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缺下意识提防,又很快看清,不过一只玄铁制成的腕镯,不似凡间见过的寻常样式,更像押在罪囚手脚上的镣铐,唯一的区别,只是更小更轻便了些,没一条铁链在上面。
上边施有禁制,他试探地,伸手接过。
竟不是冰凉的,也不算太重。
霜禾花一个白天,才照古书所写,原样做出来的,自认已尽力别弄太丑。
但归根到底,手艺有限。
对方的眼神,由提防转为疑惑,朝她看过来。
霜禾:“此物名为一念镯,所佩之人,不得心生杀念,滥杀无辜,不然会受锥心蚀骨之痛。你若肯戴上,我便信你,日后,不再找你要这把剑。”
至于宗门那边,掌门慈悲,想来不会怪罪。
对方好一阵儿没说话,低头时,才注意腰间的伤,被一圈药布缠着,手无处安放似地捏紧镯子,眼中划过一丝不自在。
似在心中把她归为好人,男子眼中气势卸下去,醒来第一句话,问她:“不心生杀念就可以?”
“不错。”霜禾点头,没有犹豫。
只要他不乱来,可以当一个……不太好看的摆设。
以为对方还有什么想问,霜禾本预备耐心为他解惑,却见他避开腰伤,慢慢靠回床上,像一只虽误入生地,但确认所处“险境”实际绝对安全,慢慢放松警惕的猫,神情不再紧绷,唇边微微勾起,抬眸时,若无其事地开口:
“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
什么?
霜禾差点怀疑她听错了,要么是他脑袋有问题。
这分明,是有条件的交换!
她张口要纠正,对方扣一念镯在手上,玄铁游过一道灵光,紧接,附在皮肉之上。
外力无法取下。
……
话到嘴边咽下去。
一抹黑压在袖口,霜禾觉得算了,只要他照做,不过一个说法而已。
心中也怕她反悔,景缺忙将剑藏好。
药热在小灶,霜禾盛一碗,先在床头放凉。
白天时,还以为他不会放过那个孩子。
看来他本心不坏。
“待我传书掌门,兴许有法子除去六极剑的凶气。”
她取一截新烛,还未点上,对方点头,想到什么,对她说:“没有,也没关系。”
霜禾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景缺语气平静:“抓鱼,上树,挨罚后在长老粥里放百草霜,的确是,会令人开心的事。”
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总觉哪里奇怪,险些被火苗烫到,霜禾:“你……”
当时人命关天,根本没想太多,现在回过味才发现……
很不妥当。
多一支火烛,房中明亮许多,景缺往后退,拦住探向眉心的手。
“你做什么?”
“把念灵从你的神识中,取出来。”
景缺偏过头去,霜禾看着他,不悦:
“你躲什么?”
念灵放进去时,他分明,还很不高兴。
“别动。”
绕开拦她的手,帷帐动了一下,不知碰到什么地方,景缺“嘶”了一声,靠在床屏,轻按伤处,表情不太妙。
分明没用多大力气,霜禾诧异地松手,看向他的伤口,好在,没有血渗出来。
“只是碰一下,没什么事……”
不等她问,男子说话时低头垂眼,看上去却不是话中的样子,倒像忍痛强撑,脸色都白了。
自然而然,将自己归到罪魁祸首的位置,霜禾有些心软,药碗端给他。
“先喝药吧。”
“嗯……”
男子舀一勺药,尝一口便没了动作。
以为他又哪儿不舒服,霜禾低头,问怎么了。
药碗放下,他的语气几分嫌弃,认真到不像在说一件这么小的事。
“太苦了。”
苦?
药哪有不苦的。
没发觉对方眼底的试探,霜禾扫一眼房中,没有冰糖蜜饯之类的,这时辰,客栈伙计都睡下了,街上也不会有铺子开门。
对方垂着眼睛,像真的喝不下去。
原想叫他将就一下,又想起后院的一棵李树,长得枝繁叶茂,掌柜白天看得紧,不喜让人去摘,想来会是甜的。
房外月色如水,除偶尔窜过只野猫,半个人影都没有。
叫他等一会儿,霜禾轻脚来到廊下。
李树生在长廊尽头,低处早被摘光了,剩些歪瓜裂枣,她不想要,好在,树梢上很多大的。
不太客气地摘了七八个。
她回来得急,将霜白都擦去,递给迟迟不愿喝药的人,催促:
“别等药凉了。”
客房被果香填满,果子挑着摘的,熟透,泛着黑紫色的红。
发间衔回一片叶子,她也未发觉,只示意他快点喝药,好像……希望他的病很快好。
眼神太干净的人,稍不注意,就会将人吸引过去。
蜻蜓点水般,景缺移开视线,沉声道谢,一口气将药喝下。
清甜盖过汤药的苦,确像她说的,味道不错。
药碗见了底,大功告成,霜禾回到窗边,躺上小榻。
蓦地,男子又唤她一声。
虽有些累了,霜禾转眸,还是耐心问:“怎么了?”
似想起已夜深,让她出去找个房间,的确有点过分,景缺躺下去,将话咽下。
没事扰她更好,霜禾舒一口气,阖上眼睛。
躺在床上的人,自力更生地拉下帷帐,很不自在似的,轻轻翻了个身,面向里面的墙壁。
房中渐渐安静下来,床头火烛燃到五更。
墙角盛放的牵牛花悄然连成了片,衔起细小的露珠。破晓的光迫不及待掠过窗外的树叶,落在安睡的脸上,被风吹着跳来跳去。
榻上人不太舒服地翻了个身,眼皮轻轻一动,又睡过去。
街边,林立的商铺陆续开张,板车辘辘压过路面。
客栈起炊烟,阵阵饭香中,小二开门迎客。
被树上的雀声叫醒,反应过来在什么地方,霜禾坐起来,不太清醒,下意识四下看。
床上空无一人,被叠得整齐,小桌上,静静躺一张薄纸,压在玉色的茶杯下。
霜禾摸过来看,字迹端正,墨色已干。
“族中有事,不辞勿念,见谅。”
走了?
