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发热。
从户部衙门回来的路上他就开始烧,起初是低烧,凌昭扶他下轿的时候觉得他的手腕比平时烫。到了后半夜,温度忽然蹿上来,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宁王府的灯亮了一整夜。
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一位姓程的老太医守在床边,面色凝重。他给萧衍把了三次脉,每一次都把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间,对着凌昭摇了摇头。
“殿下这是寒气侵肺,引动了旧疾。”程老太医斟酌着措辞,“王爷自幼体弱,心肺本就不足。这些年臣一直在给他调理,本已稳住了……今日这一趟,是动了根本。”
凌昭站在屏风外面,透过纱屏看着床上的人。
萧衍躺在那里,狐裘和朝服都换下了,只穿着一件月白的中衣。被褥盖到胸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发青,干裂的唇角还残留着一道暗红的血痕。
“能治好吗?”凌昭问。
程老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臣斗胆说一句实话。王爷的身子,不是一两剂药能救回来的。这些年臣用的法子,都是‘温补’——像守着一点火星,小心地加柴,小心地吹气,不让它灭,也不让它旺。旺了,他撑不住。灭了,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
“今夜这一趟,像是把那点火星泼了一瓢冷水。”
凌昭的手指蜷紧了。她没有说话。
程老太医叹了口气,开了方子,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出去煎药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凌昭绕过屏风,在床边坐下。她看着萧衍的脸。这个人白天还站在她身前,用那种虚弱的、随时会断掉的声音对着满院的官兵说——谁也不敢动她。现在他躺在这里,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颈侧,烫得让她心头发紧。
“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出门。”她说,声音很低,“为什么要来?”
萧衍没有回答。他在昏睡,听不到。
也许听不到。
凌昭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瓦上,把整个院子盖得悄无声息。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灯芯,让火光亮一些。
在北境,她见过太多生死。将士们受伤了、发热了、死了。她给他们裹伤、喂水、合眼。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此刻,看着这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男人,她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在隐隐发紧。
不是因为感激。
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我把命交到你手上。”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托付。现在她懂了。他是真的把命交在她手上了。他的每一步都在用自己的命给她铺路,每一步都在对她说——你信我,我就敢把命给你。
她伸手,碰了碰萧衍的手。那只手平时总是冰凉的,此刻却烫得吓人。她握住了它,感觉到那些修长的手指因为高烧而在微微颤抖。
“萧衍。”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宁王,不是王爷。
“你不是说要把棋子放到我手上吗?你的棋还没下完。你欠我一场比试。你说了那么多话,不能赖账。”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像在北境发号施令一样笃定。仿佛只要她说了,他就会听。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
外间传来脚步声,秦川推门进来。他一身风霜,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将军,办妥了。”秦川压低声音,“赵老三和大理寺那边已经接上了。张茂关在大理寺,等天一亮,他的罪状就会被大理寺卿递到御前。”
凌昭点点头。她看了床上的萧衍一眼,站起身,示意秦川到外间说话。
“大理寺那边,靠得住吗?”
秦川道:“大理寺少卿沈让,是王爷的人。属下今晚才摸清这条线——沈让是王爷两年前安插进大理寺的,一直藏得很深。有他在,张茂的案子不会被压下去。”
凌昭沉默了一瞬。
两年前。萧衍在两年前就把人安插进了大理寺。他在暗处布的局,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远得多。
但他从来没有对她提过。
他只是把名单给了她,把证据给了她,然后把所有的布局都藏在自己身后。她想起他说的话——“我给将军的这份名单,不是礼物。是我的投名状。”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自己的诚意。现在她明白了。他说的“投名状”,不是拿张茂来表诚意。是拿他自己的命来表诚意。
“将军。”秦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有一件事。属下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传话的人。”
“什么人?”
