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阳城首屈一指的门派,非半山堂莫属。堂中赵氏一族,二三十载之前,还只是叫不上名号的小门小户。到第六任堂主,机缘下寻得密法,功力大涨。自此,赵氏兄弟二人联手,吞掉城中不少势力。
一家独霸后,又借这密法做起了不见光的生意,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账,堆起来连亭苑中的观音湖都放不下。
一族上下锦衣玉食,享尽荣华。
被关起来的灵族人,却只能在不见天光的角落,遍体鳞伤,苟延残喘,活得像缚在蛛网的虫,无时无刻不濒临窒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等待死亡一寸寸逼近。
城门之内,逃无可逃,剩下的赵氏族人,紧抵着石墙缩在一处。
“别……别过来……”
是城外摔死的两个男人的妻儿姬妾,手足亲眷。眼下无一例外满身狼狈,头发凌乱,惊恐得如待宰羔羊。
最左边的锦衣妇人,将才过完六岁生辰的孩子紧紧护在怀中,面妆花了大半。孩子身前坠一串成色上好的长命锁,娘胎带来的病,一有情绪就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抓住娘亲身前的串珠,往娘怀里躲。
一步步,索命阎罗越走越近,剑刃上的血半干不干。
“扑”地一声,胆战心惊的妇人跪下,哭求:“自古冤有头债有主,高抬贵手,饶了我等不相干的人罢。”
“对,饶了我们吧,与我们不相干呐。”
附和的求饶声,鬼叫般聒噪,此起彼伏。
冰冷视线幽幽扫过众人,满身的金玉绫罗,近乎叫人晃花了眼。只有心知死到临头,不顾体面的求饶,丝毫没有对躺在杀孽之上享尽荣华的愧悔。
不相干,好一个不相干。
六极剑愈发贪婪地吸食主人身上的怨气,不受控制地颤抖,景缺低头看了一眼,死死把剑按住。
余光中,城外的几个捉妖师已经赶了过来,景缺眉心一沉,不愿多惹麻烦,也无意杀人泄愤,收剑,转身。
围在不远看热闹的人群,如河水退潮让到两边,怕他突然杀性大发,牵连无辜。
方走出半步,一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匕首,从后刺透男子腰间的外袍。
血瞬间晕染青衫,人群中响起阵阵此起彼伏的低呼。
完了完了,要大开杀戒。
如一块烧得正旺的火炭,紧贴住皮肉,蔓延的痛楚,令他压低了眉。
景缺身形一滞,转头,眼中一瞬阴沉下去,如山雨又来。
方才还缩在娘亲怀里的稚童,此时站在身后,顶着一双又恨又怕的眼睛。明明抓着匕首的手还在抖,却不愿放开,眼中报仇的恨意压倒了恐惧。
景缺想起曾经见过的,会吃肉的狼崽。
“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
话落下,恐惧又压倒了恨意,牙关发颤。
声音很高,气势很足,可惜……刺的地方不对。
景缺反手扼住他的手腕,指节使力,轻而易举令对方松开。
另一只手扣住罪魁祸首的脖子,咬牙忍着痛,拔出匕首。
小孩眼中很快聚起雾气。
若不是他不够高,这把匕首,就不是刺在他的腰上。
妇人连滚带爬地跪过来,给他磕头,心疼害怕地喊:
“饶命!英雄饶命!他还小,他才不到五岁!”
“杀我罢,要杀就杀我!”
“铛”地一声,染血的匕首落在地上,景缺拎起小孩的衣领,比拎起一只刚出壳的鸡崽还要轻易。
手中孩子的脸涨红,无力反抗,使小手拍打他的胳膊,呼吸微弱到,随时会在他收紧的指腹中死去。
妇人一边抓着他的衣摆,一边磕头哀求,额头很快见了血。
余下的赵氏族人,与周围的百姓一般,旁观,不敢上前。
聒噪声中,景缺闭了闭眼,向前一扔。妇人连忙接住,在男子阴沉的表情下,后怕地摸了摸孩子的脸,躲到一旁紧紧抱住,从袖中拿出随身的药包给孩子闻。
景缺按住伤口,后退几步,视线很快从这一对母子身上离开,在一行人赶到之前,消失在这。
一大早,将染收到上阳城传来的信,就匆匆赶来,不想还是迟了一步。
见霜禾已经去追凶手,街上许多百姓还未散去,他寻了几个知情的看客,细问来龙去脉。
很快打听清楚。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说书般绘声绘色。说这半山堂,不知做下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惹得人上门寻仇来。
也是老天有眼,赵氏一族倚仗有钱有势,在城中一贯横行霸道,恃强凌弱惯了。
强夺地铺,勒人为奴都是轻的,这些年来,断了不知多少人的活路。这会儿总算得报应,不少百姓悄悄往赵氏门前的牌匾上扔烂菜叶子。
骇人的事听了一箩筐,将染再看城外倒着的两具尸体,没了代九止山吊唁的想法,但还是拦住了想要往死人脸上啐唾沫的老大爷。
尸体很快被赵家人蒙上白布抬回去。
可既收了人家的信,该有的体面话还是要说。半山堂中,帮安抚好受惊的赵氏族人,将染见到主事长老,施礼,道:
“不想晚辈还是晚来一步。”
“两位堂主突遭此祸,真是世事无常。”
“但死者已矣,还望节哀。”
传信去汀兰城的,正是眼前这位长老,他前两日听闻有九止山弟子在临城捉妖,这才飞鸟传书,让城中的族人过去求救。
“可怜我家堂主正值壮年,如今,留下一家孤儿寡母……”
主事长老当余下族人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时,却听对面院子,两位姓赵的公子,不知因何起了争执,闹出的动静传到这边。
“这本失传已久的玄元剑诀,堂主早就答应赠与我了。”
“少胡说,就你那剑术,杀鸡都费劲,堂主怎会将这么宝贝的东西送你!”