不愧是灵族,恢复得比常人快多了,昨日也是,带重伤还有力气冲她控诉那么一堆。
半晌,霜禾将纸搭在脸上,遮住恼人日光,又躺回去。
再醒时,日上枝头,霜禾就桌上原有的纸笔,将此次下山经过及心得一一写下,灵信传回山中。
此间已无事,一行人泛船离开时,山水遥遥相映,城郭村镇越来越小,隐入群山远雾之间。
小船悠悠拂过水面,不到十日,过同一条河,心绪不大相同。不过……
千霆扒在船杆,鱼儿“扑通”跃出水面,蹦出老高,一条又一条,他眼巴巴地望。
霜禾也食指微动,唤出空月戟,递给一边的将染。
将染挽起袖,千霆迫不及待翻出小木桶。
为免再遇大浪,凝玉提前施法稳固了船身,好在一路风平浪静。
行过水西镇时,隔岸,三五半大孩童结伴而行,挽起裤脚,拎小鱼篓,赤脚踩在湿软的河滩上,互相追逐。
有笑声断续飘过来,隔远听不真切,但十分清脆。
将染让千霆接过烤好的鱼,趁还没出这地界,站船边,结印控水。
浅水边,白浪卷起活蹦乱跳的鱼虾,拍送上岸,眼尖的孩童飞奔过去。
小鱼篓没一会儿塞满。
他的控水术又精进不少,霜禾看向岸边,估算距离,琢磨出不对,“你靠灵力才抓住鱼的?!”
这般远程的控水术,上境以下捉妖师,根本不太能办到。
之前还骗人说,有什么诀窍,才一击即中。
“也…也没有回回都是……”
没办法,谁让这鱼游得快躲得更快,船又在动。
见被揭穿,将染摸下额头,讪笑走回船蓬。
霜禾追问,不太服气,“灵力何时又突破的。”
凝玉也看过来,眼中审视。
亏每回有事,数他躲得快。
将染被看得心虚,后退一步,半开玩笑说:“我这不是为了,再遇到危险的时候,好名正言顺把你们护到身前……”
何况他水系术法,本就伤害有限,就算到上境,也只是抓鱼时多些用处。
听不下去,凝玉将人赶到船边。
“别别别,其实也就前段时间,才……”
话又没说完,将染踉跄出去,险些没站稳。
船缓缓行,日头渐渐毒辣,千霆这小子,吃他的鱼也不替他说话,将染靠在晒得发烫的船身上,认命坐下扇风。
暗尾河上游,偏僻小山村少见的热闹起来,百姓纷纷筹备今夜的游神盛会,宰羊杀猪,焚香祝祷,不少行人腰间挎一草篮,装祈福的福纸。
霜禾一行下船,走上风祈师兄的幼年之地。
桥畔近百龄的老槐树,满挂祈愿的红绸,三五上年纪的老人,坐矮树桩上,手摇蒲扇,一边下棋,一边眼神照看,桥边追逐玩耍的孩童。
不少行船陆续靠岸,有人远归,有人经商运货,也有不少只为赶路,中途歇脚。
各色马车,或急或慢从道上经过。
青山镇时令分明。
水陆相接的地界,生人不少,形形色色,鱼龙混杂,本地人向来习惯,遇生面孔也不觉稀奇。
才吃完不久,千霆又嚷饿,不远有卖吃食的小摊,一行人过去。
一驾马车停在路边,打开帘子,身形圆润的男人被扶下来,梳得油头粉面,打眼看上去,分明一个富贵公子。
路过一处生肉摊,男人嫌恶地皱眉,走开,蓦地,见一民女颇有姿色,将扇面一振,撇下小厮,马蜂似地迎了上去,拦住去路。
当街一个极响亮的耳光。
肉铺老板忘提起手中的秤,抻长脖子往外瞧。
“你、你竟敢……”
大庭广众下,男人失掉颜面,捂脸后退一步,注意到齐刷刷的视线,更觉分外丢人,使扇子挡住脸,恼羞成怒,“你竟敢动手打人。”
“你讨打!”
赶路的妇人半点不怵。
脸上火烧过的疼,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男人越想越气,不肯一走了之,硬要言语上,将颜面挽回一番,“果、果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我一介七尺男儿,不与你这泼妇,一般计较!”
站在一边的凝玉付了银子,转过视线,不客气地说:“哪来的无赖,好不讲理。”
不舍得浪费怀中这筐好菜,妇人掐带泥的菜根,扔他身上,“对,就一个泼皮无赖。”
“唉,快走吧。”
“就是,光天化日,这不自己找打。”
不少人站在路边,明目张胆指指点点,见对方人多,男人涨红了脸,只能先咽下这口气。
急冲冲踩马凳上车,不知为何,膝盖不听话地一弯,笨鸡蛋似地滚了下去。
周遭一片戏谑的嘲笑。
折叶做哨,将染轻轻一吹,马儿应声向前,险些带车轮压过去。
男人捂着头被扶起来,不顾扇子丢了,躲进车里,吼小厮赶快驾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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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