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下翻几个遍,也没找见这人带剑去了何处。
还真是对藏起来很有经验,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霜禾回到冰湖边上,想起在念灵中看到的……
摸出块干净的布,一遍遍擦拭空月戟,不知回去之后,如何与掌门交待。
天色暗下去,千霆无聊到堆上雪人,捧起满手的雪,唤霜禾与他一起。
空月戟插进雪地,像桅杆一样挺立,霜禾坐在不远处,没理他。
小脸一垮,千霆闷闷不乐了一下,回过身,只给她留一个背影。
滚出大大小小的雪人,没一会儿连成了圈,彼此打招呼。
觉得还少什么,他托腮想了想,一声不吭地回头看了一眼,须臾,在雪人脑袋下边,画出个向下的哭脸,叫人:
“霜禾你看,像不像你?”
一个圆滚矮胖的雪人,面朝着她,下边一条线,垂得像鱼钩。
不等她说话,一个眼神过来,千霆立马知错,又捧团雪,将雪人的脸糊住。
在雪地上跑来跑去,精力用不完似的。
任他自娱自乐,困意袭来,霜禾就地歇息。
六极剑已经认主,不出意外,这人可以任意隐去剑上的气息,这么大的雪原,若真要藏,自是很难找到。
本以为很快能睡着,莫名的,才散不久的烦躁,和一丝功败垂成的怒意,赶走了积攒一日的倦乏。她又睁开眼睛,干望着星辰点点的凉夜。
下山以来,师门交付的任务,从未失手过。
有什么事情非做不可,如水的月色在捉妖师眸中化开,慢慢凝成了冰。
六极剑,她必须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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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避风的山脚,霜禾起身,捡起身上掉落的玉坠,又想起什么。
还是得回去,先救下风祈师兄,其他的……只好之后再说。
放鸟阁主回它的奇珍阁,到朔方城中,霜禾寻了个落脚的地方,传音给将染凝玉,长话短说。
这次下山,什么事都不太顺,看来回去之后,去离殿请一张遇吉赐福的符箓才行。
总归人平安无事就好,凝玉安慰她几句,说还在之前的客栈,等她和千霆回来。
她和将染在汀兰城还算顺利,虽然这妖女有些难对付,但有个云游的高人路过,仗义相助,合力之下已经抓住了。
但不知这高人什么来路,江湖上没听说过,本领却不小,似乎不在武真师父之下,事了拂衣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两人回到汀兰城时,城外漫山遍野的风藤草,变得寥寥无几,细小的叶片枯萎,渐渐失去生机。
城中百姓,知晓城主竟成了个妖怪,不少胆子大的,跑来围住客栈,想看个究竟。
大街上没了人,挤在客栈侧门。
怪不得近几年,城主变了性情,连年连日地在城主殿不出来。城中也常有人莫名失踪,苦寻不到线索,只好不了了之。城主府中挖出不少尸首,有苦主凭衣裳认出,隔老远丢石头过来。
将染费了许久口舌,连哄带吓的,才把人都请走。
日近午时,客栈后院的一方空地,地上的女子,心口插一把沾血的短剑,一呼一吸都费力,却还是冷冷地撑起身,不愿人前过于狼狈。
纤白指尖死死按在地面,细细修剪过的指甲,从边缘处裂开,无力跌回去时,眼中尽是不甘。她乃一城之主,合该高高在上,衣不染尘,该居高临下,俯视这世间蝼蚁,不过杀几个人罢了,与凡人捻死一只蚂蚁,有何两样?
她没错,她不能……绝不能倒下。
近正午之时,以九炎真火焚其身,一路上霜禾说了多遍,千霆记得很清楚,事关风祈师兄,更不敢忘。
他一点点施法,神情十分认真。
将染把后门关上,回到院中:“放心,不会折磨你,无论如何,会给你个痛快。”
痛快……
还要感谢他大恩大德了?
