸出食指左右晃:“等着吧,等下一分钟~再等半个钟~”
“等什么啊?”
“等下去你就知道啦。”
出租车在小区大门前停下,周婥拎着认不得名字的果篮登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梳洗整齐的女人,她平静地看着两人,周婥将果篮递上:“阿姨,我是上回来过的小周,我和我朋友来拜访你。谢谢您上次愿意接待我。”
“啊呀,破费那个干什么,快进来。”
她们两个被迎到沙发上坐,女人又拿出两杯茶,一碟点心来招待,唠家常一样:“小周呀,你才毕业上班,有上进心是好的,但这么破费实在不应该。况且我实在是不知道,老头子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彭金洋问:“为什么呢?按理来说,经手这么多新闻,应该获得很多成就,为什么一点没留下。”
“谁知道他,越老脾气越古怪,渐渐把年轻时候的东西都烧了。看你这年纪,才刚入行不久吧?带你们的记者是谁?”
“何磊旷前辈。”
“何磊旷?”
“怎么,您有印象?”
女人不假思索地回答:“有!老头子是他的带教师父,不止一次地称赞他在一众实习生中很有潜力,每每见他就像看到刚入行的自己,忍不住想要多提点几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他都到了带新人的年纪了。这么说来,老头子还是你师祖了?哈哈哈。嘶……我记得,好像还有照片来着。你们俩稍等,我去找找。”
女人起身去卧室,陪笑的彭金洋立刻收起表情,小声说:“她要给你介绍对象。”
“不能吧?你怎么听出来的?”周婥吓了一下。
“等着吧你。”
等女人拿着相册出来,两人立刻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装作十分期待看到照片的模样。女人翻找着相册,掀过几页过后,指着一张大合照说:“看,这个就是我家老头子,这个就是何磊旷。”
周婥笑:“好年轻!”
“是吧,那可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彭金洋瞳孔骤缩,那天在新闻社看见何磊旷,只见他颓唐老迈、不修边幅,还以为他至少五十多了,没想到这么年轻。如果新闻社这十几年来的传统没有改变的话,那么:“阿姨,那时候也是师父带徒弟跑新闻吗?”
“是啊!那时候的人可没有现在这么多,技术也没有现在发达,都靠人传授技巧。师父在前面手把手地演示,徒弟围成一圈看。”
“也就是说。”彭金洋有些激动,“小周之前跟您提过的案件,何磊旷也有参与了?”
周婥猛地看向彭金洋,又迅速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应该吧。”女人想了想,“这些事情新闻社没有记录吗?何磊旷比我应该更清楚。”
彭金洋反应极快:“这就是他给我们的任务,靠自己发现。整理旧案,发现联系,梳理新闻社谢这些年以来报道过的大新闻。”
“哎呦哈哈,这么些年还是那套说辞,那套办法。”女人拆开果篮,拿出两个山竹分别递给两人。
“说明这个办法最科学,最有效嘛。”周婥不知道怎么吃,只拿在手里。彭金洋倒不客气,拇指按住一挤,壳从两边裂开露出白色的果肉。说话间将剥好的山竹替换到周婥手里,等周婥吃完又替掉她手里的空壳。
分针又走了四分之一圆,彭金洋和周婥从居民楼里沉默着走出来。兜了那么一大圈,没想到最有可能知道全貌的人就在身边。
“要去问问吗?”周婥问。
“万一是Sangria那边的怎么办?”
“不太可能吧……”周婥小声辩解。
“那他怎么知道医院要翻新?又为什么突然要你去那里?这怎么解释?”
“新闻社和政府有合作,想必是拿到了市里的文件了。至于那天是巧合吧。他没有规定我具体哪天去,就连我也没想到会在那个地方再见到Sangria。”
彭金洋血冷得发冰,胡乱缠绕的黑线只是将人心缠得越来越紧,谁也不敢轻易相信,连周婥都开始怀疑。她话锋一转:“你有没有和他提过我是你的线人?”
周婥立刻摇头:“没有。谁也不知道你的存在。除了我叫你去新闻社那天,但那天我也没想到师父会来新闻社,你们会碰上。当天才让我去收集医院的实际图片,若要说是早有预谋,恐怕太牵强。”
“这件旧案,不能查了。”彭金洋止住脚步。周婥也随之停下,抬头看她:“为什么?”
何磊旷掌握着旧案的所有资料,了解周婥正义而固执的性格,引导着她自发地把这件旧案翻起来。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她认识自己,真正想查的人是自己,和那件事有关的人还是自己!而何磊旷本人游离在事件之外,却让周婥这个无辜人精准地踩在前面。
“命只有一条,不要用它赌巧合。”彭金洋心里沉,话更轻,往前迈的步子更快。
“你还是担心师父会是Sangria的卧底!担心新闻社是她们的爪牙!”周婥快步跟上彭金洋,用力到近乎生气,“可我不是,我不会向黑恶势力低头!仅仅是在乎自己的命,就蔑视、无视别人的命的人不配当记者。我的老师不是这么教我的,我的前辈们不是这样做的,我的理想!”
大概就是十多年前,但是具体十几我可能前后会有点出入,后期我修文的时候,会前后统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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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台风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