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炊烟簇起朝阳,雀鸣声声中,霜禾从客栈醒来,一推窗,清晨凉风扑面。
对街上,一伙人家丁打扮,急匆匆张贴告示,烙饼子似的,一张又一张。
一大群赶早集的百姓,围住告示墙,指指点点,待家丁走后议论起来:
“都说贾府昨夜死了人,这才找人除妖的。”
“真蹊跷,贾家搬回来没多久,怎就出了这档子事。”
“听验尸的仵作说,死相可惨啦,小丫鬟一早推门,直接吓晕过去。”
“唉……回去抓紧薅些艾草,避避邪吧。”
说话间,一长袍方士挑起布招,从告示下走过,细长胡须,衣袍浆洗到发白,挺胸昂首直背,感受众人的注目,长声道:
“辟邪符纸,十文一个——”
连买豆腐的都多看了一眼,有眼熟他的小伙子,撂下肩上的柴:“嗬……你这术士,平日不才两文!”
方士眼中一笑,摸向胡须:“今时不同往日。”
饶是坐地起价,还是不少人久旱盼甘露似地围上去,连方才揭短的,也忍不住挤到当腰,排队。
这时候,贵些哪里要紧,只求灵验便好。
果然是出事了。
凝玉到房中叫她,霜禾落下窗,随便吃点东西,一块儿来到街上。
贾府斥重金寻捉妖师的消息传开,一些常跑江湖消息灵通的捉妖师早早就来拜谒,从早近午,掐指已有六七个捉妖师,从右门进去。
府邸十里八乡独一份的气派,镇府石狮一脸威风。
许是听到贾府出了事,这条平常热闹的街没什么人,霜禾一行站在对街不远的槐树下,独千霆,三两下爬上树枝,灯笼似的挂着。
天色发沉,贾家宅院中,的确若隐若现,一股不祥之气。
将染:“这么大阵仗,看来,出事的不是府中寻常下人。”
事来得凑巧,令一行人不由想到昨夜的事,打算也去探一探。
管家验过九止山的令牌,放霜禾一行入府,由家童引路。
客堂内传出哭声,凝玉寻声看过去,被一扇倦鸟归巢的屏风隔住视线。
阖府上下系满白绸,进出的丫鬟小厮,也尽披一身丧服。
地面一水的青白石,细雕的院墙下,桂树香浓得赶人。
穿过预办丧礼的前院,将染引出罗盘,片刻,摇了摇头,放低声音:“奇怪,还是没反应。”
昨夜才害死人,按说还有气息才对。
素白的绫随风起落,霜禾看见什么:“不急,这么多捉妖师在,还叫它跑了不成。”
她的视线落在安置捉妖师的后堂。
告示上写明,不论捉到妖与否,只要肯来,就额外一笔丰厚银两做路资。
以至这三丈见深的后堂,此刻尚显不够宽敞。
座下多不相识,偶有人扯谈几句,算不上嘈杂。只有倒水小厮进来又出,脚不沾地的,给客人添茶。
家有余庆的横披字画下,正位一直没人。
临近去,家童好意提醒,上有台阶。
堂中安静一瞬,待一行人在不起眼的地方落座,又有人说起话来,霜禾分神听到一段,无非说些当年如何如何,再彼此恭维一番,山中长老的常谈。
很快有茶点奉上,干等无事,将染无心抿一口,眼中一亮。
冷韵漫开,入口绵柔,杂花草之香。
上好的秋白露,这时节一饼不下十两,使来待客,家大业大。
也没人传信要等到何时。
所幸贾府的待客之道不错,饶是最先到的,满打满算已坐足两个时辰,也尚未有人吐出什么怨言。
茶又添了两回,千霆斜前方的捉妖师吃完点心都打起了呼噜,贾家主才在族人小厮的簇拥下,步入后堂。
如雨后春笋似的,陆续站起来。
千霆探身给搔了个痒,睡着的捉妖师才好梦初醒,起身,忙跟着开口:
“贾、贾家主——”
看他慌乱的样子觉得好笑,千霆掐住旁边一只胳膊,生生忍住。
“给我放开。”将染冲他咬牙。
有人回头看。
说话不分场合,凝玉十分偏心地使胳膊碰了他一下。
视线越过众人,霜禾站在窗下,见这位贾家主一身黑色素衣,不过五十上下的年纪,许是身子不好,只迈几层台阶便喘了喘,家有不幸,更添沧桑,倒没有居高临下的气势:
“家事繁多,令诸位久等,请随某移步……”
众人齐到院中。
院子本来不小,但加上府中家眷,一下站进五十来口人,不免显得容不下身。
贾老爷身后一干人等,神情或悲戚,或害怕,又或捉妖师在场,心里有了底,霜禾作不经意扫了一眼,唯有一人,站在末尾,缩着肩膀只顾低头。
分明,做下亏心事的模样。
不由令她多留意了一会儿,这人似被盯得头皮发紧,下意识抬头,不巧视线与她对上,瞳孔一缩,飞快移开。
霜禾一眼认出,是昨日当街惹事的人。
怪不得这么心虚,找来的打手不行,怕被报复……
抑或别的?
