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呦觉得有点不对劲。
今天上午她特意去花店挑了几支万华镜,打算送给妈妈,激动又紧张地等到了下午,鹿也按约定时间到了酒店楼下,他们一起上了车。
可是……
她看着沿途滑过的街景,捏着花枝的手不由得越来越紧。
不久前才经过这条路,鹿呦还是有些印象的——这好像……是往医院去的路。
不对不对,她晃了晃脑袋,极力压住心里的想法,这个方向店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一家医院。
可这会儿不知怎么了,这心里就是有种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不安。
鹿呦忍不住转头去看一旁的鹿也,对方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过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我们去哪里呀?”她出声问道。
鹿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到了就知道了,妈妈会在那里等你。”
“哦,好吧。”
鹿呦安静下来,放过了被捏得有些皱了的包花纸,轻轻地把花束拢在怀里。
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
但并没有。
车还是停在了医院门口。
鹿呦皱了皱眉,向旁边的鹿也看去。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对方给她一个“跟上”的眼神后,便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今日的太阳发挥出了应有的实力,花瓣已有焉下去的态势,鹿呦倔强地又往怀里拢了拢。
二人穿过草坪间的小路,又不知道走过了多长的走廊,直到头顶赫然出现“肿瘤科”三个大字,鹿呦浑身猛地一震。
……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鹿也和妈妈态度,让她怀疑过出了不好的事情。她想过可能是母亲新丈夫的态度、经济状况、意外事故,可唯独,没想过这个。
怎么会呢,停留在她记忆里的母亲是那么健康温和。
走廊冷气也太过了些,鹿呦浑身发毛,脚步都变得虚浮,她加快了些速度追上鹿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企图寻找个真实的支撑点。
突然间感受到妹妹温热的、还在微微发着抖的手,鹿也握了握拳,带着手臂的肌肉绷起来。
但他没有停下步子也没有偏头去看,依然平视前方。
他也害怕,害怕得不知所措。
这走廊真是奇怪,又短又长。走了那么久,鹿呦的腿都累酸了,可又那么短,那么快就要面对那可怖的真相。
鹿也轻轻推开那扇绿色的门,拉了拉僵在原地的鹿呦。
她已经浑身无力,像个失了灵魂的木偶般顺着力道飘进了病房,只有手还紧紧抓着鹿也的手臂。
她轻轻抬起头,便看到了床上的人。
瘦弱的身躯被裹在被子里,唯一露出的身体是肉眼可见苍白的、孱弱的、毫无生气的。
那人大概是一直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门,温和笑着准备迎接来人,可她还是瞬间红了眼眶。
这是……谁?
鹿呦皱起了眉又松开,反反复复间,她看向鹿也。
你是在骗我吗?
骗人的吧。
鹿也没有说话,桃花眼里是如水的沉静,静静地注视着鹿呦。
这算是回答了。
于是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病床上的人。
来之前,她原以为时隔多年的再次见面肯定会尴尬,为此她还焦虑了很久,准备了很多话题。
她想,她第一声就要叫妈妈,不能让妈妈为难,不能让妈妈觉得自己对当年的事还在耿耿于怀。
但此刻,鹿呦内心充斥着的只有莫大的茫然和害怕。连声音都像被夺走了一般。
或者说,她不想承认这个了无生机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妈妈——是妈妈生了那么重的病。
她努力几次,只能含糊地发着类似“妈妈”的语调。
鹿呦抬起麻木的腿,在鹿也的“拖动”下终于走到病床边。
她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人,同时不停地在记忆中寻找着母亲的身影,试图让熟悉的面容和眼前这张苍白病气的脸重合。
但也许是时间实在太久了,有些找不到了。
“妈……妈妈。”她似是终于放弃了,轻轻唤了一声。
“嗯。”苏兰竭力压抑着哽咽,微笑着回道。
“妈妈。”
“嗯。”苏兰有些压不住了。
“妈妈。”鹿呦放开了鹿也的胳膊,颤抖着跪下身子。
“我在呢,妈妈在。”
鹿呦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声声木然的“妈妈”,到底是在呼唤记忆里的母亲,让她出来帮着认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她本人。
还是在叫病床上的人,渴望她站起来,像以前一样抱一抱她,对她说一句好久不见。
停留在记忆里的母亲,明明是那么健康温柔。她怎么也想不到,再见时,会是天翻地覆。
那往日鲜活的生命力像是直接从□□中被抽走,只留一具空壳被搁置在毫无色彩的小小病床上。
生命怎么能这么脆弱,时间和病痛哪一样都在疯狂地抽取着它。
苏兰伸出瘦削的手,轻轻抚过鹿呦的脸颊:
“都长这么大啦,比小时候还漂亮呢。”
鹿呦瞪着眼睛没说话。
“是不是今年高考完了,这几年很累吧?”
