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京城下了第二场雪。
这场雪比第一场大得多,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整个京城都被埋在一片白里,连宁王府门口的石狮子都胖了一圈。
凌昭站在廊下,看着小太监们扫雪。
她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是那只新的,錾着梅花的那只。旧的那只她让丫鬟送了回去,只说了一句“一人一只,公平”。丫鬟回来复命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大概是王爷收到旧手炉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莫名其妙。
“将军。”
秦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凌昭回头,看到她的副将一身便装站在月亮门外,肩上还落着雪,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进来说。”凌昭转身进了书房。
秦川跟进来,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
“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凌昭接过信,没有急着看:“说。”
“户部拨给北境的军饷,最近六个月,确实少了。”秦川压低声音,“少的不止三成。末将核对了兵部留档的调拨文书和户部实际的出账记录——有两成根本就没有出户部的门。另外一成,是在运往北境的半路上‘损耗’的。”
“谁?”
“户部侍郎张茂,负责北境军饷的调拨和押运。证据指向他,但他背后——”秦川顿了顿,“是户部尚书周廷昌。再往上,是陛下。”
凌昭没有表情。
这个答案她早有预料。在北境打了十年仗,她最清楚一件事:朝廷拨给北境的银子,从来都是层层扒皮之后才到将士们手里。只是以前没有这么狠,以前只是贪一点。现在,是想要她的命。
“张茂这个人,”凌昭问,“在京城风评如何?”
“清正廉明。”秦川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嘲讽几乎压不住,“出了名的两袖清风。每天骑一匹瘦马上朝,夫人穿的衣服都打着补丁。满京城谁不夸他一句清官?”
凌昭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昨天萧衍在书房里递给她那份名单时说的话——“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不止一张面具。你以为最干净的那个,往往最脏。”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教。
现在她知道,他在说真话。
“宁王那边有什么消息?”秦川问。
“他给我的名单上,第一个就是张茂。”凌昭把信收进袖子里,“三天前他交给我证据的时候,连张茂在江南老家置了多少地、养了多少房小妾都查清了。这个人,和他的宁王府,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秦川欲言又止。
“说。”
“将军,末将不懂。宁王既然有这般手段,为何还要借您的手?他直接把这些证据交给陛下,不是一样能扳倒张茂?”
凌昭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因为他要的,不只是扳倒一个张茂。”
她转过身来。
“他要让满朝文武看清楚——扳倒张茂的人,是我。不是我求他帮忙,是他在帮我。”
秦川皱眉:“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凌昭的声音很轻,“如果他自己动手,他就暴露了。皇帝会知道他在暗中培植势力,那些被他握在手里的把柄,也会成为皇帝除掉他的理由。但如果这件事是我做的——”
秦川终于明白了:“那在所有人眼里,就是王妃在报复。和他无关。”
“他依旧是那个病秧子。”凌昭说,“依旧是那个可以在暗处看着所有人的病秧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
秦川走了之后,凌昭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她把萧衍给她的那份名单拿出来,摊在桌上。名单上写了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们的罪证、把柄、软肋。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张茂。
她必须去找萧衍。
雪还在下。从正院到书房的回廊不长,但凌昭走得很慢。她不是怕雪,她是在想事情。
萧衍的书房在王府最深处的一个小院里,偏僻、安静,门口没有人把守。但凌昭知道,这附近至少藏着三个暗卫。她进门的时候故意放重了脚步,让暗处的人看清是她。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她推门进去。
萧衍正伏在书案上写着什么。他今天没有穿狐裘,只披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凌昭,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
“将军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凌昭走到他桌前。
“因为我昨天给了你一份名单,”萧衍放下笔,“以将军的脾气,一定会查。查完之后,一定会来找我。”
凌昭没有否认。她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炉放在桌上。
“张茂的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两年前。”萧衍说。
“两年前?”凌昭盯着他,“两年前你就知道他在克扣北境军饷?”
“是。”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浓郁的药香。
“因为两年前的我,动不了他。”
“张茂是周廷昌的人,周廷昌是陛下的人。动张茂,就是动周廷昌。动周廷昌,就是动陛下。”他看着窗外的雪,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将军,你知道这两年,为了查清户部的账,我在暗处折了多少人吗?”
凌昭没有说话。
“七个。”萧衍自己说了答案,“七个最好的暗探。最有经验的那个,在户部的卷宗室里藏了三天的卷宗,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饿得只剩一口气。另外六个——没有那么好运。”
凌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萧衍转过身来。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没有了狐裘的包裹,他的肩膀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股冷冽的东西,让凌昭想起了北境的冬天。
“我给将军的这份名单,”他说,“不是礼物。是我的投名状。”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她。
“我在赌。”
“赌什么?”
