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利用?被谁利用?”冯灿追问道。
“是,是我表兄,胡远宁……”
冯灿紧皱眉头,转身看向杨晋安。
他从始至终未曾开口,一双眸子紧盯着周寅。
半响后,他幽幽开口,“你可曾听过胡屿?”
周寅在二人的注视下抬头,仔细思索一番后,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下一瞬又立即点点头。“可是南觞郡都水丞?”
杨晋安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在他开口之前周寅立即抬起右手慌乱摇了摇,“廷尉莫要多想,他的名字也……也曾在案宗之上。”
杨晋安看着他白皙却略带粗糙的手指,皱了皱眉,有什么自他脑海中迅速划过,却不留一丝痕迹。
是冯灿接下他的话,“案宗?可是王宣一事的案宗?”
周寅点点头。
“莫非胡屿先前竟是小小的都水长?”冯灿笑道,不然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缘由能让长官与犯罪之人同在一个案宗之内被提及。
周寅闻言略微瞪大双眼,喃喃道:“冯兄是如何知道的……”
冯灿的笑立即收了回去。
他与杨晋安对视一眼,彼此都瞧见对方眼中的诧异。难怪他二人昨夜赶去溪县,那王宣状若疯癫,竟是一句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当年王宣烧毁记录一事还是胡屿发现的,所以之后他便顺利顶上了王宣的职位空缺。”周寅见两人不再看他,也放松了下来。说了这么多话他有些许口干,顺手拿起桌上的瓷杯想要为自己倒些水喝。
杨晋安余光瞧见他的动作,复又看向他,“壶里没水。”周寅讪讪的将手从壶柄处收了回来。
“案宗中可有详细描述胡屿是何时开始成为溪县都水长的?”冯灿细细思索一番,才谨慎道。
周寅轻咳一声,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们,“我,我忘了……”
杨晋安微眯起眼,眉头皱的愈发紧了。就连冯灿也皱眉看他。
“不知部丞当年将此事可曾说与他人知晓?”杨晋安收回目光,状似无意间开口。
周寅闻言急忙摇头,“没有,没有。这等事我怎会让他人知晓。”
敛下眸中的复杂情绪,杨晋安再未开口。
房间内一时间又是一片寂静。但又与方才不同,杨晋安和冯灿二人正在细细想着周寅所说的话,他们在脑中抽丝剥茧。而周寅却坐立难安,他本身便不是个能静下心来的人。
轻咳一声,周寅打破了寂静,二人都抬眼看他。“杨……廷尉,我是想着,我们若想知晓胡屿的事,不妨直接去问他?”他似是被杨晋安的目光刺到,甫一开口便立即改了称呼。
“若是能问出个结果来,我们也不必在此苦思。”他抬眼看他,冷声道。昨日同胡屿交过手,他倒是容易撬开口,难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位幕僚。
“那……不如我们一同去溪县吧?”
“我们……”冯灿欲开口,被杨晋安挡住,“不知部丞有何妙计能让神思不清之人开口?”
周寅皱起眉,细细想了起来。
半炷香后,他欣喜抬头,“有办法了!若当年的事只有胡屿和他知晓,那不如我们让胡屿去见他吧?”
冯灿皱眉道:“他怎么可能会愿意同我们前去溪县见……”
“冯兄,我说的自然不是南觞郡的胡屿。”周寅朗声笑道,他眨眨眼,抬手轻轻在冯灿肩上拍了拍,“是我这个‘胡屿’。”
“你?”杨晋安目光中满是疑惑。
周寅抬眉一笑,“自然是我。”见二人眸中的疑惑更甚,他才继续解释,“咳咳,是我家中有个妹妹,她平日里总爱看些稀奇古怪的藏书,她告诉我有一种能改变人身份的物事,名曰‘人皮面具’。”
二人异口同声,“竟有此等奇物?!”不怪他二人会如此说,虽然他们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些刑狱案件,但此事着实新奇,他们闻所未闻。
“哈哈哈,山野异事同我们所学所看自然是大相径庭的。”周寅笑答。
冯灿上下将他打量一番,“你能做出那人……人皮面具来?”
周寅低声道:“说来惭愧,我自知自身资质平平,自是不如二位仁兄这般贤能,平日回府便也偶尔会同舍妹一起看些杂书。休沐之时,也会动手……尝试一二。”
冯灿霎时无话可说,他转头看向杨晋安,以眼神示意他。
“你需要多久能将它做好?”