她摇了摇头。
苏兰弯了眸子:“怎么会不累呢,考完了就好好出去玩,这些日子在这里要开心点。”
她绷着嘴角,用力地点点头,被发卡夹住的鬓发散落下来。
“怎么剪了短头发,以前不是喜欢长发吗,还说长大后要把头发留到脚那里呢。”
苏兰的手最后摸了摸女儿的发梢,重新垂落回床单上。
“哗啦”
精心包好的花束落了地。
鹿呦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槁的手,浑身发着抖,语气也哽咽得厉害:
“嗯,嗯,这样,这样戴假发好看。”
“这样啊,你哥哥跟我说了,你现在是不是做那种类似模特的工作,要拍视频拍各种视频的,累不累呀?”
“不,不累,不累的。”鹿呦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好,真是越来越棒了。”
“呦呦,别哭。”
终究是溃了堤,眼泪一滴一滴涌出来,重若千斤般落在了苏兰的手上,又痛又烫。
鹿呦依然倔强地盯着许久未见的母亲,双手牢牢地握着她,嘴角绷得紧直,硬是没发出声响。
——
“妈妈,什么时候病的?”
走廊上,终于冷静下的鹿呦靠着墙,垂头注视着地板,声音带着哭泣过后的沙哑。
“复发过很多次。”
“我是问你,第一次查出来,是什么时候?”
鹿也闻言沉默了。
天花板上的灯发出苍白的光,无力地照着二人。
须臾,他握了握拳:
“八年前。”
……
鹿呦抬起头,皱眉盯着眼前的人。
八年前……八年前。
她明白了。
“呦呦,”鹿也向前一步,“不要告诉爸爸。”
鹿呦没动,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鹿也,那是你的爸爸。”
“什么?”他愣住了。
“那是你的妈妈,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家!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了一圈又一圈,磨得鹿也耳根发麻。
“你怎么能那么……”
鹿呦几乎是撞进了他的怀抱里。
他的衣服被空调吹得泛冷干燥,内里却是温热,周遭散着淡淡的茉莉香。
鹿呦浑身卸了力,软软地靠在哥哥怀里,任凭他轻搂住了自己。
“对不起呦呦,是我的错,对不起。”
闻言,鹿呦闭了闭眼,抬起手狠狠地锤了下他的肩背:
“那你说,你错在哪?”
……
“鹿也,哥哥。”
“嗯,哥哥在。”
“你说啊,你错在哪!”发着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说你怎么能,那么心狠、那么残忍地,对你自己。”
鹿也怔住了,没意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知道,我都懂,”她哽咽着开口,“这个社会不总是美好的,那些破镜重圆、破碎过又美满的结局是天方夜谭。”
“就算你我还有爸爸妈妈都相信我们的感情从未变过,但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场所谓人性的真实,风言风语喜欢的可不是苦衷和单纯。”
“你要说的,是这些,是不是?”
话落,鹿呦踮起脚,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明明女孩还在掉眼泪,也比男人矮小,却有种她把人紧紧搂住的感觉。
“我懂,我想爸爸也懂,但如果是你和妈妈希望的,我不会告诉他。”
“但我要你接下来为你自己考虑,为你的未来考虑,这也是为了妈妈,你听明白了吗?”
鹿呦边说边紧了紧搂住他脖子的双手。
“我跟你说,我现在长大了,也有很多钱了,虽然……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那也是我唯一的妈妈,而你是我的哥哥,是我唯一的最喜欢的哥哥。所以我要你们都好好的,我要你去该去的未来,我要和你一起担着,你明白了吗?”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哽咽,话语也磕磕绊绊,却口齿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这么多年,鹿也以为自己早已干枯,再感受不到任何鲜活和温暖。
而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全身心都被女孩的温度裹住了,温热柔软地像冬天的热毯,内里还有一颗滚烫的心脏跳得蓬勃,源源不断地把生命力输给他。
——似是贫瘠土地拖行多年,终于遇到了甘泉。
那些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无力,那些不知所措害怕也要强撑的日子,第一次被接住。
鹿也沙哑的声音响起:“好,我答应你,呦呦。”
于是那些所谓的身世和真相此刻都成了浮云散开,二人得以能拥抱对方的灵魂和真实的痛苦喜乐。
两具没有血缘的身体,走过数个春秋,又跨越数个冬夏,终于融为一体。
走廊上偶有病人和医护走过,他们似是已经对这副场景见惯不怪,只看了一眼便匆匆赶路。
过了很久。
“走吧,我们去买些晚饭,哥哥不哭。”鹿呦放了手,注意到对方还紧紧抱着自己,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鹿也闷闷地应了声:“嗯。”
万华镜绣球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和美满。
两个小苦瓜,好好拥抱取暖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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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万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