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京城的百姓家家户户祭灶神、吃灶糖,街面上张灯结彩,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了一整天。瑞雪初停,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没有人注意到,户部衙门后门那条窄巷里,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轿子里坐着萧衍。
他裹着比平时更厚实的狐裘,手里捧着手炉,膝上还搭了一条毯子。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下午又发了一场热,太医来诊过,说是寒气侵肺,再三叮嘱他今夜不要出门。他听了,然后把太医送走,让暗卫备了轿。
“王爷,到了。”
轿帘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萧衍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轿帘的缝隙,落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
户部衙门。
今夜整个六部都在休沐,只有这一间屋子亮着灯。
“都安排好了?”他轻声问。
轿外的暗卫低声道:“王妃的人已经就位。属下确认过,张茂是酉时三刻独自回来的,身边只带了赵老三一个人。书房四周没有埋伏,不是圈套。”
萧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不是圈套。
这四个字,从三天前他就开始反复盘算。名单给了凌昭,证据摆在明面上,张茂的行程精确到时辰。每一步都计算好了,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安没有来由,但他在暗处活得太久,太清楚一件事——越是合情合理的陷阱,越不像陷阱。
所以今夜,他必须来。
不是为了帮凌昭,她不需要他帮忙。是为了万一真的有事——他至少能在最近的地方。
轿外传来梆子声。戌时了。
萧衍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低声咳了两下。轿子里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绵长的、压抑的呼吸声。
同一时刻,户部衙门内。
张茂的书房亮着灯。烛火透过窗纸,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斑。
凌昭伏在厢房的屋顶上。
她穿着一身夜行衣,短刀绑在腿上,匕首贴身藏着。雪停了,但屋顶上还积着一层薄雪,冰冷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她纹丝不动。在北境,她在比这更冷的地方伏击过敌人,一趴就是三个时辰。
秦川伏在她身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用眼神交流。
从屋顶往下看,张茂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正伏在书案上翻看什么,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赵老三守在门口。一把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油布擦拭剑身。看他的手势和手腕的力道,确实是练家子。
半个时辰过去了。
“将军,要不要动手?”秦川压低声音。
凌昭摇了摇头。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
张茂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他真的是在销毁账目?还是——在等着什么?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凌昭忽然按住了秦川的手臂。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猫踩过瓦片,又像风把枯枝吹到地上。但凌昭听出来了——那不是猫。是人的脚步。不止一个人。
暗处的网,开始收了。
她做了个手势。秦川会意,无声地从屋顶的另一侧滑下去,绕到院墙外。
凌昭握紧了刀柄。她没有急着动。在北境,她学到的第一条军规就是: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在哪里,就不能先暴露自己。
书房里的张茂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他的脸被烛光照亮,凌昭第一次看清了这个“清官”的样貌——精瘦,蓄着三缕长髯,面容端正。光看这张脸,确实像戏文里唱的包青天。
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王爷还没到吗?”
凌昭的瞳孔骤然缩紧。
王爷。他在等王爷。等哪个王爷?
户部衙门大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有四五匹马,在夜间空旷的长街上疾驰,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声音传出去老远。
是巡城营的人。
可是巡城营的职责是巡查街面的治安,大半夜跑到六部衙门来,未免也太巧了些。除非——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巷子另一头,青呢小轿里,萧衍也听到了这阵马蹄。他的面色变了。
来得这么快。比他预计的还快。
张茂背后的人——不是一个人。是巡城营。是能调动巡城营的人。而整个京城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调动巡城营的,只有两个府邸。一个是皇宫,一个是——周廷昌。
户部尚书,周廷昌。张茂的顶头上司。而他今夜没有露面。
萧衍闭上了眼睛。他不是来当黄雀的。他是来给人当饵的。
“传令。”他的声音极冷,“让王妃撤。”
“王爷?”暗卫愣住了。
“巡城营是冲她去的。”萧衍掀开毯子,坐直了身体,“张茂今晚根本不是在销毁账目,他是在等人——等凌昭。他们知道她会来。”
暗卫脸色一变:“属下这就去——”
“来不及了。”萧衍打断他,“巡城营已经到了。”
他咳了起来。这一回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完,帕子上落了几点殷红。
暗卫看见了,跪下道:“王爷!属下斗胆,您此时露面——”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萧衍把手帕折了折,塞进袖子里。
他掀开轿帘,踩在雪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暗卫连忙扶住他。
“不用。”萧衍站稳了,把暗卫的手推开。
他把狐裘裹紧,一步一步地朝巷子外走去。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就撕裂般地疼。但是他的脊背是直的。就像大婚那日拜堂时一样。只要他想,他就能撑住。
院子里的风声忽然变了。
凌昭听到了那阵马蹄声越来越近,也听到了院墙外杂乱的脚步声。她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这是个圈套。
张茂今晚回来,根本不是为了销毁账目。他是来当诱饵的。而她的行动,早就被人透给了对手。萧衍的名单没有错,证据也是真的。但他漏算了一点——对手也在算计他。
暗卫被发现了,漏了一个。情报泄露了。
巡城营已经包围了户部衙门。
秦川从院墙外掠回来,面色铁青:“将军,是巡城营的人,至少五十个。带队的是巡城营副统领孙义,周廷昌的人。他们说是奉旨捉拿擅闯户部衙门的反贼。我们不能被堵在这里。”
就在这时,张茂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赵老三提着剑,走进院子,仰头看着屋顶。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凌将军,别藏了。您那把短刀在北境杀了多少人,这屋顶可藏不住您。”
凌昭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五十个巡城营的官兵。一个江湖高手。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布局者。
而她这边,只有她和秦川两个人。
这一局,对方算准了每一步。
“将军!”秦川急了,“我留下来断后,您先走!他们不敢把您怎么样——”
“他们不是要把我怎么样,”凌昭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雪,“夜闯六部衙门,盗取机密文书——这个罪名按律当斩。他们要的是我的命。就算砍不了,也能把我和北境的军饷案彻底剥离开,把我钉死在‘贼’字上。到时候,我再说什么军饷的事,就是‘反贼攀咬朝廷命官’了。”
她站起身来。
“秦川,去巷子里,把轿子里的人接过来。”
秦川一愣。
“巡城营的人马上就要到门口了,您还让我去接——”
“去。”
凌昭只有一个字。
她站在屋顶上,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今晚这个局,不是只有他们算到了。”
秦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翻身从院墙一侧掠了出去。
赵老三提着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凌昭。他没有急着动手。他的任务是拖住她,等巡城营的人进来。
凌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主子,有没有告诉你一件事。”
赵老三挑眉:“什么?”
