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金洋被她的呼喊制止了脚步。
周婥胸口震荡,呼吸不畅,她停在原地,像是追逐够了所以接受同伴的分道扬镳,把百分之百的坚定混杂了百分之一的遗憾:“我的理想是为世界争取更多的真相,为此,决不退让自己的领地给它们去制造更多的黑暗与假相!你若是想就此结束,那么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彭金洋看着周婥,此刻晚霞烈得像在天际泼了一整坛烧红的酒,夕阳把所有余光都往她身上聚,顺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倔强的下颌,不动的肩颈一道一道流过去。最终熔进一种近乎灼目的金色里,滚烫、静止、不容动摇。
而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近乎平行。
“你真的……”彭金洋低头喝笑,影子倾斜,短暂地融化在一起,再抬头时,眼角竟然笑出了眼泪,“你这样的人,我为什么才认识?”
周婥脸晒得红红的,也有点生气:“你笑什么?嘲笑吗?”
“不是。”彭金洋走回周婥身边,无视周婥的挣扎,揽住她的肩膀,“是真心的,认识你很高兴,可惜不能更早认识你这样正义勇敢,舍生取义的好人。我原本怕查下去会死,但你一个小小柔弱的Omega都不怕,我一个有的是力气的Alpha怕就说不过去!”
“怕不怕和性别无关。”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是,你说什么我都同意。小的改了。”
周婥狐疑地看向彭金洋:“你到底什么意思?”
“未来还要接着跟你干的意思。”彭金洋提了提肩上的背包,文件在里面发出乱糟糟的声响,“我们一定能找出真相来。”
白庭夜白。如同一架天梯,越往上,人越少,声越静。
华丽而安静的走廊,复古而精致的门框,房间号被做成提灯的模样。彭金洋推门进去,客厅里波间月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穿着一片纯棉睡衣,手里抱着一罐冰激凌。出了一身汗的彭金洋不敢直接靠近,洗完澡出来再回到客厅,这才发现电视虽然开着,但波间月已经睡着了。她将电视关上,慢慢抽出他怀里已经融化的冰激凌盒,波间月忽然睁开眼,眼神还很混沌,手下却本能地捏住了冰激凌。
“睡吧睡吧。”彭金洋索性立刻把冰激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轻轻拍着波间月的肩膀安抚他。波间月眼神渐渐聚焦,拿起遥控又按开电视。屏幕上正好是广告,叮叮咚咚的旋律填满房间。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屏幕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冰激凌在嘴里化开,甜腻腻地让人喉咙发紧。
“馋虫过肥年了?”彭金洋瞧着波间月又挖了一勺冰激凌送进嘴里。他常常把零食比作他一生之敌,可又忍不住想吃,每次只吃一小点喂喂馋虫。
波间月连剜她一眼的意思都无,彭金洋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不觉得吃味,反倒更加起劲,半压在他身上,手顺着睡衣下摆摸进去:“不理我?我可要亲自去找了。”
波间月大腿往旁边挪,可到底没有彭金洋的手快,冰激凌在你来我往中扣翻,打湿了睡衣,黏嗒嗒地沾在皮肤上,他推开意犹未尽的彭金洋,踉跄着站起来往外走,声音里压抑着怒气:“你走开!”
彭金洋一把攥住他的手,火从心中来:“你最近怎么了?对我好冷淡。还是因为订婚宴的事情吗?”
波间月用力想甩开,但被死死抓住。话到嘴边又咽下去,随着恶心又一起翻滚上来。最终还是转过身来,正视彭金洋:“那你呢?你最近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我还能干什么?”
“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想和你说话。”波间月另一只手也去推彭金洋。
“我不愿意告诉你什么?”
“卓总!”波间月用力挤出来两个字,这几天这个名字压在他心头,让他寝食难安,“卓总是谁?那件需要延后一点的事情又是什么?”
彭金洋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她半夜给你发消息我看到的,怎么,我不应该半夜被吵醒然后不小心看到?”
“总之不是背叛你的事。‘卓总’是我认识的记者,我说出来,你答应我不会告诉别人。”彭金洋没有争辩,慢慢松开了手,声音低沉,“连干妈和干哥都不要说。”
“好。”波间月看着她从拿起茶几下的书包,打开拿出一摞纸摊开,只听她说:“我和你都算作孤儿,被这里收养,养恩大于生恩,可谁不想知道生自己的人是谁,又是怎样的人。我就是想知道知道。”
波间月看向桌上的纸,上面的照片印着各种长相的人,有男有女,不会是彭金洋的父母就在其中吧?他心里的某一块泛起丝丝的酸痛,慢慢地坐在彭金洋的旁边。
“我不想瞒你,但更不想你担心,不想你难过,不想因此我们之间出现隔阂。”彭金洋顿了顿,拉住波间月的手,脑海中又浮现周婥的话,隐瞒的后果已经摆在她面前,现在她要做另一个选择,“我坦白,卓总就是周婥。她能拿到我父母的资料,所以我没有听你的话和她断联。”
“她为什么会有你父母的?”波间月问。
彭金洋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波间月,她点点照片上的报纸说:“我想弄清楚这报纸上的案子,就能知道我父母的生平。”
“所以你这些人是在和她查当年这桩旧案?”
