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祎发现,沈琛之是个很难躲的人。
不是因为她想躲——好吧,她确实想躲。但这人像长了眼睛似的,无论她什么时候抬头,都能对上他的目光。
排练时他在钢琴后面看她,休息时他在窗边看她,就连她去茶水间接水,他都能“恰好”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冲她点点头,笑得斯文又无害。
“秦老师。”他喊她,语气客气得像在喊陌生人。
秦祎握着水杯,看着他慢慢走近。
“沈老师。”她也客气回去,“有事?”
“没事。”他说,“就是提醒你,下午那段双人舞要合排,你记得留点体力。”
“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你今天的发带很漂亮。”
说完他就走了。
秦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随手扎的黑色发带。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心跳压下去。
—
下午,排练厅。
双人舞合排,这是《黑白键》里男女主角唯一的一段双人舞。女主角和钢琴家终于在一起,两个人跳舞、旋转、拥抱,音乐温柔得像要把人融化。
秦祎的搭档是舞团新来的男演员,叫林铮,二十出头,长得帅,跳舞也好,就是有点——太热情。
“秦祎姐,你这段可以再放松一点,靠着我,对,靠着我——”
秦祎被他带着转了一圈,落在他怀里,脸差点撞上他胸口。
“可以可以,这段情绪特别对!”林铮笑得阳光灿烂,“咱们再来一遍?”
秦祎刚要说话,钢琴声停了。
沈琛之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这段不行。”他说,语气平淡。
林铮愣了一下:“沈老师,哪儿不行?”
“情绪不对。”沈琛之看着他,“你跳的是恋爱,不是追星。”
“……”
林铮脸有点红。
秦祎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还有你,”沈琛之转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太收着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舞,是两个人的。”
秦祎挑眉:“沈老师的意思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要学会信任。”
他看她的那一眼,深得像潭水。
秦祎手指微微收紧。
“那沈老师示范一下?”林铮在旁边不怕死地开口。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琛之看了林铮一眼,然后转向秦祎。
“秦老师介意吗?”
秦祎看着他。
金丝眼镜,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拉他的手。他手心全是汗,却紧紧握着不肯放。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问她“介意吗”。
“不介意。”她说,“沈老师请。”
他抬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练功服,像一小簇火苗。
音乐响起。
他带着她旋转、起伏、靠近、远离。
他不是专业舞者,但他的节奏精准得像算过。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点上,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她只需要放松,把自己交给他。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被他轻轻揽在怀里。
四目相对。
他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学会了?”他问。
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秦祎的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推开他,退后一步。
“沈老师教得不错。”她说,声音稳得自己都佩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斯文又危险。
“那下次还让我教?”
“……”
秦祎没说话。
林铮在旁边鼓掌:“沈老师厉害啊!这都会!”
沈琛之看他一眼:“不会。现学的。”
“现学?”
“昨晚看了几遍视频。”
林铮的表情像见了鬼。
秦祎也愣了。
昨晚看了几遍视频——
就为了今天这段示范?
她看着他,他已经在和团长说话了,背影清瘦挺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傍晚,排练快结束的时候,门被推开。
苏锦柔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后面跟着顾洲。
“祎祎!”苏锦柔挥了挥手,“我们来探班!”
秦祎看着她身后那个一脸不情愿的男人,挑眉:“你们?”
“顺路。”顾洲抢先开口,“她非要来,我正好没事。”
“是你听说沈琛之在这儿,非要跟来的。”苏锦柔白他一眼。
“我来看我兄弟,有问题吗?”
“没问题,但你别甩锅给我。”
“你——”
“停。”秦祎打断他们,“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
苏锦柔和顾洲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沈琛之走过来,看了顾洲一眼:“你怎么来了?”
“探班啊。”顾洲理直气壮,“顺便看看你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还行。”
“还行?”顾洲上下打量他,“你推了六场巡演,窝在这个破排练厅给人弹伴奏,这叫还行?”
沈琛之没说话。
顾洲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行吧,你乐意就行。”
苏锦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凑到秦祎耳边:“他怎么不说话?”