盖白布的尸体抬上来,放在院子当中,有几分眼力的捉妖师验过后,众口众词:
“这脖上的伤,确是邪物所为……”
“可灵力遍探四周,并无妖邪之气呀,难不成是……已经逃了?”
“不可急于定论,眼下正午,邪气无处可藏,夜间再探不迟。”
这般妖邪之物,白日贯会躲着,非得夜间才现身不可。
“也好,”一灰白袍的捉妖师,手中托起个看似颇为厉害的法器,圆盘大小,呈六边状,上刻咒纹,“待我这降妖囚魔阵摆下,定叫邪祟无所遁形!”
有人侧身上前,将他攘到一边,“老夫的天罗地煞阵更胜一筹!十年前曾困住一只千年大妖。”
何人瞥了一眼,连连摇头:“瞧二位,这吃饭的家伙都生锈了,今夜,还是见识见识我诛神阵的本事……”
这边争论不休,将染赶在末尾,验过两具尸体,将白布蒙上,按规矩行了礼,回原来的位置。
一行人低声打听:“怎样,看出什么?”
皮焦肉烂,血腥得很,将染没太细细描述,只道:“身首分离,惨不忍睹,不过时辰这么近……”
不难猜,与昨夜遇到的邪物有关。
“我的乾坤尺更厉害!”
“在下的锁妖珠也毫不逊色!”
家主示意下,管事上前一步,适时发话:
“尚无从知晓各位本领,今夜只得先按酬金,选几位仙师镇府,也有客房供余下之人,好生歇息。”
“不知各位仙师,渡厄钱几何……”
各位捉妖师不再争执,虽是不愿这般萝卜白菜的任人挑拣,还是陆续开口。
许是担心开价太高,活计被别人抢去,最高也不过百两上下。
轮到这边,霜禾张了张口,方想说不要钱,蓦地被谁抢先。
将染上前半步,一脸正色,大言不惭:
“一千两!”
如石子投湖,涟漪片片,院中安静下来。
左右的捉妖师纷纷扭头,眼中诧异。他们这一行,行情已经好成这样了吗?
霜禾凝玉千霆也齐刷刷瞪大了眼睛看他。
一千两?
他可真敢说。
四个人,买一送仨都不值一千两。
一行人正欲埋怨他,却见贾家主点了点头,管事立刻心领神会,秉持便宜的好不好不知道,但贵的一定好的原则,上前拍板,今夜镇府捉妖的重任,就交给这几个年轻人。
“无论有何需求,大可说来,由府上准备。”
将染冲左右挤了挤眼。
事情这么敲定,零星几个捉妖师愤愤不平外,大多都感叹连连:
“不愧是九止山呐!”
“想来本领非凡,所谓英雄出少年!”
常人听这赞誉不免心虚。
独将染,脸不红不白的,冲人家笑。
见他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凝玉:“你就不怕,被人当骗子赶出去。”
将染:“这贾家财大气粗,故意说出高价,才显得实力与众不同,不然又像上次在水西镇,误以为咱们几个初出茅庐,不肯相信。”
千霆:“谁?谁敢不相信?”
将染低声教他:“总之出门在外,得先学会唬人,记住了吗?”
千霆似明白非明白地点头。
凝玉:“你能不能教点好的?”
