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楼的最深处,越过开放式书房,有一间北向的灵堂。
彭逸直推开磨砂玻璃门,进入小房间,这里供奉着灵位,在所有牌位面前,他的年纪小的可以忽略不计,孩童的疑问对于长者是轻而易举的加减题。
彭逸直拿起三炷香对着最右面的牌位拜了拜,喊了一声:“妈妈。”
他的妈妈名叫曹宜,是一位Beta,身体孱弱,怀孕不易,生产时难产不治身亡。彭逸直对于妈妈的全部了解,只在于家里的照片和彭贯嘴里的描述。
“您最近好吗?又是一年夏天了,今年不同与往,南明那个讨厌的大哥回来了,一直在给我找麻烦。”
这时候彭逸直手机滴滴两声响,他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郦钬的消息。
“不是我,谁送的。”
“你要是早点回复多好。”彭逸直自言自语,啪得放下手机,不想实话实说。但随即又拿起来,更不忍心不回复,字打了又删,不知道说什么。
外面传来开门声,彭逸直猜一定是母亲回来了,从跪着的垫子上起来,右腿却突然一阵麻痛,等血重新流动起来,他走到门边拉开一缝,却见彭贯坐在开放式书房的沙发上,扶着额头说:“你再说一遍。”
隔着茶几,站着一身黑衣的下属,他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说:“
“金洋小姐和何磊旷见了面。”
彭贯撩起眼皮,视线越过人瞧向更远处。手下又说:“是逸老板让我们跟踪彭金洋小姐的,至于理由不知道。”
原来是这件事。
彭逸直又拉开了一点,想出去和母亲说明白。彭贯却很紧张,厉声追问:“小直知道了吗?”
“当然还没有!我让他们等着。”
“告诉手下,回报小直之前先回报我。”
彭逸直定在原地,听得云里雾里,为什么不叫他知道?顺着彭贯的目光,他知道母亲在看什么,墙上挂着一副油画,画中是一个名叫“曹宜”的女人坐在花园中,背后整片的蔷薇花。
彭贯打开壁挂电视,频道还停在天气台,温柔的主持声音传来:“今日受台风外围环流持续影响,天气状况较为复杂。预计今天白天到夜间,全市以多云到阴天为主,不时有阵雨或雷阵雨出现,雨量分布不均,局部地区可能达到中雨级别。”
忽然,电视声音变小,几乎听不见,彭贯落下进一个字。
门被推开,两个保镖架着一个女人进来,松开手后这女人立刻软倒在地上,其中一个人说:“郦钬少爷说,这人交由您处理。”
彭贯端起茶杯,轻轻撇去茶沫说:“我以为你会长记性。”
地上的人有气无力,还是努力抬头看向彭贯。眼前这个女人锦衣绣服,低头喝茶的时候,盘发的珠钗爆发出耀眼的火彩。她顿时笑出来:“哈哈哈,爸妈可就我这一个女儿了。”
彭贯嘴角一提,扬起轻蔑的弧度。
“那个孩子是我的,我生的!曹宜的孩子死了!难产死了!你恶事做尽,为什么还能吃好的,用好的,过好的!”
“曹宁。不要挑战我的耐性。”彭贯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制止了她的叫喊。她放下茶杯,摸出一支烟来,手下有眼力见地上前点燃,“我没杀死你,还有那姓何的一家,已是宽容大量。”
“你有胆杀人?”曹宁狰狞着要站起来,又被保镖死死按住,“你不怕她来找你!”
“求之不得,如果这真能让她来找我。”彭贯指尖的香烟在缓慢燃烧,细细的烟气在空中扭曲。忽然她又站起来,灵堂的房间走,彭逸直赶紧躲起来。在妈妈的灵位前,彭贯拿起一对筊杯:“不如问问她,是想你死还是想你活?”
曹宁心虚不定,十分害怕,看着彭贯手里的筊杯,吞了口口水,几乎是自言自语:“姐姐不会害我的,姐姐不会害我的。”
她反手扣下筊杯,怨毒地说:“你以为我会给你活的机会吗?”
曹宁目眦具裂,被保镖堵上嘴扯出去。彭贯抬起手,露出桌上的筊杯,双凸,阴杯。她凄凄惨惨地低语:“你不高兴,我也要做。”
藏在立柱后面的彭逸直心突突直跳,那个人是自己母亲的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慢慢地站出来,轻声喊:“母亲……”
彭贯连表情都来不及收拾:“你怎么在这……”
“等你回家,我在和妈妈说话。你不是对我说妈妈是孤儿吗?除了你没人对她好。刚才那个人是谁?和郦钬又有什么关系?”
