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年会
秦祎本来不想去。
但苏锦柔在电话里喊得她耳朵疼:“你必须去!我设计的项链要在年会上展示!万一被人笑话怎么办?你得给我撑场子!”
“你不是有顾洲吗?”
“他?”苏锦柔冷笑,“他不背后捅我刀子就不错了。”
秦祎沉默两秒:“行,几点?”
—
年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秦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她穿着黑色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耳朵上是苏锦柔送她的珍珠耳钉。
“秦祎!”苏锦柔在人群里挥手。
她今天穿了条香槟色拖地长裙,锁骨上戴着那条设计了三个月的心血。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好看。”秦祎真心实意,“项链也好看。”
苏锦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顾洲走过来,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比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顺眼多了。
“来了?”他冲秦祎点点头,然后看向苏锦柔,“紧张吗?”
苏锦柔白他一眼:“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手在抖。”
“没抖。”
“抖了。”
苏锦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抬头瞪他:“要你管?”
顾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苏锦柔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他说,“带你进去看看场地。”
苏锦柔被顾洲拉走了。
秦祎端着杯香槟,找了个角落坐下。
—
宴会厅里人渐渐多起来。
秦祎正刷着手机,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秦祎?”
她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面前,深蓝色西装,五官端正,眉眼带笑。
“真的是你!”他笑起来,“好久不见。”
秦祎愣了两秒:“许长宁?”
大学时的学长,学金融的,但选修过她们舞蹈系的课。毕业后出了国,就再没见过。
“你怎么在这儿?”
“顾洲公司的投资方代表。”他笑着在她旁边坐下,“你呢?”
“陪我闺蜜。”
“苏锦柔?”他看了眼远处,“她设计的项链我听说了,今晚要展示?”
秦祎点头:“你知道?”
“圈子就这么大。”许长宁笑,“而且她挺有名的。”
两个人聊起大学时的项目,许长宁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时候你非要加一段现代舞,我说预算不够,你说‘那就去拉赞助’——结果真拉着我去谈了三家公司。”
秦祎笑了:“最后谈下来两家,你还不服气。”
“服气。”许长宁举手投降。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秦祎笑得眉眼舒展,没注意到门口进来的人。
—
沈琛之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秦祎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身边坐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两个人离得很近,秦祎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男人也笑着,眼神温柔。
沈琛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洲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啧”了一声:“许长宁,投资方代表,人不错。”
沈琛之没说话。
“怎么?认识?”
“不认识。”
顾洲挑眉:“那你看什么?”
沈琛之收回目光:“随便看看。”
顾洲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脸色都变了,这叫随便看看?”
沈琛之没理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秦祎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琛之站在不远处,端着杯酒,在和几个人说话。黑色西装,金丝眼镜,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冲她点点头,表情淡淡的。
秦祎也点点头,收回目光。
“认识?”许长宁问。
“嗯,我们舞剧的音乐指导。”
许长宁看了眼沈琛之,又看看她:“只是音乐指导?”
秦祎一愣:“什么意思?”
许长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什么,那个音乐指导,对你挺特别的。”
秦祎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想多了。”她说。
“下次有机会再聊,我请你吃饭。”许长宁笑了笑,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
秦祎回过神 ,点点头,礼貌笑笑。
但她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沈琛之还在和人说话,表情从容。
只是——
他没再看她。
—
展示环节开始。
苏锦柔设计的项链被模特戴着走上台,灯光打在上面,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
秦祎专注地看着,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这设计不错啊。”
“苏锦柔的吧?她这几年挺火的。”
“听说今晚顾总亲自陪她走红毯?”
“他俩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
秦祎嘴角翘起来。
展示结束,苏锦柔走过来,脸有点红。
“怎么样?”
“好看。”秦祎说,“特别好看。”
苏锦柔松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沈琛之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们说话了没?”
“没。”
“为什么不说?”
秦祎没回答。
苏锦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许长宁。
“那是谁?”她眼睛亮了,“长得不错啊。”
“投资方代表,我大学学长。”
“学长?”苏锦柔挑眉,“聊得挺开心嘛。”
“就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能聊那么久?”苏锦柔一脸不信,“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可不随便。”
秦祎正要说话,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沈琛之从她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沈老师。”苏锦柔喊住他。
他停下来,转身:“有事?”
苏锦柔被他这冷淡的语气噎了一下,指着秦祎:“秦祎在这儿呢,你不打个招呼?”
