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她的手已经快要触到屏风的帘幔,雍临溪缩在后头握紧了铁扇,只要她再上前一步,便要出手。
他已打定主意,对方是贵妃,身份尊贵,绝不能硬碰硬。他要暗中划破屏风旁悬挂的纱灯,灯内烛火晃动,热油会顺势泼洒在屏风前的地面。
温贵妃身着华丽,必然会下意识避让,既不伤及她分毫,又能打断她靠近的动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一抖,将手中的安神汤泼在了地上,汤水四溅,弄湿了温贵妃的裙摆。
“哎呀!”
云昭故作慌乱:“贵妃娘娘恕罪,儿臣一时咳嗽失了手,弄脏了娘娘的衣裳。”
温贵妃的动作被打断,低头看了看沾湿的裙摆,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暂时放下了屏风的事。
云昭趁机吩咐门外的宫人:“快拿干净的帕子来,再即刻进宫,取一件备用的衣裳给贵妃娘娘更换。”
宫人匆匆进来,温贵妃接过帕子擦拭裙摆,目光却依旧在屏风周围打转:“昭儿,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有什么事都不该瞒着本宫。”
“不管是藏了什么人,还是护着什么东西,迟早都要见光的。”
她定定看着云昭:“温家才是你的后盾,可若是你护着不该护的,瞒着不该瞒的,怕是往后谁都护不住你。”
云昭垂眸,语气依旧恭敬:“贵妃娘娘说笑了,儿臣孑然一身,能藏什么人,护什么东西?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温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的心思。
她缓缓道:“但愿如此。这安神汤泼了也罢,你早些歇息。”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目光再次扫过书架和屏风:“对了,明日我让宫人送些新的樟木过来,替你把书房好好打理打理,也好让你住得舒心。”
这话像是随口一提,却带着**裸的威胁,房门关上的瞬间,云昭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屏风后的雍临溪也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好险,她刚才差一点就摸到暗格机关了,若不是你反应快,今日怕是要露馅。”
“她一直这般步步紧逼。”
云昭语气沉冷,眼底的温情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表面是慈母,实则处处替温家监视我,掌控我。这书房的暗格不能久留,必须立刻转移名单。”
果然,三日后,温贵妃再次出宫,带着数十名宫人,明面上是送樟木和补品,实则大肆搜查。
宫人们撬地板、挖地面、拆假山、抽池塘,连屋顶的瓦片都一片片检查过,却始终一无所获。
云昭依旧从容应对,任由他们折腾,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温成业得知消息后,脸色阴沉得可怕,却也只能暂且罢手,毕竟再这般兴师动众,怕是要引起皇帝的疑心。
“暂且停手,但监视不能撤。”温成业冷道,“云昭和雍临溪的一举一动,都要派眼线时刻盯着,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
晨光熹微,云昭站在姜家旧邸最高处的阁楼上,看着府外扮成各色人马的温家眼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昨日,他已将求赐婚的奏折通过三位大人的口径递出,今日便收到了陛下的口谕,虽未明确应允,却也未驳回,只道“容后商议”。
这已是意料之中的结果,陛下意在制衡,绝不会轻易偏帮任何一方。
云昭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清隽的字迹,刚要吩咐暗卫送往南府,却见有人躬身闯入,神色凝重:“殿下,温相那边有动静了。”
“听闻您上书赐婚南家嫡女的消息,温成业在府中震怒,已派心腹前往敬国公府施压,扬言若南家敢应允婚事,便要让南家在京城无立足之地。”
云昭笔尖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斑。他抬眸,眼中寒芒乍现,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团,他重新铺纸提笔,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字迹却依旧沉稳:有我在,温家动不了你,安心待嫁即可。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务必亲手交给锦姑娘,路上避开温家的眼线。”
望着暗卫远去的方向,他的思绪飘回了几日之前。
那日雍临溪安全离府后,他便知道,温成业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名单之事暂无进展,他必然会从其他地方下手。
而南重锦,便是温家最容易拿捏的软肋。
他必须尽快将这门婚事敲定,让南重锦披上皇家的外衣,届时温家再想动她,便需掂量掂量皇家的颜面。
与此同时,敬国公府的正厅内,族中长老们围坐一堂,神色各异。
二老太爷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大嫂啊,昭殿下虽为天家血脉,可如今的处境您也清楚。他不受陛下重用,也不得贵妃娘娘喜欢,身边虽有旧部,却远不足以与温家抗衡。
“温家与我们南家素有牵扯,前些年若不是温相暗中相助,秉谦在京中的官也不会坐得那么稳。”
“如今若执意与六皇子联姻,怕是会彻底得罪温家,日后南家在朝堂,还有后宅的那些姑娘少爷们,怕也都会遭人非议啊。”
“大哥此言差矣!”
四老太爷立刻反驳,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温成业狼子野心,朝中上下谁人不知?自陛下登基以来,温成业打压异己,手段狠辣,南家依附于他,就是自寻死路!”
