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卷着枯叶掠过教学楼的窗沿,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少年裸露的小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阮掠禾走进教室时,早读的预备铃还未敲响,空旷的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低头背书的身影,第四组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许辞游已经端坐许久。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石缝里的竹,干净的校服没有一丝褶皱,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下,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下颌线与纤长的睫毛,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周身萦绕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气场,与这喧闹的校园格格不入。
阮掠禾的脚步在门口顿了半秒,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只是随意扫过,便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拉开椅子时没有发出半分摩擦的刺耳声响,落座的动作干脆利落,全程没有多余的眼神,也没有刻意的收敛,只是自然得如同本能。
陆执深抱着书包从后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位置上的阮掠禾,快步走过去,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可以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没踩点到,还坐得这么端正。”
阮掠禾侧过头,眼神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滚。”
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冷硬,没有丝毫温度,却也没有往日里被打扰时的烦躁戾气,只是单纯的疏离。
陆执深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便自顾自地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准备早读,只是眼角的余光忍不住瞟了瞟前桌的许辞游,又看了看身旁的阮掠禾,心里暗自嘀咕,总觉得今天的阮掠禾,哪里有点不一样。
阮掠禾没有理会陆执深的心思,他将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随意摊开在桌面上,指尖没有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转笔,也没有立刻趴下睡觉,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字上,视线的余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前桌许辞游的后背上。
许辞游的后背很窄,却挺得异常笔直,校服的布料贴合着肩线,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与他常年打架、肩背带着一股悍气的模样截然不同。阮掠禾的指尖无意识地搭在桌沿,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单纯地看着,像是在观察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和许辞游不是一路人,这一点阮掠禾比谁都清楚。
他是在泥泞里摸爬滚打长大的,父母缺位,无人管束,靠着一身狠劲在一中站稳脚跟,浑身是伤,满身戾气,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除了打架、应付学业,没有任何牵挂;而许辞游,一看就是家境优渥、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少年,干净、清冷、规矩,像是活在玻璃罩里的光,遥不可及。
巷口的相救,不过是一场偶然。
阮掠禾从不是会记挂恩情的人,以往被人帮过,或是帮过人,转头便忘,可这一次,面对许辞游,他却莫名地不想在对方面前,露出那副凶神恶煞、浑身是刺的模样。
没有理由,也没有刻意,只是心底深处,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让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惹事,不吵闹,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学生。
很快,早读铃正式响起,班长走上讲台,组织大家开始早读,朗朗的读书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此起彼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阮掠禾依旧没有开口读书,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子上补觉,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目光看似落在课本上,实则大半时间都停留在许辞游的后背。他的呼吸平稳,神情冷硬,没有丝毫的不自在,也没有任何心虚,仿佛只是在发呆,只是这发呆的对象,恰好是前桌的少年而已。
许辞游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专注地看着课本,清冷的侧脸在晨光中,依旧平静无波。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的读书声戛然而止,瞬间变得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打闹,气氛热烈。
陈星棠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凑到许辞游的桌旁,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叽叽喳喳地开始搭话:“许辞游,听说你以前成绩很好?”
许辞游微微侧过头,目光清淡地看了她一眼,声音轻而淡:“嗯。”
简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热情,却也不算冷漠,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陈星棠也不介意他的冷淡,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话,从学习聊到兴趣,从校园聊到生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阮掠禾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睛,看似已经睡着,耳朵却清晰地捕捉着前方的对话。许辞游的声音很轻,偶尔才会应一声,大多时候都是陈星棠在说,他在听。
阮掠禾的心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嫉妒,没有不爽,也没有好奇,只是单纯地听着,像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的身体放松,呼吸均匀,没有因为许辞游和别人说话而有任何的波动,依旧是那副冷硬疏离的模样。
数学课的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坐直身体,拿出数学课本。这位数学老师讲课风格枯燥乏味,语速缓慢,往常的数学课,几乎是全班的催眠时间,阮掠禾更是从来没有听过,一上课就趴下睡觉,雷打不动。
阮掠禾难得没有睡觉。
后脑的钝痛隐隐作祟,牵扯着太阳穴,让他难以入眠,可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执念,让他不想在许辞游的身后,露出那副懒散嗜睡的模样。
他坐得端正,目光落在黑板上,数学老师在上面写着复杂的公式,讲解着晦涩的知识点,阮掠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黑板,侧脸的线条冷硬而紧绷,没有丝毫的懈怠。
前桌的许辞游听得很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记录着重点,纤长的指尖握着笔,动作流畅而优雅,阳光落在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瓷白光泽。阮掠禾的目光偶尔会从黑板上移开,落在许辞游的侧影上,看着他垂眸写字的模样,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轻轻翻动笔记本的动作,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脑海里闪过昨天数学课上,自己鬼使神差戳了许辞游后背,又慌忙缩回手的画面,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放在桌下,没有再做出任何唐突的举动。
昨天的失态,是意外。
阮掠禾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不会再发生。
他是阮掠禾,是一中无人敢惹的校霸,不是那种会做出幼稚举动的小孩,更不会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露出那般狼狈的模样。
一节课的时间,在枯燥的讲解中缓缓流逝,下课铃响起时,数学老师合上教案,宣布下课,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陆执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向阮掠禾,一脸震惊:“你今天居然没睡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阮掠禾没有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起身朝着教室外的饮水机走去。他的步伐沉稳,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指尖握着冰凉的杯壁,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走廊里人来人往,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不绝于耳,阮掠禾靠在墙壁上,低头喝着水,目光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恰好看到许辞游站在那里,和一位陌生的老师说着话,身姿挺拔,神情清冷,即便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
阮掠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便收回目光,喝完水,转身走回教室,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校园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同学们成群结队地朝着食堂走去,陆执深收拾好书包,勾住阮掠禾的肩膀:“走,去食堂吃饭,今天听说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阮掠禾点点头,没有拒绝,任由陆执深勾着肩膀,朝着教室外走去。走到教室门口时,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第四组座位,许辞游已经不在了,想必是被保镖接走了。
他的心里没有任何失落,也没有任何在意,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跟着陆执深走进了人流之中。
阳光温暖而不炙热,洒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梧桐叶在风中飘落,铺成一地金黄。阮掠禾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动作随意而散漫,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上午那个安静端坐、认真听课的少年,只是一场错觉。
陆执深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从食堂的饭菜聊到班里的趣事,又聊到昨天职校生的事情,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昨天那群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最近小心点,别再一个人走小巷了,实在不行,我陪你一起。”
阮掠禾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