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灿瞬间想到那些山野异闻,杨晋安目光沉沉,“你是谁?”
他轻笑一声,“我自然是胡屿啊,廷尉忘记了?”只是他的眸中并无丝毫笑意。
冯灿抬手拉了拉杨晋安,“我们不妨先去门外,让……让都水丞好好为他调理一番。”
房门被再度合上,屋内只有他二人。
王宣还是一副疯癫模样,抱着头蹲在塌边,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
胡屿蓦地笑出声来,“王宣,你不记得我了?”
无人应答他。
胡屿收了笑,一步步靠近他。他的声音极轻,“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胡屿啊,是那个当年在你手下做事,被你发现异常后又将污水泼在你身上的胡屿啊。”
“胡屿……”王宣喃喃道。“你,你是胡屿。”他抬眼看向胡屿,他们之间的距离愈发的近了。
“想起来了啊?”他勾起嘴角,“还是,根本就没忘呢?”他直直看向他的眼中,将他的神色一览无余。
王宣快速垂眸,又抬起手将自己的头裹住,像是再也不肯抬头一般。
一声轻响划破了满室的寂静,周寅露出了自己的脸。“行了,我也不跟你绕来绕去了。王宣,我知道你是清醒的。”
王宣心下一震,但仍旧不发一语。
“我是周寅,如今的农部丞,外面两位分别是杨晋安杨廷尉和司隶校尉冯灿。我们呢,是朝廷派来的,我们的目的就是查出鸿仪九年朝廷拨款整修韶陂一事的真相,以及兴国二年水患一事的始末。”
王宣的手慢慢松动起来。
“我知晓你如今害怕什么。想来当年你应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会被迫装疯卖傻以保全自身的吧。”周寅继续开口,“只是你可要想清楚,我们几人暗中来了鹤地的事,南觞郡的都水丞昨日便已知晓。虽然我们这几次都是深夜前来寻你,但无论你开口与否,你猜你还能这样多久?”
王宣将手放下,他缓缓抬头看他,“你是如何知晓的?”
周寅微微侧头,“你见胡屿第一眼我便看出来了,你眼中一瞬的惊惧我瞧得分明。”
王宣自嘲一笑,“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自己装的万无一失了,不想竟一眼被你认出。”
“我能察觉出,也是提前便已知晓你二人之间的龃龉。”他轻轻一笑,“你确实已是万无一失了,门外二人不知经手过多少案卷,见过多少人,却还是被你瞒了过去。”
王宣谨慎开口,“你说你是农部丞?”
周寅淡淡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门外二人才能保你的命。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
屋内又是一片寂静,半响,王宣点点头,“我说,我会将一切原原本本告知你们。”
“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外之人立即抬头,见周寅已然露出自己的脸来,面上都有些惊讶。
“周兄,你……”
“二位可以进来了,王宣会告诉你们一切。”周寅目光清明,嘴角含笑。
杨晋安路过他身边时,仍旧问了一句,“你不是周寅,你是谁?”
他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毫不闪躲。对视一瞬,他的唇角勾起,“廷尉何意?我不是周寅又能是谁?”
说罢他跟着冯灿走进了房内。
“你说什么?!”冯灿拍案而起,“不可能,不可能……”
杨晋安伸出手轻拍他的肩膀,“冯兄,先冷静一下。”后又转头看向王宣,“你确认自己当年听的清清楚楚?”
王宣皱眉思索,后肯定道:“是他,我不会记错的。”
兴国二年九月初三,农丞李咎奉仁帝之命来了南觞郡,水患一事死伤颇重,是以和亲王也从九谷郡赶来了南觞郡。
当夜和亲王于吴家酒楼宴请李咎,跟着梁勘的则是一小厮模样的公子,李咎未曾细瞧。宴席过半,王宣自府邸中赶来了。
“你是?”梁勘醉眼看他。
“臣都水丞王宣见过和亲王。”
梁勘皱眉,“你为何会来此?来人,来人……”
“王爷,是我将人喊来的。”李咎这才出声。
“本王不知农丞这是何意?说好了是宴请……”梁勘眉眼间染上几丝怒意。
“王爷!”李咎抬声将其打断,“本官此番乃是受命前来治理水患的,并非是同王爷在此地宴饮!至于他能来此,是我派人将其请来的。若是王爷心不在治理水患,还请王爷恕下官不能奉陪了!”
李咎甩袖离去,王宣向梁勘作揖后又快步跟上李咎,口中不知说些什么。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留的梁勘一人望着满桌珍馐。
“奉命,好一个奉命啊……”梁勘轻声道,不多时却是朗声大笑起来,手中的酒杯却是一下接一下向着嘴里灌去。
“你是说,水患最根本的缘由在于韶陂不坚固,甚至漏水?”
“回农丞,正是如此。”王宣低声应道。
“可鸿仪九年不是……”似是想起什么,李咎蓦地闭了嘴。
王宣亦是沉默不语。
半响,还是李咎先开了口,“此事先按下不说了。如今溪县如何了?”