霜禾也说:“千霆,别听他的。”
留他一个唬人的,就绰绰有余了。
将染叹气,一脸痛改前非的表情:“行吧,那我说实话,千霆,你的千星盘,留下真没什么用,不如给我。”
算盘打得二里地外都能听见,千霆看他一眼,没理会,走远。
“你看中了我的什么,咱俩换,如何?”
将染:“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千霆越走越远。
将染颇替他失望地摇摇头。不换算了,他那些宝贝,他还舍不得呢。
东湖边上两间客房,推窗便见绿荷。
将染向管事打听情况:“不知府上这两日,可有人失踪?”
这没什么可隐瞒,管事摇头,如实以告:“今早出事之后,清点过一回,除五日前有两个婆子回乡探亲,其余都在府中,一个不少。”
既无人失踪,若邪物寻到肉身,必还未离去。
将染:“不知两位死者与贾家主是何关系?有与府中什么人交恶吗?”
“一个是我家小公子,另一个是府中小厮,至于交恶……”管家斟酌一下:“一家骨肉之间,倒谈不上交不交恶,至于那个小厮,容某回去打听打听。”
他不愿多说,将染也不再多问。
“府中已布下拦妖界,望管家费心,勿让他人出入,其余一切如常即可。”
人送走,霜禾想去府上四处探探,将染回去备一些其它用得上的东西,凝玉千霆在边上帮忙。
千霆画毁两张符后,将染心疼到呲牙,罚他去窗户边凉快。
有管家给的腰牌,府中上下畅通无阻。
路过昨夜邪祟伤人之地,家主命人围上,一把火烧了安心,府上小丫头对这儿避之不及,不识得她,好心劝她也离远些。
檐上寻到一串魔气经过的痕迹,和与她交手时气息一样,更认定就是昨夜遇到的东西。
贾府西苑,院门落锁。
将随从支走,贾开源裹紧大被,蒙头缩在床根,口中喃喃不停,如自言自语:
“瞧见了!这么多捉妖师在府上,你插翅也跑不掉的!赶快从我身上下来,本少爷……本少爷还能命他们对你手下留情!”
颤抖的话音落下,床上人神色陡变,眼中爬出阴暗,捏紧被角的双手,缓缓松开。
“吾费尽心思,才寻得如此契合的肉身……”
他颇为满意地看着这双手,微微用力,享受着支配它的快感,只要再吸纳几人的灵气,这副肉身就会完全归他掌控。
“敞开你的身心,休要做无谓的抵抗了,吾魔族寿元万载,尔一介尘世凡人,该觉何其有幸才是!”
男子脸上的肌肉抽扯,似被两根各属其主的丝线牵引着,渐渐,五官扭曲到看不出人形。
“呵……不愿意?好啊!那就去告诉那些人!告诉一个个捉妖师,吾此刻就在你的体内,早与你合而为一。不过在那之前,你可要好好想一想,想想被当成邪祟的下场,他们会如何对付你,用烈火烧死?还是乱刀砍死?”
“不……你不要说了!”
“既然怕死,就乖乖接受吾的掌控,今夜再找两个人来!很快,这些捉妖师就都不是吾的对手!而你,将造就这毁天灭地的,又一个魔神!”
日头方落山,阖府便早早掌灯,管家特意吩咐,要彻夜燃着。
“不知几位少侠,有何法子赶走那邪祟?”
将染:“隔墙有耳,请府中上下,静候佳音便是。”
奉命看灯的丫鬟提个浆白灯笼,埋头匆匆跑开,手心紧攥什么东西壮胆。
屋外冰冷台阶,席地而坐的小厮,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打了个哆嗦,小心护住身前这根火光微弱的小蜡烛,生怕再被风吹熄了。
好死不死,今晚偏生轮到他守夜,小公子身边的宝儿,就是守夜,才……
双手合十举过脑门,祈求老天保佑。
他这辈子可没做过什么坏事,家里爹娘喝药,还有弟妹要养。
要不是贾府给的赏钱多,谁愿在这难伺候的主儿眼巴前待着。
突然,还没求完,屋里喊了一句:
“来财,喝水!”
小厮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屁颠屁颠赶过去,没注意声音中的不对劲。
只要不守在黑漆漆的院子,叫他干啥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