“在北境,”凌昭拔出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没有人敢让我站得比他高。”
话音未落,她从屋顶一跃而下。
赵老三出剑。他的剑确实快。江湖上的功夫,和军中的刀法不是一个路子——更快,更刁钻。第一剑就擦着凌昭的肩膀刺过去,割破了她夜行衣的袖子。
但凌昭早有准备。萧衍说过,他的剑快。她还记得。所以她根本没有打算和他拼速度。
她拼的是近身。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压向赵老三的近身死角。在北境,她学的最多的一门课叫“以短制长”。她用刀比敌人短,就更贴近敌人。贴到敌人来不及刺出下一剑的距离。
赵老□□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的打法这么不要命——她不是在比武,是在搏命。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巡城营的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孙义骑着高头大马,扫了一眼院中的情形,冷笑道:“凌昭,你夜闯六部衙门,盗窃朝廷机密,人赃俱获,还不束手就擒?”
凌昭没有回头。
她在等。
孙义举起手臂,命令弓箭手就位。五十个官兵同时举起火把和刀剑,把院子照得通明。只要他一声令下,弓箭就会把凌昭扎成刺猬。
就在这时,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咳嗽声不大,但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院子里,像是有人拿小锤子敲了一下每个人的心口。
然后是一个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是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但每走一步,都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巡城营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回过头。他们看到一个人从衙门外走进来。
狐裘。手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宁王。那个连上朝都要太监扶着的病秧子。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旁边的暗卫连忙扶住他。他站稳了,把暗卫的手推开,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凌昭面前,停下来。
挡在凌昭身前。
“谁……谁敢动她。”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颤抖,但足以让院子里所有人听清。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咳,咳得弯下了腰。但他没有退开。他就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巡城营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副统领孙义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宁王。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人,也敢来挡巡城营的刀?
“宁王殿下,”孙义翻身下马,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三分敷衍七分不屑,“末将奉旨捉拿擅闯户部衙门的反贼。此人是朝廷钦犯,还请王爷——”
“反贼?”萧衍直起身来。
他转过身,看着孙义。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虚弱的笑。
“孙副统领说本王的女人……是反贼?”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令牌。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上面的龙纹张牙舞爪。
孙义的面色变了。那是先帝御赐的宁王府令牌。见令牌如见先帝。
“你……”孙义一时语塞,“就算宁王府是御赐的,但凌昭夜闯户部衙门,这是事实——”
“夜闯?谁说她是夜闯?”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凌将军听说户部最近在清点账目,特意带本王来看看。文书是本王让她看的。门是本王让她进的。孙副统领若是觉得,本王带自己的王妃来户部走一趟,也算是盗窃机密——”
他又咳了起来。这一回咳得身子都在颤抖。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孙义。那双眼睛里有比平时更浓的锐利,像寒夜里唯一的星星。他把手炉放在凌昭手中,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将军,这出戏的后半场——”
“由我来唱。”
孙义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他接到的命令是捉拿凌昭。但没有人告诉他——如果宁王亲自来了,该怎么办。
凌昭看着手里被塞回来的手炉,抬起头。萧衍已经转身面向院子里的官兵,声音依旧是虚弱的、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院子里。
“今日之事,是本王行事欠妥,未提前知会皇兄。明日一早,本王自会去宫里请罪。至于诸位——若觉得本王的女人有罪,大可以把本王一起拿下。反正本王这副身体,牢里怕是住不了几天。”
满院寂静。
没有一个士兵敢动。
拿下一个凌昭,是奉命行事。拿下宁王,是另一回事。
孙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铁青着脸,挥手示意弓箭手退下。
“撤!”
巡城营的人撤得比来时还快。转眼间,满院子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赵老三被凌昭打翻在地,捆在廊柱上。雪又开始落了。
萧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撤退的背影。然后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凌昭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萧衍靠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渗出一道暗红的血迹。刚才那一番话,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掏空了。但他没有倒下,还在低声说:“……人赃并获。文书在赵老三身上。把他交给大理寺,张茂跑不了。”
“还有,巡城营今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周廷昌坐不住了。将军,你已经逼到他们家门口了。”
凌昭扶着他。
她没想到他会来。她让秦川去接他,只是赌一把——赌他会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你来干什么?”她问。
萧衍闭着眼睛,声音几乎听不见:“来……补你那个破绽。”
凌昭没有说话了。
她把萧衍扶进轿子里。轿帘落下,他靠在轿壁上,面色白得像窗外的雪。但他还在撑着,不肯睡过去。
“将军,我把自己交到你手上了。”
“我知道。”
“我不怕。”
轿子晃晃悠悠,驶入深深的雪夜。户部衙门的灯火,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窗外的雪还在落,把整个京城盖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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