地上女子冷冷抬眼,日光随濒死的恐惧一点一点挪至头顶。
她不会不知因谁才有此祸,也许这个法子,就是那人亲口说的。
“杀……”
卿罗强撑开口,只吐出一字便失了力气。
千霆看她一眼,这不明摆着,不用她提要求。
“杀了我……他也会死……”
心口的短剑,被苍髯老狗施了禁制,每动一下,便痛上十分。短短几个字,她的鬓发已被汗水浸湿。
千霆下意识收了灵力,犹豫看向一边的人。
霜禾:“别妄想做无谓的拖延……”
死到临头才知道害怕,她口中的话,半个字都没人信,何况师兄说过……这是唯一救他的法子。
“怎么……他竟没说与你们?”
心口的疼让她喘不上气,卿罗将头抬得更高,想要一个个记住,眼前每个人的脸,若有来日,这些痛楚……她必千百奉还。
语气如此笃定,霜禾有些动摇,取出玉坠,想听师兄再说一遍。
只一眼,卿罗认出这是何人的东西,面上失色。
“风祈!你总不会忘了!若我死了,你会有何下场!”
如杜鹃泣血,字字凄厉。
心口渗出的血,落在地面,变成暗红色,她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将染注意到,轻轻地皱了皱眉。
霜禾几个的视线,齐齐落在玉坠上,想听听风祈怎么说……
玉坠迟迟没有动静,霜禾试探渡一些灵力进去:“……师兄?”
树荫缓缓移开,日光烤在每个人的脸上,焦灼难耐间,玉坠划过一丝光亮,总算有了回应。似有凉风掠过,散去寂寂炎热,话音平静如清谈:
“霜禾,人都会死……”
猝不及防,全然没想到师兄会这么说,霜禾眼底有什么东西碎开,他早就知道自己也活不成,为何还要让她……为何之前不说得清楚明白?!
差点害死同门,害死师父最放在心上的徒弟,霜禾张了张口,喉咙哽住,一时说不出话。
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凝玉托住霜禾的手,眼中关切:“师兄,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如,先把这妖女关起来就是了。
一旁的将染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他隐隐知道,若真的是生死咒……
但师兄要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况这只妖害了这么多人,本就万死莫赎。
“别无他法,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望有生之时,能得片刻解脱。”
受制于人,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一如往昔从容,听不出半点犹豫留恋,犹如不是在生死关头,而是静坐在九止山,某棵杏花满枝的树下,拂拭从不离身的玉笛。
“解脱?”似被他的话刺激到,地上女子发了狂般仰天而笑,直到眼尾漫出泪光:“解脱……”
她又何尝得到过解脱。
“你要解脱,我偏不如你的意!”
她偏要他此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她要这所有人,都来陪葬!
右手握住心口的短剑,女子眉尖颤抖,忍着剜心的剧痛,下一刻,生生将剑拔出去。
短剑化为飞灰,心口的禁制也烟消云散。
有魔纹在她眉心若隐若现,将染道一声不好,忙叫千霆动手。霜禾下意识拦住他,“可师兄……师兄他……”
将染拉住她的胳膊,不让上前。
“霜禾,你方才也听清楚,这是风祈师兄的决定。”
“可……”
“在这世上,谁都不应该替别人决定他应该怎么做!不是吗?”
可这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话中的道理,压过她的心软,霜禾不知如何答复,偏过头去,不去看手中的玉坠。
将染上前半步:“汀兰万千百姓的性命,全在此一念之间!千霆,动手!”
不等眼前的妖有其他动作,千霆将掌中的九炎真火推出去。
火势霎时随风而起,直烧到最后一丝妖气也荡然无存。
须臾,静躺在霜禾手中的玉坠,随之失去光泽。
空中残余的一片灰烬,在眼前消散,凝玉垂下头,下山以来头一次起私心,若是,没有抓到这只妖的话……
风停过后,沉寂久久笼罩在客栈一隅,将院中衬得异常空荡,千霆深深抿唇,低头捏紧手。
被抽去所有力气般,霜禾失魂蹲下。
不敢也不愿相信,师兄再也不回来了。
若她之前没有,亲眼见到活着的风祈师兄,也许会好受一些。
毕竟山上所有人,包括她在其中,都早就认清风祈师兄不会回来。可她偏偏,在风祈师兄的神识中,又一次见他有血有肉的模样,见到他眼底也有又见故人的喜色。
她盼着为他解咒,盼一同回山见师父,却从未想过,他一开始就在骗她。而他当时……就已在心里倒数死期了吗,想借同门的手了结仇人,也了结自己?