彭金洋点点头:“你相信我啊,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那你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周婥还只是一个小记者,没有权限调动那么旧的案子。又或者,她没有那么高的地位调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就像我最开始说的,我不想干妈和干哥知道,显得我好像忘恩负义。哪怕是让她帮我查,也是借着调查这个人的名义。”彭金洋点了点照片上的红衣女人。
“金洋……”波间月的心软下来,他全没想到彭金洋是在找她的父母。
“月哥……”彭金洋抬眼看他,声音也软下来,“唯独你,不要不理我,不要怀疑我,不要对我生气。”
两人相拥片刻,彭金洋说:“这个人有可能是这里的某一个,你帮我认认。”
波间月干这行最重要就是察言观色,识人辨事,因此练就对人过目不忘的本领,他拿着照片又辨认了一遍,确认照片上的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彭金洋奇怪,她又咂摸黑暗中男人说的话,不是医护,难道是病人?
“都不是,怎么办?”
彭金洋瞧着波间月的眉毛皱起来,心疼他为自己担心,他应当在筹备告别宴的快乐中,而不是被过去未解的阴影缠上。将人搂在怀里:“这个红衣女人叫Sangria,是之前我卧底工厂的幕后黑手。我想正好假借查她的名义,去拜托干哥帮忙。”
彭金洋顺势跪在地上,搂住波间月的腰,下巴搁在他腿缝上,一副讨好:“其实未来我还要做一件事情,未免你生气,我要提前告诉你。”
“什么啊?”
“我要假装追求周婥。”
在一所废弃的小仓库前面,几个Alpha看管正坐着喝酒,半开的门将冷气送出来,仍挡不住热浪。一辆黑车停在门口,更是把热气推上**。
Alpha们警惕地站起来,黑衣服司机下车为后座打开车门,一个粉金的脑袋冒出来,戴着墨镜,身穿一件水色牛仔外套,上面挂着五彩斑斓的不规则徽章,像个刚从潮人街逛回来的大学生。
司机低声交代几句,看管立刻为其开路开门。
彭逸直走进去,摘下墨镜挂在胸前的口袋,角落里的旧床上,曹宁蓬头垢面地靠在那里,闭着眼睛,气息奄奄。
“你到底是谁?”他问。
曹宁睁开眼睛,看到来人竟是彭逸直,挣扎着坐好,话到嘴边咕哝成“孩子”两个字:“我是妈妈啊。”
“我妈妈死了。”
“你妈妈死了,她的孩子也死了。”曹宁伸手去隔空捧彭逸直的脸,“我活着。我的孩子也活着。”
彭逸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亲子鉴定报告抖开,在鉴定意见上赫然写着:
经比对,被鉴定人之间在D3S1358、vWA、FGA等遗传位点上均符合同源遗传特征。不排除二者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说清楚!”彭逸直将纸甩在床上,曹宁捡起纸来仔细看,用前几天抽过血的手指点着“不排除”三个字。然后颓然落下,怪笑两声:“可怜你啊,认贼作父这么多年。我的儿啊,你好可怜。可怜我啊,好可怜!”
曹宁忽然癫狂发作,从床上暴起,满是泥垢的双手做爪要来掐彭逸直。
屋外司机听到响动,立刻闯进来将彭逸直护在身后,看管紧随其后从床下拿起铁链将她锁住。曹宁双目死死盯着彭逸直,嘴里发出嗬嗬怪声,竟还能听出她大概在讲什么。
她们出生在首枢边缘的小胡同,自小和何淼一家是邻居,一起读书,一起玩耍。天造地设的缘分却被彭贯生生斩断,竟哄骗曹宜和她在一起,甚至怀上了孩子。
“姐姐没一天不在后悔,我劝她打掉,但她可怜这个肚子里连人都不是的肉团!说Beta有孩子不容易,怕失去这一个,很难再有下一个。”
一针镇静剂下去,曹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因为过度整容而再难有表情的脸上,只有眼睛迸射出奇异的神采,断断续续地说:“我心里知道她心里仍有何淼哥,所以安排他们两个见面,好让他们能远走高飞,再不受彭贯的钳制。可谁想到,还是被她发现。我知道她一定会报复我的,所以我想快点带着爸妈离开……”
“没成功?”
曹宁的眼角流下一滴泪:“她抓到我,折磨我,尤其是知道我也怀孕了之后,把我关在和姐姐一样的地方,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我生下你,她就当着我的面抱走了你,说一命抵一命,你的身体里也有姐姐的血。我那么求她把你还给我……她说我想活下去,就躲着她……”
“那个人是谁?”
曹宁的意识已经混沌,偏头看向彭逸直,已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身上模糊的色彩:“吴尔健……你记住他叫吴尔健,他应该对你负责,对我负责。”
“吴尔健?”
“悦己整容医院,海归硕士,我的脸就是他亲自操刀。”曹宁想到这里伸手摸自己的脸,“他是公认的医术最好的医生,审美也很好,我可以在他那里变得更美,更特别。”
“那他现在人呢?”
“医院出了事故……所有人都欺负他……”曹宁话越来越断续,强烈的睡意席卷而来,“把他推上院长,又逼他认罪卸任……”
小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彭逸直将墨镜复又戴回眼上,拿回报告推门出去,吩咐手下:“看住人在这里,不允许任何人知道,也许对任何人说。母亲问起,就说人已经杀了。”
“是!”
彭逸直的手机响起,有电话,他拿出一看,来电显示:妈妈。
实际上当晚的周婥:加班到9点,坐一个小时地铁又换成共享单车回到出租屋,简单洗漱休息又努力打包了一小时半后才想起来这件事给彭金洋发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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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东躲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