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过路怎么走,行近半个时辰,一行人找到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院落,风祈师兄的家。
树下有间木屋,这时辰,左邻右舍没什么人。
意料之外,院子没有荒掉,只有些破败,凭墙一棵枣树,长很高,细长枝桠探到墙外。
拐入这条街时,篱墙下跑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怀里一把青枣,踩一双草鞋,比风车还快,蓦地一停,黑亮黑亮的眼睛,看了几个生人一眼,飞快钻进另一条路,掉落的两颗枣子,在地上滚。
将染拾起来,原想物归原主,方抬手,路尽头已经没影了。
他擦了擦,不浪费,趁没人注意,转手给千霆吃。
霜禾走在前面,经年栉风沐雨的柴门“吱呀”推开,半人高的陶缸,巴掌大的瓦罐,积满一整夏的雨水,上贴福字冲刷到掉了颜色。
风祈师兄自小跟祖父身边,老人家故去后,机缘巧合,拜入山门。
此后,家中一直空着。
以前还听他说,日后有机会,要回来看一看,眼下,勉强也可算作代他了此心愿了。
方要进屋,邻院一声沉浊的咳。
许是听到这院儿的动静,不快的脚步声走到外面,一个枯藤老树般的人影,隔墙望。
满是褶皱的手扶起拐杖,眼神也不太好使,竟把将染认成风祈,说他总算想起回来探望,语气有几分埋怨。
说完,回到厨房,取出炉上烘着的红薯。
檐下的艾草风干落灰,房外只一张椅子,老人家上了年纪,家中似乎没有旁人。
将染不忍心如实说,只好笑着接过,翻出可以略作回礼之物。
寻到想要的东西,一行人从村子出去,在近郊最高的山上,找了个风水不错的地方,以师兄的玉坠和早年的衣裳,在傍柳处立下衣冠冢,按规矩祭过一番,才安心离开。
去时天色见晚,落霞渐起。
青山镇上,大街小巷挤满了人,游神之礼将近,浩浩荡荡近千百人的队伍,于长街排开。
站在南北阁楼的连桥上,霜禾一行带几分好奇,远观灯火通明、游人如织的街道。
听本地百姓说,青山镇历来有七月祭祀火神的传统。
不论男女老幼,各一张神态不一的赤绛色火神面具,熙熙攘攘挤在道旁。
踏高跷的游神队伍,沿长街由西往东,为首两排,赤墨纹覆面,手中执炬。
有长辈抱自家才会走路的小孩挤上前,求火把绕上一绕,驱邪辟灾。火“唰”一下撩过头顶,胆子不大的孩子,躲进大人怀里,吓得咬拳头哭。
天桥下,两个男人躲在暗处,一前一后,贼眉鼠眼地向上瞧。
三两眼认准了样貌,脸凶体壮的这个,开口前先动两下手腕,眼神发狠:“说吧,要死的活的。”
“半死不活才好。”
“妥了,瞧好吧。”凶汉颠了颠热乎的钱袋。
“街上的粗妇找到没?敢给小爷动横的,不能轻易放过她!”