“六皇子云昭虽目前失势,却聪慧沉稳,隐忍多年,昔年承蒙姜大人恩慧的官员,在朝中更不知凡几。”
“更何况,六皇子对锦丫头一片真心,这份情意,难道不比将她推入温子昂那个纨绔的火坑强?”
四老太爷素来刚正不阿,当年姜家遭难时,他曾想出手相助,却因南家实力微薄而未能如愿,心中一直存有遗憾。
如今见云昭真心求娶南重锦,又有与温家抗衡的潜力,自然全力支持这门婚事。
“可锦丫头她……”
坐在角落的三叔公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看向太老夫人:“她左足有疾,又没了母亲,虽说性子沉稳,可终究是有缺憾。”
“昭殿下虽不得陛下重用,却也是天家血脉,这门婚事,怕是会引来京中世家的非议,南家的颜面……”
“三老太爷这话就不对了!”
那边四老太爷当即反驳:“锦丫头是南家嫡女,虽身有微疾,却聪慧善良,才情不输男儿。昭殿下主动求娶,是锦丫头的福气,也是南家的荣耀。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犹豫:“温家那边的压力,我们怕是难以承受啊。”
几位长辈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厅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太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仿佛对众人的争论充耳不闻。直到厅内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
“都住口!”
一句话,瞬间让厅内鸦雀无声。
太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虽苍老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锦丫头的婚事,我早已心中有数。”
“昭殿下虽目前失势,却绝非池中之物,他敢在温家的眼皮子底下求娶锦丫头,是摸准了陛下制衡的心思。”
“我南家若想在这明争暗斗的京城站稳脚跟,靠依附温家是走不长远的。而与昭殿下联姻,不是依附皇子,而是借皇权牵制温家,这才是自保的长久之计。”
“这门婚事,我准了!”
话音刚落,厅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周佩音由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的右胳膊依旧吊在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气,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算计。
“你怎么来了?”
南秉谦暗暗皱眉,说话间扫过众人:“这岂是你能来的地方,胳膊又没好,不在房里静养,出来做什么?”
周佩音没吭声,僵硬着身子,被丫鬟扶着硬是对众人行了一礼:“我到底是锦丫头的母亲,听闻族里各位长辈在商议阿锦的婚事,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才过来瞧瞧。”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太老夫人身上,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祖母,不是孙媳多嘴,只是这门婚事,确实需要三思啊。”
“锦丫头身有残疾,本就容易被人诟病,如今再嫁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日后我敬国公府在京中世家面前,怕是再难抬起头了。”
“再说,温相那边若是怪罪下来,就凭我们南家现在的势力,怕是承受不起啊。”
她说着,故意抬了抬吊在胸前的右胳膊,纱布下隐约能看到青紫的瘀伤,模样显得格外可怜。
“孙媳这胳膊,虽说只是意外,可谁又能保证,不是温家给我们的一个警告呢?”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在她的胳膊上游移,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二叔公立刻附和:“是啊,大嫂,佩音说得有道理。温家势力滔天,我们得罪不起啊,佩音这胳膊,怕就是个教训,若是执意联姻,下一次遭殃的,可能就是整个南家了!”
太老夫人眼神一冷,看向周佩音。
“佩音,胡言乱语惯了,在这儿也敢信口雌黄?你的胳膊分明是你不小心摔的,与温家何干?”
“再说,锦丫头是南家嫡女,她的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嫁进来的妇人指手画脚!”
周佩音脸色一白,没想到太老夫人会如此不给她面子,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再反驳。
太老夫人的目光重新扫过众人:“此事我已决定,无需再议。秉谦,你即刻派人回复昭殿下,就说南家同意这门婚事,后续事宜,静候陛下赐婚圣旨。”
见太老夫人态度如此坚决,周佩音知道在正厅翻不起什么风浪,便借口胳膊不适,由丫鬟搀扶着离开了。
回到风荷院,周佩音刚坐下就狠踹了脚桌腿,脸色愈发难看:“南重锦那个小贱人,凭什么能嫁入皇家?”
话音刚落,南重瑶便怒冲冲闯了进来:“娘,太祖母真的答应了?那贱人不过是个身残克母的灾星,凭什么抢我的机缘?太子殿下和兴王殿下哪一个不比云昭强,这门亲事本该是我的!”
她眼眶泛红,心心念念想嫁入高门,可南重锦一旦嫁为皇子妃,哪怕云昭暂时失势,身份也压她一头,这让她如何不记恨?
周佩音拉过南重瑶的手,脸上满是阴狠和算计:“急什么?她想顺顺利利嫁入皇子府,没那么容易。”
“我听说她近日总在整理她那死鬼娘亲的遗物,尤其是一本贴身日记,里面记着不少旧事,说不定就有把柄。”
南重瑶眼睛一亮:“娘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