“赌你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凌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选中我?”
萧衍看着她。那一刻,凌昭觉得他像是在透过她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因为凌家三代满门忠烈,为大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凌家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瓦上。
“因为你不欠这个朝廷任何东西。但你在北境打了十年仗。你的刀,从来不曾斩向任何一个人——只斩向那些该杀的人。”
凌昭低下头。
“你对我……”
“我知道。”
萧衍看着她。
“我不敢说我完全了解你,将军。但你每一次在沙场上为身后的将士挥舞这把刀时,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
“我会等。等到你愿意。”
他伸出手,把桌上的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是凌昭刚才没有看到的。上面写着张茂最近几日的行踪——哪天夜里他会独自在户部衙门加班,哪天他会经过哪条小巷。
“三天后。”萧衍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天晚上张茂会独自回户部,查一笔账——一笔他准备销毁的账。”
凌昭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地点、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沙盘上的军情。
“证据?”
“都在他书房左手边,书架第二层后面的暗格里。只有夜里去拿,才能人赃并获。”
凌昭把名单收进袖子里。
“好。三天后,我亲手办他。”
“还有一个地方,将军需要注意。”萧衍坐回椅子上,咳了两声,“张茂身边有一个护卫,叫赵老三,是江湖上退下来的,手上的功夫不弱。他每晚都跟着张茂。”
“我带了秦川。”
萧衍没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凌昭,那种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在确认她真的会去,又像是在把这一刻的她刻进记忆里。
“将军。”
“嗯?”
“小心。”他说,“虽然我知道说了也是多余。”
凌昭站起来,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萧衍。”
“嗯?”
“我信你。”
她大步跨出门外。
萧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门没有关,雪飘进来,落在门槛上,很快化成了水。他望着凌昭消失在雪中的背影,忽然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凌昭,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天傍晚,凌昭在书房里擦刀。她的短刀,陪了她十年的短刀,被她拆开来,一片一片地擦拭。刀身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北境冬夜的星河。
秦川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跟了她十年,他太了解她了。她擦刀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因为她在想事情。
刀身、刀柄、护手、刀鞘。每一处都仔细擦拭,每一处都检查一遍。这是一把老刀,刀柄上的牛皮已经磨得发亮,护手上的划痕密密麻麻。但刀刃依旧锋利,可以吹毛断发。
她把刀重新组装好,插进刀鞘。
“三天后。”她说。
秦川没有说话,只是抱拳领命。
窗外,雪还在下。从清晨下到傍晚,从傍晚下到深夜。
宁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书房和正院还亮着灯。两个亮着灯的窗户,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漫天飞雪。
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凌昭发现自己的枕头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短匕。
匕首的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拔出来,刀刃上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淬过毒。
匕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墨迹有深有浅,像是在不同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写完的。最后几个字的收笔处拖得长长的,大概是写到一半突然又咳嗽了。
“张茂的护卫,赵老三。他的剑快。这把匕首,贴身藏着。”
凌昭看着那把匕首,又看着那张纸条。
她想起昨天萧衍对她说的话。他说“给你刀的人,未必是想害你”。他又说,“用不用,怎么用,是你的事”。
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信你。”
她把匕首贴身藏好。
那把陪了她十年的短刀,依旧放在枕头下。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她的侍女小桃。
“将军,王爷送来的药。”小桃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黑漆漆的药汤,“王爷说,这药里加了几味驱寒的药材,让您饭后喝。”
“他呢?”凌昭问。
“王爷在书房。”小桃压低声音,“咳了一上午了。”
凌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但身上暖了起来。
她想起萧衍昨夜写下那张纸条时的样子——书房里点着一盏灯,他伏在案上,写了撕,撕了又写。咳嗽的时候用手背抵着嘴唇,怕声音吵到别人。好不容易写好了,又让暗卫连夜送到她房里。
这个人,什么都想到了。
连她想不到的,他也替她想到了。
凌昭推开房门,大步朝后院走去。
不是去道谢。
是去告诉他一件事。
“明天出发。”她站在他书房门口,对着里面那个正伏案看地图的人说,“我想,你该去看一场戏。”
萧衍抬起头。晨光正正地打在他脸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亮得惊人。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他本来想说“这么大的雪,将军不怕我冻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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