说话男人的脸还没消肿,脑门上给车轮碾的,缠着三层药布。
天生怕热,小厮在一边扇风。
先头的男人忍了半天,才没露出碰见白痴的眼神,“您可打算好了,那妇人一族,光在镇上就二百多口,真惹上,咱哥俩吃不了兜着走,不像这几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好摆弄,一会儿喊几个兄弟把人抓来,给你好好出出气得了。”
男人哼一声,按着脑袋,咬了半天牙,不大情愿地答应,催他快去,别把人耽搁跑了。
远近没个亲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也没人知道。
从天桥上望去,游神队伍如长龙般从下经过,一座八人抬的高大神像端坐在轿,神情忿怒威严,其后,多人扮的神兽顿足摆尾,排成两行,喉中喷出大团烈焰。
护神队鸣锣开道,鼓声震天。
买回来的葫芦饼还有点烫,闻到香味不能吃,千霆等不及的,大口大口吹风。
锣鼓声中,霜禾余光一收,早就发现几步之外,好几个人来来回回、不怀好意地盯上这儿,已有一会儿了,怕想等游神队伍过去,桥上的人少些,再动手。
多此一举。
为与人方便,一行人对视一眼,特意提前下桥,往后走不到百步,拐进一处偏僻巷子。
在后的人果然一路跟上。
百姓去神像边凑热闹,无人注意这儿。
双方都觉得,机不可失。
月色藏起来,枝头麻雀,接二连三地惊飞。
一张饼出锅的功夫,四人先后从小巷出来。见指背有血,霜禾轻轻压了下眉,擦掉。
下手过于狠了。
不过不用灵力揍人的感觉,不能说不痛快。
颇为嫌弃这几人满身的汗味,凝玉没有动手,更想拿来试试,下山新制的香。
下了足药倒一头牛的量。
眼冒金星的壮汉,晃晃悠悠站起来。
千霆本想再补一下,将染抬手拦住,把护在怀里的饼还给他,觉得可以适可而止。
饼恰好凉了,千霆大发慈悲,专心吃饼,放过他们。
一墙之隔,头裹药布的男人,不知从小缝中偷偷看了多久,瘫坐在地,死死按住嘴,唯恐被发现和这几个没用的打手是一伙的。
擦干净手,霜禾:“好了,走吧。”
凝玉收起香料,一脸可惜,下次遇到这么好的试药机会,不知什么时候了。
药材很贵的。
“便宜他们了。”
回去时,游神队伍已离开桥下,只剩稀稀落落的尾巴,卖面具的老伯要收摊,剩下的,只怕错过这个时令就卖不出去。
“我想要这个。”经过,千霆指一张看上去最威风的。
走到摊前,霜禾将剩的都买下,挑出他要的。
“给你。”
一人分一个,还多出俩。
送给路过的小孩。
“西西,姐姐……”
脸上挂着泪,话还咬不准。
笑着回了句不客气,霜禾扣上面具,新奇地透过窟窿上下看,突然眼神一滞,落在空中。
天边月光几时变了颜色,浮动的游云,不约而同往一处聚敛。
桥上分明吹南风,这些云,却没往北飘,反倒跟着祭神队伍的方向。
忽快忽慢的,行速也很不对劲。
将染也看到,扯下面具,说:“怕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这个时节的风,已夹杂起冷意,将桥边阁楼的窗,吹得轧轧作响。
一行人飞快赶到游神队伍的后面,留将染几个盯住别出什么乱子,霜禾逆风而去,轻功落在距浮云最近的屋檐上,她唤出法器,使暗处的东西清晰感受到空月戟的灵力,无声威胁它,不得靠近。
虚空中的气息,令她下意识感到,有一双世人看不见的眼,隐在浮云的背后,也在凝视下方。
星穹如墨,夜空之下,火焰盛放。
旷风掠过捉妖师冰冷的锋刃,为其平添锋利。
近一炷香,游神将结束,大街小巷的百姓渐渐散去。
已失去绝佳的时机,浮云焦急翻滚,临走前,不服气般绕了好几圈,将天边的云扫荡了个干净。
回头看,人往这边赶来,霜禾不假思索,轻功追了上去。
夜空中,一抹利落身影跃过一个又一个屋檐,落于影影绰绰的林间树影之间,如风一般掠过,在月色下,轻巧地跳上一个又一个高处的树枝,于近峰处纵身一跃,迎面,将这团浮云拦住。
黑云翻腾中,竟隐隐有魔族的气息,霜禾眼中一沉,灵光游过戟身,法器比主人的感应更为强烈。云气很快散开,铺天盖地,无不可摧的攻势,尽朝前方扑来。
霜禾催动法器,虚空绘下阵法,凌厉的身形飞快出现在东南西北各个方位,抓住时机,无所顾忌地反攻过去。
与她纠缠一阵,没讨到便宜,转眼幻出百十个分身,朝四面八方逃去。
霜禾带伤去追,扑了个空,气得劈断了勾住靴子的树枝。
千霆几个匆匆赶到,凝玉率先瞧见她被火燎过一般的衣袖,上前包扎。
见她一脸担心,霜禾故作平静,没多痛似的:“一点小伤,不要紧的。”
倒是放跑了这古怪的东西,不知会引出什么祸来。
她总是这样,凝玉洒上药,不愿听她这么说,说怎么看也不是小伤,若不好好弄,非又落疤不可。
霜禾只好不说话了,手抬起不动,任她上药,才有知觉般:“嘶,轻点。”
知道疼了?