沈琛之看了秦祎一眼。
那一眼,淡得像在看陌生人。
“秦老师。”
“沈老师。”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锦柔看着他的背影,瞪大眼睛:“他什么意思?”
秦祎没说话。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
晚宴开始,秦祎被苏锦柔拉着坐在主桌。
沈琛之坐在对面,隔着圆桌和一堆人。
许长宁也在,就坐在秦祎旁边。
“秦祎,尝尝这个。”许长宁给她夹菜,“这家酒店的鹅肝不错。”
“谢谢。”
“你最近排练累不累?舞剧什么时候首演?”
“下个月。”
“那我得去看。”许长宁笑,“给你捧场。”
秦祎笑了笑:“好啊。”她低头吃东西,额前一缕碎发滑下来,她顺手把那根黑色发带紧了紧。
两个人聊着,气氛融洽。
秦祎没注意到,对面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
酒过三巡,许长宁和旁边的人聊起投资项目,秦祎靠在椅背上,有点累。
“累了?”苏锦柔凑过来,“要不要去露台透透气?”
“好。”
两个人刚站起来,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这就是苏锦柔设计的项链?”
声音不大,但够尖。
秦祎转头,看到一个穿红色晚礼服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正对着旁边的人说话。
“听说花三个月设计的,就这?”红裙女人捂着嘴笑,“我还以为是顾总随便找人做的呢。”
旁边的人跟着笑起来。
苏锦柔的脸一下子白了。
秦祎握住她的手:“别理她。”
但那女人没打算放过她们。
“苏设计师,”她走过来,笑得一脸假,“刚才的展示我看了,设计得不错,就是这钻石太小了,是不是预算不够啊?要不要我介绍几个靠谱的供货商给你?”
苏锦柔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个声音插进来。
“陈小姐。”
顾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苏锦柔身边,表情淡淡的。
“顾总。”红裙女人笑得灿烂,“我刚才在夸苏设计师呢。”
“夸?”顾洲笑了一下,“我怎么听着像损?”
红裙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小姐,”顾洲继续说,“你要是对设计有意见,可以跟我说。但在我公司的年会上,对我请来的设计师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
“不太合适吧?”
红裙女人的脸红了又白,讪讪地走了。
苏锦柔看着顾洲。
“干嘛?”顾洲被她看得不自在,“我帮你说话,你还瞪我?”
“谁瞪你了?”苏锦柔别过脸,“我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帮我。”
顾洲沉默了两秒。
“废话,”他说,“你是我请来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锦柔没说话。
秦祎在旁边看着,突然有点想笑。
—
闹剧结束,秦祎还是想去露台。
她一个人走出去,靠在栏杆上,夜风凉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
沈琛之站在露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
“怎么出来了?”
“透气。”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夜景。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个男人,你学长?”
秦祎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被月光照得清冷。
“嗯。”
“聊得挺开心。”
“还行。”
他沉默了一下。
“他喜欢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秦祎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说,“他看你的眼神,跟我一样。”
秦祎顿了顿。
“沈琛之——”
“我没资格管你。”他打断她,转过头看她,“但看到你和别人聊得那么开心,我还是会——”
他顿了顿。
“会不舒服。”
秦祎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深得像潭水。
“所以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自嘲。
“所以我就出来了。”他说,“免得在那儿坐着,脸色太难看。”
秦祎愣住了。
他刚才那副冷淡的样子,是因为——
吃醋?
她突然有点想笑。
“沈琛之,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他看着她。
“许长宁,我大学学长,毕业后出了国,今天刚碰上。”
他没说话。
“我们聊的是大学的事,是他现在的工作,是苏锦柔的设计。”她继续说,“没别的。”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你跟我解释这些干嘛?”
秦祎也愣了。
对啊,她跟他解释这些干嘛?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随便说说。”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他抬手,轻轻帮她拢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秦祎浑身一僵。
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秦祎。”他喊她。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我。”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别再躲着他。让他每天能看见她。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嗯。”
“所以——”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答应。”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错觉。
“那就慢慢想。我不急。”
秦祎转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
那个笑,斯文,矜贵,克制而真诚。
但眼底深处,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温柔,也是克制。
是渴望,也是等待。
“沈琛之,你——”
话没说完,露台门口传来喧哗。
“秦祎!”苏锦柔的声音,“快来看!顾洲跟人吵起来了!”