“当时崔管家也在,大可现在就叫他过来,为我作证!”
“你想得倒美,谁不知道姓崔的老小子是你外姓姨娘的舅舅。”
没想到这两个不懂事的东西,当大庭广众的,就为了堂主的遗物争起来。
主事长老忙着去拦架,才松开了将染。
个子高的那个,仗着力气大,一把将剑诀抢来,护在怀里。
没想到还有热闹看,将染凝玉千霆走到门前,远远瞧着。
秘籍被这人护在怀里,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
凝玉眼中变了神色。
玄元剑诀……
不是该躺在九止山的藏书阁中吗?何时到了半山堂的手里。
两人各执一词,主事长老劝了半天,也没有个公断。将染走过去,先是施礼,而后问道:
“公子怀中之物,可否容在下一观?”
个子高的公子生怕再被抢去,不愿拿出来。僵持之下,还是主事长老不愿在外人面前丢人,硬生拽了出来。
不过就是看看罢了,又不是不还,这般小家子气,还如何指望人家帮着办事。主事长老袖子一挥,让他二人一块到后面站着去。
将染拿在手中,翻开前两页一看,与山中那本并无二致。纸张虽泛黄,却并不旧,若不是他在藏书阁中见过,也要被骗了去。
可藏书阁内,外人勿入,就算仿本,也不该流传出来。
“敢问这位公子,此剑诀从何处而来?”
个子高的上前两步,怕别人抢先,把剑诀夺了回去,声疾口快:
“此乃前年堂主寿辰,我舅舅送的贺礼,眼下堂主故去,剑诀归我,再合适不过。”
将染点头,一副觉得这话有道理的架势。
对方面色稍霁,当他是站自己这边。
“想来令舅为了这份贺礼,颇为费心……”
“那当然,这可是我舅舅派人,不远千里才从忘川楼那……”
忘川楼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哪是正派中人该有牵扯的。
知不小心说错话,他慌忙噤声,看了主事长老一眼,改口。
“其实……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但堂主的确说过,要将这剑法密传与我,当时在场的家丁,都可作证的。”
“你胡说!先堂主的遗物,赵氏子弟人人有份,凭什么你独占了去?!”
“你……”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主事长老将剑诀没收,派人把这俩都赶下去,别在这丢脸。
赔笑拉着将染,说晚辈小不懂事,让他见笑了。
望了一眼匆匆为先堂主准备的棺材,分不清真假地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小兄弟,赵堂主一向与九止山的几位掌门交情深厚,这次突遭横死,你们可一定要为我们堂主报仇雪恨啊!”
只有千霆没听出他话中的算盘,无非是想借人之手,血己之仇。
将染面露惋惜,客气道:
“晚辈记下了。”
“虽已近秋,可这几日天气炎热。”
“当务之急,还是让先堂主,早日入土为安。”
凝玉在一边,却不管什么交情不交情,只问道:“城中不少百姓,皆对贵派之行事作风有所不满,长老,可有所耳闻?”
这种场合听到这样的话,长老神情一变,心虚过后,梗着脖子断言:“定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空口污蔑,几位小侄,切勿相信,切勿相信。”
将染点头,和善一笑:“赵堂主大名在外,想来也不会做出百姓口中那般有损阴德之事。但众口铄金,若贵派子弟今后规行矩步,想来传言,也就不攻自破。”
长老的脸色青了又紫,绝口不再提雪恨之事,把人送了出去。
一行人正好也不愿多待,顺势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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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云浪渐成墨色。
穿过三五条街,偏僻茶馆,半座小山下的古道,染血的身影一路向西。
追到一处竹林,霜禾立身拦在路中。
竹林间的水雾染上衣摆,霜禾不动声色地,暗察此间地形,以免他再跑掉,又或像上次一样躲起来。
见四下无人,路也只有身后这一条,她转回视线,看向落在不远处的身影,开门见山:“六极剑留下。”
没想到她追得这么紧,景缺不自觉后退两步,右手紧持剑柄,唇色隐隐泛白,眼中满是敌意防备,却还是被逼无奈,不得不解释。
“我没有被它控制。”
他已经,可以压制住这把剑。
若不是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疼得厉害,耽误了动作,又怎会甩不掉她。
没有理会他的话,霜禾不为所动,上前一步。
城墙上的画面,又在脑中重现了一遍,她觉得,他控制这把剑更不是什么好事。
“以你现在的情况,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拖延。”
凭着六极剑,他或许没有对手,可他受伤了,那就不一样了。
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不是吗?
