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是怕事的人,打架对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饭,可一想到许辞游,他便下意识地不想再和那群人产生纠葛,不想再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更不想让许辞游看到自己打架的模样。
这种想法很奇怪,阮掠禾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却下意识地遵从了心底的声音。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陆执深拉着阮掠禾排好队,打了两份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阮掠禾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动作优雅,没有丝毫的粗鲁。
陆执深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阮哥,怎么这么斯文?跟个小姑娘似的。”
阮掠禾抬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依旧缓慢。
吃完饭,两人回到教室,教室里有不少同学在午休,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有的在安静地写作业,气氛静谧。阮掠禾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趴下睡觉,而是拿出一张草稿纸,随意地画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杂乱无章的线条。
许辞游已经回到了座位上,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低头看着书,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岁月静好。
阮掠禾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看了许久,直到眼皮渐渐沉重,才缓缓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进入了浅眠。
他的睡姿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微微放松,不再像平日里那样紧绷,透着一股难得的柔和。
下午的课程依旧枯燥,阮掠禾大多时间都在发呆,偶尔会听几句课,目光始终围绕着前桌的许辞游,却始终没有任何主动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情,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自习课上,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同学们轻微的呼吸声。阮掠禾低头写着作业,笔尖匀速划过纸面,动作平稳而流畅,没有丝毫的停顿。
前桌的许辞游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后的阮掠禾,视线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缓缓移开,重新转回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阮掠禾全程没有抬头,仿佛没有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低头写着作业,动作平稳,呼吸均匀,连指尖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仿佛那道目光,从未出现过。
他的神情冷硬,眼神专注,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与平日里那个狠戾的校霸别无二致,只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那份收敛的锋芒,那份安静的平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面对许辞游时,最自然的状态。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将少年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叶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斑驳陆离。放学的铃声响起,宣告着一天的课程正式结束,教室里再次变得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阮掠禾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朝着教室外走去。陆执深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晚上的安排,阮掠禾偶尔应一声,目光随意地扫过校园,在看到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许辞游正站在轿车旁,保镖为他拉开车门,少年弯腰坐进车里,动作优雅而从容,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阮掠禾的目光在那辆轿车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便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而孤冷,融入了暮色之中。
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漫过整座城市。
阮掠禾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擦过他的脚踝,带着十月独有的微凉。陆执深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从晚上打游戏聊到明天的体育课,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阮掠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落在前方昏黄的路灯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辞游的侧脸——晨光里安静看书的模样,数学课上垂眸写字的模样,巷口逆光而立的模样,还有刚才校门口弯腰上车时,清瘦而挺拔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阮掠禾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真是莫名其妙。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无关紧要的画面甩开,可越是刻意,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你发什么呆呢?”陆执深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从放学出来就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还在想昨天那群职校的吧?”
阮掠禾回过神,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
“那你怎么回事?”陆执深挠了挠头,“跟丢了魂似的。”
阮掠禾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他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也不想再去想许辞游。
那人不过是个刚转来的新同学,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没必要把心思放在对方身上。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着他,让他忍不住去关注,去在意。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烦躁。
阮掠禾压下心底的不适,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脚步沉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两人一路走到岔路口,陆执深家在左边,阮掠禾家在右边。
“那我先走了啊,”陆执深挥了挥手,“明天见。”
“嗯。”阮掠禾淡淡应了一声,看着陆执深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住的地方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狭窄,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推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电视开着,声音不大,阮若正蜷在沙发上玩手机,母亲坐在一旁,手里削着苹果,动作轻柔。
听见开门声,母亲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阮若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玩游戏,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哥,你怎么才回来。”
阮掠禾没应声,换了鞋,径直走向厨房。锅里的菜温着,是简单的两菜一汤,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过的只是那分量,明显只够两个人吃。
他盛了小半碗饭,默默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
餐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和阮若偶尔敲击屏幕的声响。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端到阮若面前,语气温柔:“慢点吃,别噎着。”
阮若应了一声,拿起牙签叉着吃,享受得理所当然。
阮掠禾低头扒着饭,目光落在自己碗里,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这个家,从来都不是空的,却比空无一人更让他觉得冷。
母亲看似对他和阮若一视同仁,会给他留饭,会叮嘱他按时上学,可那些温柔和耐心,从来都只偏向阮若。他多吃一口,会被说不懂事;他晚归几分钟,会被冷言冷语;他受了伤,只会换来一句“又在外边惹事”。
而父亲,更是从未给过他好脸色。醉酒后的打骂是家常便饭,巴掌、皮带、呵斥,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身上,从小到大,从未间断。他的存在,仿佛只是父亲发泄怒火的工具,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只有阮若,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
阮掠禾快速吃完饭,把碗洗干净,没再看客厅里的母子俩,转身走进自己狭小的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那点虚假的暖意。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道淡淡的、早已愈合的疤痕印记,是小时候被打时撞出来的。
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到窗边,靠着冰冷的玻璃站着。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夜空,夜色深沉,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清冷而孤寂。
就像他一样。
阮掠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心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麻木的冷。
这个家,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港湾,只是个不得不回去的、充满压抑和偏心的牢笼。他在这里,感受不到半分真正的关爱,只有无尽的忽视、冷漠,和藏在“一碗水端平”表象下的偏待。
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许辞游。
想起他干净的校服,想起他清冷的眉眼,想起他轻而淡的声音,想起他在巷口那句“警察三分钟到”,想起他在数学课上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阮掠禾闭了闭眼,心底的烦躁更甚。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一直想着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向来冷漠,向来疏离,向来对任何人都不放在心上,可这一次,却偏偏对许辞游,产生了这样莫名的关注。
没有理由,没有缘由,就像一种本能,不受控制。
阮掠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碘伏和棉签,笨拙地给自己处理伤口。小臂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后脑的钝痛也依旧没有消散,牵扯着太阳穴,让他有些不适。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阮掠禾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平稳而利落,仿佛处理的不是自己的伤口。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受伤了自己处理,难过了自己扛,没有人会关心他疼不疼,没有人会在意他累不累。母亲看不见他的伤,父亲只会因为他受伤而骂他没用,阮若更是事不关己。
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
处理好伤口,阮掠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可脑子里却依旧乱糟糟的,许辞游的身影,反复在他脑海里闪现,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许辞游清隽的侧脸,想起了他干净的指尖,想起了他清冷的声音。
他的声音像一道暖流,悄悄落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冰冷的心脏,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陌生,却又不排斥。
阮掠禾翻了个身,背对着墙壁,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越是强迫,越是清醒。
他索性不再睡,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思绪飘得很远。
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喝醉后对他的打骂,想起了母亲看似公平实则偏心的眼神,想起了阮若理所当然享受一切的模样,想起了自己一步步靠着狠劲,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在冰冷的校园里站稳脚跟。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泥泞和黑暗,没有光,没有暖,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可许辞游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那道光,干净,清冷,遥不可及,却又真实存在。
阮掠禾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深究。
他只知道,从遇见许辞游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好像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色彩。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房间里一片寂静。
阮掠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闭上眼,陷入了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