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长乐殿里灯火通明。
林明姝伤在肩背与腕骨,喝过安神汤后,原该昏沉睡去。
可她躺在榻上却半分不敢松懈。
外头廊下有人来来去去,她偶尔能听见内监的低声回禀。
“慎刑司”“招了”“皇后娘娘震怒”
她翻了个身,肩头立时扯得生疼。
守夜的侍女听见动静,忙轻手轻脚上前将帐幔撩开一道缝:“郡主可是又疼了?奴婢给您换个软枕?”
林明姝睁开眼,借着一盏宫灯的微光打量她。
这侍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先前她醒来时,也是这侍女最先扑到榻边,唤她“郡主”。
林明姝从残存的记忆里,将名字慢慢对上了。
她叫青苇,是昭华公主旧人之女,自幼跟在自己身边,算得上心腹。
“什么时辰了?”林明姝轻声问。
“快到子时了。”青苇替她理了理被角,迟疑一下道,“郡主,方才慎刑司那边传了话,说……说查出来了。”
林明姝眼睫微微一动:“查出来了?”
青苇点点头:“说是今日在东侧围栏边服侍的一名小内侍,名叫福全,因前些日子挨了罚,心怀怨怼,私下偷拿了马监署的针,扎了郡主的马。如今人已经招了还画了押。”
林明姝听完,半晌没说话。
太快了。
从坠马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竟像流水一般顺畅。
她低声问:“他为何害我?”
“慎刑司那边传出来的话,是说……是说福全从前在御马苑当差,有一回因郡主嫌他牵马不稳,命人掌了他嘴,他怀恨在心,这才....”
“我命人掌过他的嘴?”林明姝抬眼。
青苇被她看得一愣,仔细回想片刻,连忙摇头:“奴婢不记得有这回事。郡主虽偶尔使些小性子,可从不曾无缘无故责打下人。”
连贴身侍女都不知情的旧怨,偏能叫慎刑司如此轻易查实。
林明姝倚在引枕上,眼神一点一点沉下来。
“哥哥和三殿下那边如何了?”她又问。
“世子傍晚醒过一回,药劲上来,方才又睡过去了。三殿下那边……”青苇话到一半,忽而住了口,侧耳听了听,面色微变,“外头像是有人来了。”
果然,片刻后帘外传来内监的通传声:“三殿下到——”
青苇忙退到一旁。
林明姝微微坐直了些,刚扶住榻边,便见沈晏缓步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外头披着玄狐裘,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瘦。
按理说,他也受了伤,深夜不该来此。
“表哥。”林明姝先开了口。
沈晏看了她一眼,声音仍有几分病中的低哑:“我听说你还未睡,过来看看。”
这话说得平常,可林明姝一点都不信。
果然,青苇刚奉上热茶,沈晏便抬手示意殿中侍女尽数退下,只留了一个贴身内侍守在门外。
人一散尽,殿内便静了许多。
沈晏在她榻前不远处坐下,手指轻轻拨了拨杯盖:“福全招了,你听说了么?”
林明姝没有装糊涂,点头道:“刚听青苇说起。”
“你信么?”他问。
林明姝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他。
“不信。”
“为何?”他又问。
“若只是个怀恨在心的小内侍,想害我,大可选我独自骑马时下手,何必偏偏挑春猎宫宴,当着那么多王公勋贵的面?这不是报私怨,这是拿身家性命去赌。更何况,今日受伤的不止我,还有哥哥和表哥你。”
“若只想害我,便不会把你也卷进来。可若原本就是冲着你来的,又何必挑我先动手?所以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像福全一人能做下的。”
沈晏安静听完,眼含赞许。
“你比我想的明白。”。
林明姝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越发警惕。
她索性直问:“表哥既来问我,想来心里也不信。那表哥觉得,皇后娘娘为何要这么快结案?”
沈晏端起茶盏,指腹贴着杯壁,语气很淡:“堵住悠悠众口。”
林明姝一怔。
沈晏缓缓道:“今日宫宴,宗室勋贵都在。你是定远大将军之女,林明昭是林家世子,我是皇子。三人同时出事,若一夜查不出结果,明日朝中就会有无数猜测。无论哪一种,对母后都不是好事。”
林明姝听得后背发凉。
“那福全……”林明姝慢慢道,“是被人推出来的?”
“多半是。”沈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烛火上,“一个死人,比活人更会保守秘密。”
林明姝心口微沉:“他会死?”
“慎刑司的人既然已经让他画了押,便不会再留他太久。明日一早,也许就是畏罪自尽,也许就是熬刑不过。总之,到了那时,这案子便只能到此为止。”
殿中霎时静了下来。
林明姝看着他,忽然意识沈晏白日里便该清楚,只是在皇后面前没有说破。
是因为皇后是他生母,他不能拆她的台;还是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捉摸不透,便只能更谨慎些:“既然如此,表哥今夜来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沈晏闻言,终于转头,正正看向她。
“我想知道,”他道,“你站在哪一边。”
林明姝心头猛地一跳,连指尖都绷紧了。
哪一边?
“表哥这话问错人了。我能站哪一边?我父亲在边关,母亲早逝,哥哥性子又直。若真要说,我自然只盼着家人平安。”
沈晏看着她,半晌,他忽然也笑了下:“你倒谨慎。”
林明姝没有接。
沈晏便也不再逼她,只淡淡道:“谨慎些是好事。京中如今这潭水,比你想的深。你父亲回京后,只怕不会太平。”
“是因为今日之事?”林明姝问。
“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引子。”沈晏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拨开半扇窗,“北境刚定,林将军班师在即,兵权、封赏、去留,哪一样不是朝中盯着的。有人想拉拢林家,自然也有人想先废了林家。”
夜风扑面而入,吹得烛火摇晃不定。
林明姝看着那道立在窗前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的沈晏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倒像是早已在这深宫局势中浸了多年,步步算尽。
“表哥既知道这么多,”她缓缓道,“那你呢?你又站在哪一边?”
沈晏背对着她,身形微顿。
片刻后,他回过头来,眸中映着半明半暗的灯火:“我么?”
他笑了笑。
“我站在能活下去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