“谁?”
“沈琛之啊。顾洲说他推了六场巡演,他就这么站着,一个字都不解释?”
秦祎看了眼沈琛之。
他靠在钢琴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
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暖橙色,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他话少。”秦祎说。
“以前也这样?”
以前?
秦祎想了想。
以前他也不算话多,但那时候他会看着她笑,会笨拙地讲冷笑话,会红着耳朵说“你别这样看我”。
现在的他,话更少了。但每一句都——
都像秤砣,沉甸甸的,落在她心上。
“差不多。”她说。
—
晚饭是顾洲提议的。
“难得人齐,一起吃个饭。”他说,目光在秦祎和苏锦柔之间转了一圈,“我请客。”
苏锦柔警惕地看着他:“你请客?不会又让我买单吧?”
“说了我请就我请。”
“那去哪儿?”
“你们定。”
苏锦柔想了想,看向秦祎:“你想吃什么?”
秦祎想说“不去”,但苏锦柔的眼神太亮,亮得她说不出口。
“随便。”她说。
“那就日料!”苏锦柔拍板,“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就是有点贵——”
“我请。”顾洲说,“别念叨了。”
苏锦柔瞪他一眼:“我念叨怎么了?替你省钱还不乐意?”
“我用你省?”
“你——”
“走吧。”沈琛之开口,打断他们。
他拿起外套,走到秦祎身边。
“一起?”他问。
秦祎抬头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好。”她说。
—
日料店在胡同深处,安静私密。
四个人坐进包间,苏锦柔拿着菜单点菜,顾洲在旁边指手画脚,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秦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苏锦柔点一个,顾洲说“这个不好吃”;顾洲说一个,苏锦柔说“你懂什么”。两个人你来我往,吵得热闹,但最后点的菜,全是对方爱吃的。
秦祎看出来了,但她没说。
“秦祎,”苏锦柔点完菜,放下菜单,“你最近排练累不累?”
“还行。”
“那个新来的男演员怎么样?听说挺帅的?”
秦祎愣了一下,余光扫到沈琛之。
他端着茶杯,低头喝茶,表情看不出什么。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苏锦柔凑过来,“帅不帅?身材好不好?跳舞怎么样?”
“苏锦柔。”秦祎喊她。
“干嘛?”
“你今天话很多。”
苏锦柔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拖得意味深长。
“行,不问。”她转向沈琛之,“那沈老师,我问你。”
沈琛之抬眼看她。
“你这七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秦祎的指尖微微收紧。
沈琛之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茶杯。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苏锦柔追问,“吃得惯吗?住得好吗?有没有人照顾你?”
顾洲在旁边咳嗽一声:“苏锦柔,你查户口呢?”
“我关心一下不行吗?”
“你这叫关心?”
“那叫什么?”
“叫——”
“叫什么?”
顾洲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沈琛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第一年不太习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吃的不惯,语言也不太通。每天练琴十二个小时,练到手指发麻。”
秦祎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后来就好了。”他继续说,“慢慢习惯了一个人过年,习惯了圣诞节街上空荡荡的,习惯了——”
他顿了顿。
“习惯了每次巡演路过国内的城市,都忍不住去看看有没有她的演出。”
秦祎呼吸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目光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有一次在上海,我在剧场外面站了两个小时。”他说,“那天下雨,我没带伞。后来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接她了。”
秦祎想起那场演出。
那是三年前,《红楼梦》首演。她跳完出来,苏锦柔开车来接她,雨很大,她跑得很快。
她不知道有人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
“沈琛之——”她开口。
“还有一次,”他打断她,“在维也纳。那年中国新年,我在音乐厅弹《梁祝》。弹到一半,想起她以前说过,这支曲子她喜欢。”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给她写了封邮件,没发出去。”
秦祎愣了一下。邮件?她等过他的电话,没等过邮件。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写信给她。
“为什么没发?”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因为不知道她还想不想收到。”
包间里很安静。
苏锦柔和顾洲都没说话。
秦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链。
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还写过别的吗?”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写过。”他说,“很多。”
秦祎的心跳得乱七八糟。
“但都没发。”他继续说,“发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我怕——”
他顿了顿。
“怕你看了更难受。”
秦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恨了他七年。
她从来没问过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她以为他不告而别,是因为不爱了。她以为他功成名就回来,是为了炫耀。
可她从来没想过——
也许他也有他的难处。
也许他也有说不出口的话。
“沈琛之,”她开口,“那年——”
“秦祎。”他打断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今天不说这个。”
她看着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疲惫。
“来日方长。”他说。
—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
走出日料店,风有点凉。
苏锦柔拉着顾洲的袖子:“你送我回去。”
顾洲挑眉:“凭什么?”