凝玉吹气:“已经很轻了。”
林间魔气消散,只一轮弯月。
将染眼中略含担忧:“魔气现世,得传书回山,让宗门早做应对才行。”
霜禾也这么想,既而沉思:“一团尚未化形的魔气,藏在暗处,究竟想做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也是最不愿见到的那种。
千霆没多想:“好好修炼,有朝一日修成肉身。”
“……”成天吃那么多,心眼还是一点不长,将染扶额,“哪有捡一个现成的方便。”
心被丝线牵了起来,凝玉又看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林,月光透不进,林中一片漆黑,处处都像魔气的藏身之地,冷风吹过,枝头哗哗响,她摸摸胳膊,往大家都站着的方向凑了凑。
罗盘探不到丝毫气息,一行人心绪沉重,久久才从林中离去。
偌大贾府中,大门落锁,年轻的姑娘少爷在给家主请过安后,如鸟兽散去,府中丫鬟依次将院中的灯芯剪灭,随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府中暗了下去。
夜不觉已三更,寂寂院落之中,一片枯叶落进死水,泛起细小波纹。
倒映在池水中的月亮荡了又荡,密密树影洒向冰凉的青瓦,以细微的速度缓缓挪动。
空荡长廊下,夜风窜过,搅起风铃,不知哪个院的守夜小厮,摸黑到厨房偷食儿。
西苑,尚有一扇窗透出灯影,贾开源端起铜镜,大咧咧俯在桌案上,呲牙咧嘴,细看不小心绷开的伤,满口满心的牢骚:
“死老头子,就是偏心!都回来得晚了,作甚就骂我一个?就是看我不顺眼,得意那个小的,哼,日后家产到手,看我不把他们都轰出去!”
“到时候,让他们都跪下求我!”
“所有人都得跪着跟本少爷说话!!”
浸在臆想中,贾开源咯咯一笑,胸膛这口闷气出去不少,又端起镜子,赏观自认貌赛潘安的脸。
细薄镜面上,什么黑咕隆咚的东西从脑后闪过,“唰”地一下,引得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偏头去看。
劈山救母的屏风静静立着,屋中好端端的,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
他摇了摇头,只当自己眼花。
脑袋才转回来,又见那东西,飘在他银丝软被的榆木床上。
铜镜“啪”地掉地,从当中裂开,照见男人惊恐的瞳孔。
这回真看清楚了,如遭天敌的老鼠般,浑身发颤,上下牙打架。
黑气动了一下,雾沉沉的浊音,从这团不成形的东西中传出:“献上肉身,吾可助你,实现平生夙愿。”
献……献什么?
都怪老头子,好好的繁京不待,非要举家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说什么衣锦还乡。
地方破就算了,怎么还有不干净的东西!
男人瞪圆眼睛,如一滩软塌塌**的水泥,从椅子上溜下去,双手护头,钻到桌子底下,大叫:
“来人呐——快来人——”
“快——”
西边原本开着的窗重重落下,屋外刮起盖过一切的风啸,门外空荡无人,薄薄一片竹席被风捡走,越吹越远。
没有,没有人来。
男人已喊得旧疾发作,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地缩起身子,趴在桌下,不知从哪儿摸出块红布,蒙在脑袋上。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黑雾离开床,落到不远处的书架,离他更近,竹简一捆一捆掉落。
“功名……地位……万人之上?只要放弃一些东西,吾统统都可以,让你得偿所愿!”
地面每砸一声,他就打一个哆嗦,越听越后背发凉,平生头一回嫌自己吃得胖,四肢并用,从桌底下挤出来,顶着满头冷汗,抓住一线生机,往门口逃。
黑雾从书架落下来,透出一双赤红色的眼,饿狼一般,咬住他的背影。
哼,不识好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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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青山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