霜禾没打算动武,自然也没带兵刃,步步朝他走去。
景缺使剑撑在地上,怕她真的趁人之危。
“你看见了,不是吗?”
霜禾以为他又在威胁,她当然看见他亲手杀了人,把人活活摔下城楼。
景缺闭上眼睛,心口沉重,不愿自揭伤疤,说得更清楚些:
“我是说……在我的念灵之中。”
“你看见了不是吗?没有这把剑,我护不住族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六极剑给你,我的族人怎么办?”
想起在念阁中看到的景象,霜禾垂下了眼,不愿却又无法不回想的记忆,她也曾有过。
灵族百姓确实无辜。
“可……”
一桩桩想忘却的事,清晰地浮现,景缺按住又不安分的剑,近乎失血过多到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勉强撑住,压着怒气,却压不住心中不平,字句控诉:
“没有可是,你们九止山,自诩名门正派,护佑苍生,难道灵族之人就不是天下苍生?”
“灵族被屠戮之时,你们这些正派中人去哪儿了?灵族求告无门之时,你们这些正派中人又在哪里?!不过口中冠冕堂皇,大事临头便趋利避害,一群沽名钓誉之徒。”
别人靠不住,那便靠自己,也大可以靠自己,这没什么好说的。情绪激动过后,他的脸色愈加苍白,声音虚弱下去:
“说到底,你也跟那些不拿灵族当人的人一样罢了,在九止山养伤时,半夜突然闯进来的人是你,没错吧?看见你的同门没事,你很开心,对吧!”
他在她的念灵里都看见了!
怎么会,她……
霜禾微微睁大眼睛,心口划过一丝愧疚,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说到底,当时选择点住他的穴道,就是无论如何不想让他反抗,她找不到借口。
见她默认,景缺眼神寸寸变冷,也许有人觉得,分明他们的血可以救人,为何不愿献出一点?
如果不愿,必是他们心肠冷硬。
明明不过是一碗血而已。
可凭什么,凭什么要他们把血肉无私奉献给毫不相干的人。
刀划在手上的时候,他也很疼啊。
而且,如果一碗血不够,是不是还要第二碗……第三碗……
他是人,不是药引!
见她仍旧没有说话,挺着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景缺眼中失望,自嘲一笑。
“别说一点血而已……若能救回你的同门,就算牺牲一个灵族,你也不会半分犹豫的,是不是。”
就像现在,她觉得这把剑不该落在他手上,便可以不顾他们的安危夺去一样。
“反正,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如今你想拿去……便拿去罢。但六极剑本就是灵族之物,就算我死,也绝不可能给你。”
霜禾见他虚弱的身子摇晃了下,眼神固执地看向她,护着手中的剑,说完了话,支撑不住,朝一旁栽了过去。
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
一场大雨过后,阴云退去。
街上的行人时多时少,水坑边,偶尔溅出浪花。
客栈二楼边上一间,有人在床上昏睡,房中散不去的血腥味。
霜禾虽及时给他服下两颗丹药,却还是不大放心,就近请来药堂的老郎中。
郎中包扎完,留下两副汤药,只说没什么大碍,毕竟身体年轻,晚一会儿就能醒。
霜禾把老人家送走,回到床边,猜他多半活到现在全靠命大,上次在南山没事,这次流了那么多血也……
榻上的人从睡不安稳,到呼吸渐渐均匀。她坐到凉窗下,屋檐上有一水珠落下,一滴又一滴,绽成形状不一的小花。将染那头忙完,传音过来:
“霜禾,人追到了吗?”
下意识往床边望了一眼,霜禾很快回头,视线又落在院落,无意地,瞧着地上被洗过的某块青砖。
“人……还在找。”
“不会吧霜禾,他可带着伤呢。”
“这么说,六极剑也……”将染叹气之后,才又想起来,把打听到的实情说给她,接着不屑道:
“虽说死相难看了些,但那两个人根本死有余辜……赵家人正为族产闹得不可开交,咱也不必废这个力气,替这种人出头。”
积水的青砖上掠过一只蜻蜓,不知为何,霜禾松了口气,说知道了。
入夜,客栈微凉,滢滢月光扑向地面。
霜禾将窗半掩,不让风吹进来。
忽明忽灭的蜡烛,燃到只剩一截,榻上的人才被梦惊醒。
早忘了身上的伤,睁开眼,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身上的剑还在不在,而后松了口气。
余光中,有谁在窗下喝茶,他扭过头,刚落地的心又提起来,眼睛在屋中扫了一圈。
可惜,能出去的门窗都离他太远。
听见这边的动静,霜禾看过去,空盏放下,没有说话。在他提防的眼神中走过来,停在半步之外,抬手,幻出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