“顺路。”
“不顺。”
“顺!你住东三环,我也住东三环!”
“那叫顺?那叫同一个方向。”
“同一个方向不就是顺吗?”
“顺的意思是——算了,跟你说不清。”
“说不清就别说,送就完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我?”
两个人吵着走远了。
秦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我送你。”沈琛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深得像一潭水。
“不用。”她说,“我叫车。”
“这个点不好叫。”
“那我打车。”
“我送你。”他说,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秦祎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人。
当年那个什么都听她的少年,现在学会替她做主了。
“行。”她说。
—
车是黑色的,低调安静。
沈琛之开车,秦祎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播报的声音。
秦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过的灯光。
“冷吗?”他问。
“不冷。”
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秦祎没说话。
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快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那年的事,”他说,“我欠你一个解释。”
秦祎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继续说,“有些事,说出来容易,听进去难。”
秦祎没说话。
“我只想让你知道,”他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
他顿了顿。
“是怕你听了,更难过。”
秦祎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琛之,”她开口,“你知不知道,最难过的不是听了解释,是什么解释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车停在她楼下。
他没熄火,只是转过头看她。
目光深得像一潭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秦祎看着他。
七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瘦了,棱角更分明,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但眼睛没变。
看她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
“到了。”他说,“上去吧。”
秦祎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他。
他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沈琛之。”她喊他。
“嗯?”
“你——”
她顿了顿,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错觉。
“秦祎,”他开口,“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
她等着。
“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躲着我。”他说,声音低沉,“让我每天能看见你。”
秦祎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手腕上的手链被吹得轻轻晃动。
他没下车,就那么坐在车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
目光平静,却像在等一个答案。
等了好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再问一遍。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等着。
秦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进楼道。
身后的车灯一直亮着,照亮她脚下的路。
—
电梯里,秦祎靠着墙,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手机震了。
苏锦柔:【怎么样怎么样?他送你到家了吗?】
苏锦柔:【说了什么没有?】
苏锦柔:【你别装死,快回消息!!!】
秦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说:他说别再躲着他。
她想说:他说让他每天能看见我。
她想说:我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但她什么都没打。
最后她回了一句:
【到家了。睡吧。】
苏锦柔秒回:【???就这???】
苏锦柔:【祎宝!!!】
秦祎没回。
她走进家门,站在窗边,往下看。
那辆车还在。
车灯亮着,像一颗星星。
过了很久,车才慢慢驶离。
秦祎站在窗边,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手腕上的手链,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苏锦柔。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刚才那句话,我等了很久。】
【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当你默认了。】
【晚安,秦祎。】
秦祎盯着那几条消息,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沈琛之。
头像是一架钢琴。
她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她就后悔了。
太乖了。太给他脸了。
但撤回也来不及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窝在沙发里。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个人在维也纳过年。
巡演时路过她演出的城市,在剧场外面站两个小时。
写了很多邮件,一封都没发。
她恨了他七年。
他走了七年。
第一年,她等过他的电话。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震一下都能惊醒。后来她学会关机睡觉。
第二年,她托人打听他的消息。听说他在国外拿奖了,她把报纸扔进垃圾桶,第二天又捡回来。
第三年,她对自己说:算了。
—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沈琛之:【睡吧。】
沈琛之:【明天见。】
秦祎盯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