“溪河水位如今已得到控制,只是……”王宣嗫嚅着。
“都水丞有话不妨直说。”李咎看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溪县的库银早已见底,县令和郡守如今面临韶陂整修与百姓休养生息二者之间,实在难以抉择啊。”王宣声音悲怆。
李咎皱眉,“上月陛下不是已经为南觞郡批了款吗?”
王宣抬眼看他,又默然敛下眼。
李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竟敢如此!“你可知都有谁参与其中?”
王宣摇头,“我……不敢随意攀咬。”
回想起方才在吴家酒楼时那一桌丰富的宴席,再细想如今溪县数万人的惨状,王宣此时像是受着剜心之痛。
此言一出,李咎心下便知晓了。和亲王梁勘定然参与其中!
隔日二人一同去了溪县,在王宣的陪同下,李咎将韶陂细细勘察了一番。
“看来当年……”李咎轻声自语,“都水丞认为,韶陂若仍是如此模样,可还能抵挡住溪河下一次涨水?”
王宣并未答话,但答案二人却都心知肚明了。
他们做了选择。
两月之间韶陂在李咎监管下重新进行了修整加固。离开溪县前一夜,李咎暗中同县令彻夜长谈,这些时日他留在溪县,对当地灾民安置一事亦颇费心思,令县令头疼的粮食一事,也在他的助力之下得以妥善解决。
他走后不过几日,王宣也回了南觞郡,欲将数月来的河道整修及韶陂加固一事记录在册。回程时溪县都水长胡屿随他一同前往。
那日是他们二人回到南觞郡的第二日,王宣独自一人在案籍室,他已将一切都整理好了。只是有关几年前之事,王宣正在犹豫是否要将之一齐记录下来。
虽则李咎走之前曾暗示过他,自己回京之后会继续关注此事,但王宣内心觉得此事或许牵连众多,李咎许是会困难重重。
室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王宣以为来人是胡屿,正想开口,外面之人的谈话声传了进来。
“你确认他已经回了燕京?”是胡屿的声音。
“自然。京中有信传来,他已经在暗中查询当年一事了。”另一道声音则是王宣所不熟悉的。
“哼,岂会让他查到。”
“都水丞已将此次水患治理一事记录在册,不知那案宗中是否会详细提及韶陂。如今可是要将其……”那人声音渐消。
胡屿的声音再次传来,“俞铮啊,你只需做好该做的,好好跟着梁勘便好,至于旁的无需你担心。”
“是,我知晓了。那我何时能回燕……”
“冯俞铮!”胡屿扬声,谁料正在此时,案籍室内传来了一声脆响,似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二人顿时哑声。
胡屿使了眼色,冯俞铮在他身前缓缓推开了门。
“当年我一时不差,袖子将砚台扫落在地,为了自保,我只能佯装晕倒在地。许是我当时犹豫之际写的几个字让他们察觉了,这才将案宗焚毁,嫁祸在我的头上,胡屿也刚好能将我顶替了。”王宣忆起当时的局面,幽幽出声。
冯灿不可置信,但当他静下心来细想,冯俞铮确是一年多之前才回了燕京,先前也只听堂兄说起其在外祖家呆了数年。何况之后他亦同高枞来往甚密……
仅是他么?那堂兄可知晓,还是他在鹤地本就是堂兄的意思……冯灿第一次觉得他竟从不曾了解过自己家族之人。
“如此说来,你并无当年的证据?”周寅蓦地出声问道。
王宣看向他,“不知部丞所言的当年是?”
“鸿仪九年。”杨晋安先应道。
“有。只是当年的证据怕是已经……”
“此言何意?”冯灿皱眉问到。
“莫非是当年你给了胡屿?”周寅看着他,眉头微皱。王宣颓然点头。
“周兄这是何意?”冯灿扭头,瞪圆双眼看他。
杨晋安亦是目光如炬,盯着他。
“鸿仪九年春,溪县都水长治水有功,寿康帝擢升其为都水丞。当时接任都水长的,便是胡屿。”周寅只看着王宣,嗓音平静无波。
王宣突然抬手覆在额上,声音疲惫不已,“当年先帝所拨款项被层层剥削,到我手里的根本不足以加固韶陂,无奈我将右迁,只能将当时所作舆图交予后来接任我的都水长。也是那日在案籍室,我才知晓胡屿正是当初胡家特意安置在溪县的。”
“那兴国二年一事?”杨晋安微眯起眼,轻轻开口。
王宣苦笑一声,“我自是愿作人证,只是若想要证据,恐怕要令诸位失望了。不如,就去问问冯……”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将黑暗划破,下一瞬,来人便破门而入。
几人无言对视,心道不好。
“走!”
三人的马都在门外,但此刻显然只能从后院先行离开。
王宣对溪县熟悉,是以此时他在前,冯灿几人在后。
趁着月色,几人出了后门跟着王宣拐进一处深巷,在一处岔口,冯灿提出几人分道而走。
“也好。”身后脚步声渐渐繁杂起来,王宣快速思索,“我与部丞向……”
“我和周寅一起。”杨晋安打断他。
“那你们向右,我同冯校尉向左。你们向北走,万事当心。若是一切顺利,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可在韶陂相见。”
很快,众人的身影渐渐隐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