彭贯抿嘴,看模样依旧不想让彭逸直知道。
“拜托,母亲,我要知道。”彭逸直抓着母亲的手臂,拜托她不要拒绝自己渴望知道妈妈的心情。
彭贯上前将彭逸直揽在怀里,就像过去二十六年一样地抱着他,将其呵护在自己的身体下,谁也夺不走。她近乎哽咽:“你妈妈的生活和孤儿没有分别。你是我和她的孩子,这点毋庸置疑。曹宁只是个自私拜金的疯子,所以我才不愿意你和她沾上关系。”
彭贯自述,原本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她受邀去合作公司签合同,楼下突然有人当众表白,她好奇去看,却被那个被表白后意外又不知所措的女孩吸引,她接过花却摇摇头,光从表情里就可以看到她不愿意看到对方下不来台的良善。
不难调查,表白的人叫何淼,和她是邻居又是多年的同学,那天是他入职的第一天,才第一天就觉得自己有能力承担对方的生命了。这种不自量力让彭贯觉得可笑,她不怎么费力气就把曹宜抢到身边,迅速订婚结婚,不久曹宜就怀上了彭逸直。她是个Beta,性格温柔又肢体纤细,流产的风险极大,搞不好命都会没掉。彭贯不敢掉以轻心,精心呵护养在这栋别墅中,谁也不见。
“就因为曹宁是她双胞胎的妹妹,所以小宜轻信同意让她来陪伴,我也放松,让她、他们有可乘之机。”彭贯想到这就恨得牙痒痒,“曹宁爱慕虚荣,经常假借偷你妈妈的名义买东西,偷首饰包包说借几天然后就不还,你妈妈不计较,我也不在乎。谁想小宜的前任何淼却不死心,一直说想再见她一面,至少做不成夫妻还是朋友,毕竟一起长大的情谊。小宜和我说,我当然不同意见面,可没想到曹宁竟里应外合偷偷将人放了进来。那贱人当着小宜的面**吓得她早产,你才29周,出生还不到一千克,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三个月。而小宜因为惊吓过度,失血过多,没能撑下手术台,小宜对她总是极尽包容,而她却疏无姐妹之情,只无度索取。做出这种事情。我怎么能允许她们自称是你的家人!”
一直沉默倾听的彭逸直开口:“自然不配做妈妈的家人。”
“等操办完小宜的后事,你的情况稳定下来,我才有空去处理她们。原本我是打算赡养小宜的父母,可是他们做的事真该下去给小宜谢罪。他们包庇曹宁,甚至偷偷寄钱帮助她出国,等我把人拦下才得知,她怀了情人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允许在她害了小宜,害了我后,去双宿双飞,阖家欢乐。所以我打烂了她的孩子。”
彭贯说到这,脸上悲伤与快意交杂,可随即就只剩下悲伤:“她竟然还敢哭喊姐姐。也许是小宜在天之灵,我预备烧死她时,天下雨了。”
“所以她的脸上是烧伤?”
“不是,那是她自己整容搞出来的。她的情人就是整容医院的院长,一分钟都没有等她,早就出国了。我笃定那周围没有一个好人,所以自己将你养大。”
彭金洋揽着母亲来到餐厅:“母亲,我已经长大了。”
保姆将食物摆好,又拿出两杯啤酒放在两人面前。彭逸直又说:“我叫人去查金洋,是波间月最近很不安,总觉得金洋移情别恋。”
“那个你也听到了。”
“那个何……”
“何磊旷,何淼的亲弟弟。Alpha。”彭贯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口。
“Alpha。这下波间月可以放心了,她怎么可能是同A恋啊,绝对不可能!”
“这俩小孩,又搞什么名堂。”
这时候,手机响了,
彭逸直看到来电显示,一拍脑门,忘记给郦钬回消息了。他赶紧接起,看了眼时间,都九点半了。
“是谁送你的邀请函?”郦钬问。
“也不问问我在哪里,干什么?这个谁这么重要吗?”
“嗯,因为他偷偷约你。”
彭逸直低头一笑,手指戳了戳面前的螃蟹,摇摇欲坠的蟹黄立刻落在盘子里。他说:“逗你的,上面没有署名,我怎么会去啊。”
彭逸直捂住手机,口型对彭贯说南明两个字,手指戳戳空气。彭贯立刻会意,挥手叫他去。他立刻起身跑去僻静的落地窗前,瞧着外面的花园,清了清嗓说:“哎,我现在可在母亲这里,你该主动交代了吧。”
对面沉默片刻,郦钬说:“交代?”
“你让手下给妈妈送来一个女人,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知道。但她一直提你,我想交给母亲处理最好。”
“她叫曹宁,是我妈妈的双胞胎妹妹。”
这样的关系,郦钬也想不到,震惊之余,他又仔细说了如何在庙中祈福的时候发现的曹宁。问题就此显而易见,曹宁是如何得知郦钬的行踪。
“我会试着找出来,总之,你在外面要小心。”
“你也是。”
彭逸直大大地叹了口气:“担心我就快点回来。”
“我会的。”
彭逸直脑筋一转,又说:“南明,你觉得我这样做怎样……”
夜风飒飒,将花朵吹得打冷战,如此凄惨的境遇,面对它的人却无动于衷,甚至丝毫不入眼,只顾着打电话。
等彭逸直回到餐桌上,对彭贯说:“母亲,我有个计划。需要您的同意。”
彭贯看他,他幽幽道:“先留曹宁一条命。”
周婥租的是两室一厅的小户型,虽然餐桌和沙发靠得很紧有点挤,但相应的卧室面积变大了。床是一米二的标准床,对面放着一块她为了调查新闻特意新购入的白板,上面放着关于悦己医院护士自杀案的相关信息。
她拿着马克笔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说:“这就是当年的负责记者,但他离职、退休,去年死了。我尝试找过他的家人后代,说没有任何有关新闻的遗物,也不曾提到这桩案子。而关于那个Alpha,我只找到零星一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