“无需太久,几个时辰便可。只是制作它所需的物品恐要费些功夫了。”
“都需要什么,你将其写下来,我同冯兄现在立即出门采买。”杨晋安起身去案几处,将笔墨拿来放在桌上。
周寅拿起笔,略微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了起来。
杨晋安与冯灿快速将所需物品分好,二人分别去了不同的店铺。
一个时辰后,杨晋安先回了客栈,他径直去了周寅的房间。
听见开门声,周寅抬眼,“杨兄果真是雷厉风行啊,先喝杯茶缓一缓吧。”
杨晋安并未同他客气,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你说几个时辰,具体是多久?”喝完茶后,杨晋安开口问道。
周寅咬着唇思索,“如今刚过酉时,制成的话许是在亥时三刻,最迟不过子时了。”
杨晋安看着他的动作,内心又涌出些许怪异感。只是不等他细想,冯灿已气喘吁吁赶了回来。
二人走出房门前,杨晋安转身看向周寅,“周……兄,还望尽快制成,我们今夜便去溪县。”
“好。”
是夜,几匹快马伴着月色悄悄出了南觞郡。
周寅仍旧跟在杨晋安与冯灿身后,同之前一般无二。行至一片竹林,冯灿转身去看周寅,不,此时已没有了周寅,随他们二人一起的是都水丞胡屿了。
此刻冯灿仍能想起一炷香之前自己第一次看见‘胡屿’时的震撼感。
彼时他正坐在杨晋安房内,二人正等着周寅。
四周已是一片寂静,蓦地,街道传来槌鼓的闷响声。三更天了。
冯灿瞧见杨晋安已经皱起了眉头。
第三声槌鼓声结束之时,房门传来一声轻响。定是周寅!。
冯灿急忙起身去开门,却是怔在原地,门外之人眸中含笑盯着他。
“冯兄?”杨晋安的声音自他身后传出,冯灿这才从惊诧中回过神,侧开身子让那人进了门。
杨晋安也看见了他。
周寅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杨廷尉,我做的如何?”
“尚可。”饶是杨晋安也挑不出什么问题,他起身走至他身前,“若是都准备好,我们便可立即出发。”
“自然。”
杨晋安察觉到身后冯灿的马蹄声渐弱,随他一起向后看去,‘胡屿’正奋力赶来。
待他跟上二人后,杨晋安轻声道:“我们还要更快一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的面上是一片肃穆。
“抱歉杨兄,是我拖累了你们。我会努力赶上你和冯兄的!”
急促的马蹄声起,三道人影似箭一般冲向了溪县。
寅时二刻,三人进了溪县。街上此时空无一人,三人的马蹄声丝毫未减,冯灿二人跟着杨晋安一路疾驰到了城南的都水长府。
这府邸远比不上南觞郡胡屿之处。甚至它不比寻常百姓家,若不是门头上还挂着匾额,怕也不会相信这处竟是府衙。
杨晋安率先下马,抬脚几步走上前去,他轻敲了几下,院里很快便亮起了烛火。
“谁啊?”苍老的声音自门后响起。
几息之后,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苍老的面容。那老者颤着手将烛火靠近杨晋安,抬头看他,“你……怎么又是你们。”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手中的烛火影影绰绰照在杨晋安的面容上。
“昨日已同你们说了,都水长如今已经……你们不是已经看见了吗,怎么还是不放弃。”那老者浑浊的眼中落下泪来。
杨晋安正想开口,胡屿从他身后钻了出来,满面笑容的看着老者,“劳烦老人家了,我们今日来不是有事要问他,是有东西要还给他的。”见老者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他又抬手从胸前掏出一本薄册,“呐,你看,这便是都水长曾经治水的笔录,我好不容易才将它找到呢。”
老者心中知道治水对自家主人而言是何等重要的事情,他的眼神在那薄册上看了又看,一时间松了口,“那你们进来吧。可别怨我没告诉你们,若是想从他嘴里听出什么来,你们怕是又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我们自然是明白的,还请您放心。”胡屿笑着应道。
几人跟在老者身后向院内走去,杨晋安有意慢下脚步,与胡屿一同走着。
“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我们那真是他的……”
“当然不是,我走之前随便拿的一本坊间趣谈罢了。”胡屿快速答道。
穿过正厅后是一间小屋,老者上前轻敲几声房门。屋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他转过身来,“诸位还请稍等片刻。”
不多时,门开了。王宣站在门后,看着老者急促道,“可是韶陂有情况?”
老者摇摇头,胡屿拦住他,率先道:“王宣,可还记得我?”
王宣摇摇头,“我不认识你。”他又看着老者,“可是韶陂漏水了?”
“没有,没有……它好好的,近日也不曾下雨。”他的声线发颤。
杨晋安皱了皱眉,抬眼看向老者,“可否容我们同都水长细谈一二?”
老者轻叹一声,还是转了身,颤颤巍巍向着院中走去。
几人进了房内,冯灿将门关了起来。
“王宣,你可还记得你的那些笔录?”杨晋安率先发问,他指向胡屿手中的薄册。
“笔录……治水……”他喃喃,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双手捂住头,“不要,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俨然是一副疯癫之态。
冯灿重重叹了一口气,杨晋安还不死心,正欲开口,他感到衣袖被拉住,抬眼望去,是胡屿。
“杨廷尉,冯校尉,不如你们二人先出去,让我同他谈吧?”
二人心中满是疑惑,“你当如何?”冯灿问道。
胡屿笑而不语,只是肯定道:“一炷香之后,我定让王宣与常人无异。”
王宣听到他的话,身子轻颤一下,不易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