风阵中,师兄救下她和千霆,反过来,她对他的困况却束手无策,甚至一无所知……
将染蹲下,抬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又犹豫一瞬,终是垂下。
“我……对不住。”
霜禾轻轻摇头,袖子在脸上一抹,没有说出话来。
他没做错什么,方才那种境况,他下了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但,她还是没法让心里不去难受。她祈求天下太平,也想要山中每个人都平安无恙,不要下次一同修炼时,才发现又少了谁。
失去温度的玉坠再也不会亮起,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干似的。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却很轻易就会皆失,世间万事,敌不过无可奈何四字。这大概是师兄教的最后一课,她想,她很难不一直记得。
入夜,客栈宿下,月亮透过薄窗,阵阵蝉鸣,吵得人无法安睡。
“霜禾……”
挤在一张榻上,凝玉听见翻身,知道她还没睡,摸索着,拉她的手。清软的声音如水一般,在安谧的夜里静静流淌,讲她不在这两日发生的事,想她分分心。
泛红的眼不再盯着上方,霜禾往她这边靠了靠,像受伤的小兽寻求庇护,少见的脆弱模样。
“凝玉,我想回九止山……”
凝玉擦过枕头,轻轻揽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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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将染的身影出现在客房门前,霜禾凝玉早已起来收拾好包袱。他手中捏一封信,眼底有些着急:
“上阳城出事了。”
一行人赶到之时,上阳城内,已经乱作一团。
紧闭的城门,凌乱的长街,为了活命挤在人群中拼命逃窜的男人女人,受惊的马匹踢翻好几处摊子。
城中最高的一座阁楼,男子提剑而立,漆黑的眼神如挥之不去的雾气一般,紧紧跟随这几个妄想能够逃脱的身影。夹杂午后炊烟的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袍,男子唇边浮起一抹快意,瞳中却无尽冰冷,转眼,锁定逃在最前方的,一道黑色的人影。
个子不高,但跑得最快的男人突然停住,双眼一惧,脚下发软。被一双有力的手,死死扯住后襟,还来不及挣扎,就被带到数仞高的城楼上。
风声呼啸而过,心中翻江倒海。
如同咬钩的鱼,尾巴摆得再厉害,也要迎接它注定的命运。男人整个身子,被高高提起来,凌空悬在城楼外,他的双手向前伸着,却找不到任何借力的地方。而城楼下,赫然早已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只看了一眼,便缩起头,浑身抖成风中的鸡毛掸子。
“别!别杀我!不是我干的!”
万分惊惧的表情下,脸上的肌肉在抽筋,指着下头已经面目全非的那个人,忙撇清关系。
“是他!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与、与我没关系啊!”
深瞳中浮现一丝厌烦,景缺把刀架在男人的脖子,微微侧头时,刀刃跟着移动,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开始下手。手中的人经不住,稍微划破点皮,就一个白眼吓晕过去。
刃上留下一丝血,男子眼中顿时有些遗憾似的……
不用生生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还真是要,便宜他了。
霜禾方赶到上阳城外,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触目惊心的景象。
数仞之高的城墙上,男子神色淡漠,毫不留情,手上轻轻一松,昏死的男人便如离开枝头的棉花一般掉了下去。
接着,血肉分离。
凝玉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一切来不及阻止,霜禾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血腥的场面。
反之,景缺低头欣赏着这令他满意的杰作。
令人开心的回忆……眼下就有,今后,还会有更多。
一转眸,视线尽处,出现一道熟悉的柳黄身影,对方眼底的震惊,令他板起了脸。
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好似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景缺冷淡地提剑转身,从城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