“宫里来的。”秦川的表情很微妙,“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他说皇后娘娘听闻您和宁王大婚,想请您明日入宫,赏个脸面,吃一杯茶。”
凌昭的眉头微微拧起。
皇后。皇后是皇帝的结发妻子,也是周廷昌的胞妹。她在这种时候请她入宫——是在替周廷昌试探,还是在替皇帝试探?
“知道了。”凌昭说。
秦川退出去之后,凌昭回到床边。程老太医已经端来了药,正在伺候萧衍服药。但萧衍烧得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大半都洒在了枕上。
“让臣来吧。”程老太医又要去喂。
凌昭伸手接过药碗。
她坐在床沿上,一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捏住萧衍的下巴。她的动作不算温柔——她不会温柔——但很稳。她用了几分力道,把他的嘴捏开,然后把药碗凑到他嘴边。
“萧衍。”她低声道,“喝药。不许吐。”
程老太医在旁边看着,眼皮跳了跳。这位新王妃对王爷说话的语气,怎么跟训兵似的。
但萧衍竟然真的把药咽下去了。
凌昭继续喂,一边喂一边说:“我在北境的时候,有一个百夫长,也是你这脾气。打仗冲在最前面,受伤了不肯喝药,嫌苦。我就让两个兵按着他,硬灌。灌了三天,他好了。”
程老太医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后来呢?”萧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凌昭的手顿了顿。
他醒了。
萧衍半睁着眼睛,那双平时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他的意识显然还不太清醒,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后来……那个百夫长怎么样了?”
凌昭沉默了一瞬,把最后一口药喂进他嘴里。
“后来他死了。”她说,“死守凉州,替大军断后。他用最后一口气写了封家书,让他儿子来北境找我。”
萧衍闭着眼睛听着。过了很久,久到凌昭以为他又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会死。”
凌昭没有回答。
“我不会。”萧衍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雾气还没有散,但瞳孔深处有一簇极亮的光。
“我还没和你比试。”
凌昭垂下眼睫。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身朝外间走去。走到屏风处时,她停了一下。
“明天,皇后让我入宫。”
萧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陪你去。”他说。
凌昭转过身,看着他躺在床上、连抬手都费力的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
“你?你现在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那就后天。”萧衍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将军,拖她一天。后天,我就好了。”
“太医说你要养半个月。”
“太医说的是——他不敢说我会好。”萧衍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会好。”
他好像又睡过去了。
凌昭站在屏风旁边,看着他在烛火下的侧脸。他睡着了,但眉头是皱着的。她想起他说——“明天,我陪你进宫。”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却想着陪她入宫。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笨拙的、不要命的、拼尽全力的。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快亮了。小年夜过去了。再过五天,就是除夕。
凌昭走出房门。秦川正等在廊下。
“去查清楚,皇后这次请我入宫,是谁的主意。”
秦川抱拳:“是。”
“另外,传信回北境。让沈叔把宁王这两年在暗处查过的事情,重新梳理一遍。”
秦川犹豫了一下。
“将军,您在怀疑王爷?”
凌昭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
“不是怀疑。是补他的破绽。”
她转身走进回廊深处。
三天后,腊月二十六。萧衍醒了。
他退了烧,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能自己捧着药碗一口气喝完不皱眉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双亮起来的眼睛里,又浮现出了那枚黑色棋子的影子。
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药。是让暗卫把一封信送去了大理寺。第二件事,是让人传话给皇后娘娘——明日,臣携新妇,入宫谢恩。
凌昭站在他书房门口,双手抱臂:“程老太医说你还不能出门。”
“太医说的,是常理。我做的事,非常理。”萧衍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将军,今日是腊月二十六,祭灶之后,家家户户都要备年货了。皇后挑这个时候请你入宫,不是吃茶。是给你备了一桌鸿门宴。”
他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嘴角。
“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趁我不能打的时候,欺负我的人。”
凌昭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一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个男人说他“养半年才能好”,但他可能根本等不了半年。
“你的手下已经替你把张茂送进了大牢。现在,轮到我了。”
他把狐裘裹紧。
“走吧,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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