秦祎愣了一下,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处,夜色把他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里。
“走吧。”他说。
—
宴会厅里,顾洲正和一个中年男人对峙。
“王总,”他的语气还算客气,“您要是对设计有意见,可以私下说。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我请来的设计师说‘这东西不值这个价’——不合适吧?”
那个叫王总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我说的是实话!你那项链的钻石那么小,也好意思拿出来展示?”
苏锦柔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秦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顾洲看了苏锦柔一眼,然后转向王总。
“王总,您知道那条项链的钻石是谁切的吗?”
王总愣了一下。
“是苏锦柔亲手切的。”顾洲说,“她学了三年宝石切割,就为了让那颗小钻石折射出最大的光芒。您看到的不是钻石的大小,是她三年的功夫。”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王总的脸更红了。
顾洲继续说:“您要是觉得不值,没关系。但请您尊重别人的努力。”
他顿了顿,笑了笑。
“毕竟,您公司那批产品的设计费,还没苏锦柔一个月的收入高。”
王总的脸彻底绿了。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苏锦柔没说话,秦祎捏了捏她的手:“走了,出去透透气。”
—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苏锦柔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编的?”
“哪句?”
“学三年宝石切割那句。”
秦祎看着她。
“你学没学,你自己不知道?”
“我学了。”苏锦柔说,“但没三年,就一年半。”
“那就是真的。”
苏锦柔沉默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她轻声问。
秦祎没说话。
苏锦柔抬头看她:“你说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
秦祎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
“你自己问他去。”
—
年会散场,已经是深夜。
秦祎站在门口等车,夜风凉凉的。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沈琛之的脸。
“上车。”
秦祎看着他:“苏锦柔呢?”
“顾洲送。”
秦祎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雪松香。
沈琛之开车,没说话。
秦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过的灯光。
快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刚才的话,我是认真的。”
秦祎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哪句?”
“那句——‘看到你和别人聊得那么开心,我会不舒服’。”
秦祎呼吸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没资格。”他继续说,“我们之间的事,还没说清楚。你没原谅我,我没解释清楚。”
他顿了顿。
“但还是会不舒服。”
秦祎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沈琛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什么都忍着。”
他沉默了一下。
“以前忍着,是因为怕你不高兴。”他说,“现在发现,忍着也未必能让你高兴。不如说实话。”
车停在她楼下。
他没熄火,转头看她。
“秦祎,今天那个姓许的,我不认识,也没资格说什么。但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她等着。
“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会等。”
秦祎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深得像潭水。
但眼底有光。
“晚安。”他说。
秦祎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说:“路上慢点。”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好。”
—
电梯里,秦祎靠着墙,心跳得乱七八糟。
手机震了。
苏锦柔:【到家了吗?顾洲刚才说我是“自己人”,什么意思???】
苏锦柔:【他还说以后陪我去谈合作,他凭什么???】
秦祎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她低头回消息:
【自己人的意思,你自己想。】
苏锦柔秒回:【???】
苏锦柔:【我想什么???】
苏锦柔:【秦祎你把话说清楚!!!】
秦祎没回。
她走进家门,站在窗边,往下看。
那辆车还在。
车灯亮着,像一颗星星。
过了很久,车才慢慢驶离。
秦祎站在窗边,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
沈琛之:【到了。】
沈琛之:【晚安。】
秦祎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说:今天那个许长宁,真的只是学长。
她想说:你刚才帮我拢头发,我没躲。
她想说:你等我,我也在等。
但她什么都没打。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
【嗯。】
—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秦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年,她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扔了,手机号也换了,以为自己能重新开始。后来在国外某个音乐厅的海报上看到他的名字,一个人在剧场外面坐到半夜。
脑子里全是他。
他站在露台上的样子。
他帮她拢头发的样子。
他说“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会等”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沈琛之:【明天排练,别迟到。】
沈琛之:【那条发带,很漂亮。】
秦祎盯着那两条消息,愣了两秒。
发带?
她今天戴的不是珍珠耳钉吗?
哪里来的发带?
她摸了一下头发——空的。
然后她想起来了。
刚才在露台上,他帮她拢头发的时候——
她猛地坐起来。
那条发带,是被风吹走的那条?
还是——
被他拿走了?
她盯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问:你拿我发带干嘛?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
她躺回去,把手机扣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