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上的积水终于被蒸得干干净净,周围散发着清洗过后独有的泥土和草木芳香,混入温黏的空气里,像一杯配方清淡的温饮。
因为阵雨消停了几日的蝉此刻又喧闹起来,和各种不知名的虫子鸣叫缠绵在一起,高昂地沉浸式演奏着。
鹿也把轮椅推到树荫下,停了下来:“不拆开看看吗?”
三十几度的夏天,苏兰依旧带着毛线帽子。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双手握着个盒子,没有生机的皮肤在阳光下更显苍白。
她失神地看着投在手臂上摩擦挤碰的树叶影子,轻声开口:“你那天做了什么菜呀?”
“番茄炒蛋,糖醋排骨,青椒酿肉。”鹿也耐心地回道。
苏兰呆滞的眸子终于弯了弯:“口味倒是没变,恰好这些菜你确实很擅长。她应该很开心吧?”
“嗯,开心,吃了很多饭,也和有有玩了很久。”
“这也和你像得很,都喜欢猫。真是从小养在身边的,跟亲的也没区别了。”
鹿也这次没有接话。
“她上次发烧重感冒你也不告诉我,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妹妹,从小的情分也是在的,呦呦这么喜欢你,你也别想太多,多多照应一下是应该的。”
“我知道了,所以你也一样,不是吗?”
“这是她很珍重的礼物,快打开看看吧。”
苏兰的笑变得苦涩,她微微摇了摇头,却也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盒子。
掀开盒盖,里面是白色的薄纸,她轻轻拨开。
而在看清盒子里东西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住了动作,拿着盒盖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鹿也见状觉得疑惑,目光不禁越过去看,结果同样一下子愣住了。
——那是一只拼布发箍,精致又特别,一看就是手工作的。
发箍由格子和波点纹的拼布缝接而成,是浅蓝浅紫的主色调,十分婉约端庄。
苏兰愣了许久,她快速而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终于颤抖着手,轻轻把它拿了出来。
针脚很粗糙,却有拼布制品特有的随意明媚感。旁边添了同色的纽扣和编织花朵作装饰,简洁又有些许可爱。
她的手轻轻抚过这只精心设计缝制的发箍,感受着一处处疏密不一略显粗糙的针脚手指颤动得越来越厉害。
许久,她正想移开目光,才注意到盒子下面还有一张纸条。
苏兰拿起那张白色小卡纸,拿近了凑到眼前,终于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是不是有进步呀,妈妈。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从干枯已久的眼眶中涌出,簌簌落下,迅速洇湿了纯白的纸张。
她急忙把纸拿远了。
自从病重以后,在疼痛和精神压力的双重折磨下,苏兰的记忆都受了些影响,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但她此刻突然想起来一个遥远又平常的午后——应该是春天吧,阳光是明媚又温暖的,她带着年幼的鹿呦在绿植包围的阳台上做钩织。
鹿呦那时候还小,勾了很久才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要不事先知道,还真看不出来这乱七八糟的线饼是朵小花。
但她还是笑着把花缝到了发箍上,给鹿呦戴上。那孩子高兴地直接跑回屋里,朝正在写作业的哥哥一通炫耀。
……
那场迫不得已的分离所带来的伤痛,经过年月的冲洗,变得又钝又湿,它埋在心里日复一日地磨割着血肉,血水缓慢地滴完、干涸,使得苏兰早已麻木。
而多年以后故人带来的消息最为尖锐,往日的美好明明已经消散甚至成为痛苦的加码,它却卷着这些逝去的东西,像一把锋利的刀,不管不顾地划开一道大口子,情绪的血水便失控地涌了出来。
医院草坪处人来人往,所有人都默契地小声交谈,安安静静地享受着雨后的阳光,空气里浸润着平静与安好,没有人注意到这方阴影下的情绪。
很久,很久,晒太阳的人换了很多批。
苏兰花费了很大劲终于堵住了那个口子,她随意抹了把脸,把东西重新放了回去,珍重地盖上了盒子。
“小也。”
“嗯。”一直静静候在一旁的人回道。
“我想看看呦呦了,想看看……她长多大了。”
……
“好,我会告诉她的。”
——
“什么时候啊?”
“下周三,然后接一个织月家新品发布会的走秀,就没了。”鹿呦捧着手机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就回去?”视频对面连着林夏与,她这几天和表姐去了国外旅游。
鹿呦想了想:“嗯应该吧,不过也不一定啦。”
“真搞不懂你,见哥忘友的家伙,要不然我们现在就一起在外面玩了。”
“对不起嘛,”鹿呦作出求饶状,“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呀,过几天我给你预定新裙子,最先那批!”
“哼,行吧。唉不过我问你啊……”林夏与突然压低了声,往四周看了看。
鹿呦觉得莫名:“啥呀?”
“我说了你可不准打我哈。”
鹿呦闻言,疑惑的同时又觉得好笑:“顺着电磁波跨越千里来打你吗,我咋这么爱你呢。”
“行了行了,我就是觉着吧……那个,你小心那个……”林夏与一副艰难的便秘脸色。
“啥,你说呀。”
“哎呀,”林夏与决定豁出去了,
“你小心不要搞那什么现实骨科。”
她不算大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莫名有种余音绕梁不散的错觉。
现实什么玩意?
鹿呦惊了。
而更惊的是,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反驳“骨科”这个词——他俩可不是亲兄妹,顶多算伪骨好吗,这可没真骨严重。
鹿呦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赶忙反驳道:“不是,你想什么呢!?”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另一边的林夏与也是火速滑跪,“你先听我解释,就是你这么执着找他结果找到了,结果唉,发现他不是亲哥。”
“按理说这分家了又不是亲生了肯定不会那么亲了,然后我总觉着你这犟种肯定会觉得……觉得,不甘心。”
最后几个字她是硬吐出来的,因为鹿呦已经沉着脸不说话了。
“哎呀反正你就当我在放屁,我大概是小说动漫看多了脑子有些许不正常……”
“夏夏,我是被哥哥带大的。”鹿呦开口,林夏与立马闭了嘴。
“小时候不懂事不会想太多,只记得陪在我身边最多人是哥哥,喂我吃饭的是哥哥,陪我玩的也是哥哥。”
“他是我小时候认定的,对我最好最好的人,我最喜欢的人。”
“而且你知道吗”鹿呦突然轻笑了声,“我知道我的身世后,居然产生了一种雏鸟情结的想法——他带我回家,是给了我新生命的人。”
鹿呦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说:
“所以我才会决定再去找他的。”
“我最近发现他的情况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我想帮帮他。我知道我挺犟的,我也确实不甘心,但我现在只想让他开心一下,然后走向属于他的未来。”
林夏与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哎呀,”鹿呦拿了个枕头把头埋进去,“这话好中二好矫情。反正以后只要能和和谐谐相处,大家都往好的方向走,我就很满足的啦。”
“才不矫情咧,”林夏与突然很想摸摸这个单纯小傻子的脑袋,“你哥也是上辈子好事做尽才捡到你这个善良的小巴西。”
“好了好了,反正你就当我刚刚是脑子一热胡说八道,你好好休息好好上班。”
“嗯,玩得开心,拜拜。”
鹿呦挂了电话,趴在枕头上,脑子里不断回想起刚刚的话。
好乱。
但不知道在乱什么。
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脸涨得通红,头埋在枕头里,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的。
恰巧这时,一旁的手机发出消息提示的声音。鹿呦鲤鱼打挺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决定分散一下注意力。
但当她看清消息提示栏里“哥哥”两个大字时,又差点把手机一甩三米远。
冷静,冷静。
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她顺了顺气,安抚地摸了摸多灾多难的手机,然后打开了消息。
哥哥:明天有空吗,妈妈想见你。
鹿呦脑子里的东西这下全部清空。
她从床上窜起来,立马打字,生怕对面反悔似的。
YOY:有的!
YOY:在哪里呀?
哥哥:把酒店地址给我。
哥哥:下午,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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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见妈妈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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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