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姝睁开眼时,一阵浓重的药香混着帐中未散的血腥气,一齐压进鼻端,叫人胸口发闷。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按额角,手指刚动,腕骨便传来钻心的疼。
“郡主,郡主醒了!”
耳边骤然炸开一道惊喜的女声,紧接着珠帘乱响,有人扑到榻前,:“快去请太医!快去禀皇后娘娘,明姝郡主醒了!”
郡主?
林明姝心口猛地一跳,眼前一阵发黑。
她明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
一睁眼居然来到了这里。
眼前几个着齐胸襦裙的侍女围着她,一个个神色惶急,偏又压着声音不敢高声。
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艰难地转了转头。
这一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离她不远的另一张软榻上,躺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惨白,额角裹着纱布。再往外些,临窗设小榻上还伏着个少年,像是也昏睡过去了。
侍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红着眼道:“郡主别怕,世子和三殿下都还活着,太医说并无性命之忧。”
世子,三殿下。
林明姝脑中“嗡”地一声,像有什么陌生记忆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姓林,名明姝,母亲是先帝最宠爱的昭华公主,父亲林骁是镇守北境的定远大将军。
她自幼养在京中,受封郡主,与兄长林明昭一同长大。
至于那位三殿下沈晏,则是当今皇帝与皇后的嫡子,也是她嫡亲的表哥。
今日本该是春猎后的马球宴。
她骑术虽不算顶尖,却向来稳当,可不知为何座下那匹白马忽然发了狂,直直朝校场边的围栏冲去。
林明昭为了护她,纵马去拦,沈晏也在另一侧催马追来。
三骑相撞,人仰马翻,之后便是眼前这一片混乱了。
她哑声问:“哥哥……三殿下……都无碍么?”
“世子左臂折了,额头也磕破了些,太医说需静养。三殿下伤得轻些,只是一直昏沉如今还未醒。”
侍女说着,声音忽而更低,“郡主,皇后娘娘正在外殿问话呢,马监署和今日当值的禁军都跪着。娘娘动了大怒,说今日之事,必要查个清楚。”
林明姝心里一沉。
她父亲林骁手握北境兵权,功高震主,本就是京中最招眼的人物。母亲虽是公主,可却早逝,留下他们兄妹二人在京中,既是恩宠,也是牵制。
如今她、林明昭和皇后嫡子沈晏同时坠马,若说只是意外,怕是谁也不会信。
她正思忖,殿外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前围在床边的侍女们面色一变,齐齐退开,伏地行礼。
珠帘后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林明姝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当朝皇后,沈晏的生母,也是她名义上的舅母。
“醒了。”皇后立在榻前,垂眼看她。
林明姝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被一旁嬷嬷轻轻按住。
皇后淡淡道:“你伤着,不必拘礼。”
林明姝垂下眼,低声道:“是明姝失仪,累得皇后娘娘忧心。”
皇后没有接她的话,只问:“你可还记得,坠马之前,发生了什么?”
林明姝心中一凛。
她缓了缓,眉心微微蹙起:“回皇后娘娘,臣女只记得当时马球散了,我与哥哥、三殿下正要回看台。臣女的马起初还好好的,行至校场东侧时,不知为何突然受惊,疯了一般往前冲。臣女勒不住缰绳,只听见哥哥在后头喊我,后来……后来像是有人拦了过来,再之后,臣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皇后盯着她:“你的马,平日可有异样?”
“没有。”林明姝轻轻抿唇,“那匹马是舅舅去年赏的,臣女骑了几回,一直很温顺。”
皇后沉默片刻,忽而道:“外头的人,供词倒颇有意思说是有人在你的马料里动了手脚。”
林明姝面露惊惶:“竟会如此?”
皇后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觉得,会是谁?”
林明姝强自镇定:“臣女不敢妄言。只是今日受伤的不止臣女一人,还有哥哥与三殿下。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既敢在宫中猎宴动手,便是对天家不敬。臣女只求娘娘明察,还哥哥与三殿下一个公道。”
皇后眯了眯眼,第一次认真大量眼前这个素来娇养的外甥女。
就在这时,临窗那张小榻上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
众人皆是一惊,连皇后都立刻转过身去。
沈晏醒了。
少年缓缓坐起身,他生得极好,眉骨清隽,鼻梁挺秀,此刻因为失血,倒显出些许柔软。
“母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皇后快步走过去,亲自扶了他一把:“你觉得如何?”
“儿臣无碍。”沈晏按了按额角,目光越过皇后,落到林明姝身上,停了停,才道,“明姝表妹醒了?”
林明姝与他四目相对,心中莫名一紧。
皇后低声道:“方才正问她坠马之事。”
沈晏闻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儿臣记得,表妹的马失控前,东侧围栏边似乎有人影一闪。”
皇后面色陡沉:“来人,把马监署与今日近身服侍校场的小内侍,一个不漏,全都押到慎刑司去。”
“是。”
殿外齐声应下,脚步声杂乱远去。
林明姝垂着眼睫,心里却越发清醒。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坠马了。
有人在宫宴上对她动手,偏偏又牵扯进林明昭和沈晏。
无论那人原本想害的是谁,到了这一步,都已注定要掀起风浪。
她指尖微微发凉,握住锦被时才发现掌心里已满是冷汗。
这时,林明昭那边也传来一声闷哼。
他皱着眉睁开眼,先看见皇后,又看见林明姝,当即挣扎着要起身:“明姝!”
“哥哥别动。”林明姝下意识脱口而出。
林明昭动作一顿,见她确实无碍,眼底厉色才稍稍散去。
他生得与林明姝有三四分相似,只是眉目更锋利些
“你可还疼?”他哑声问。
林明姝鼻尖忽而一酸。
她轻轻摇头:“我没事,哥哥。”
林明昭这才松了口气,旋即脸色一沉,转向皇后:“娘娘,今日之事绝非意外。臣坠马前,看见有人在明姝那匹马的后腿处扎了什么,马才会突然发狂。”
皇后目光一厉:“你看清了?”
“只看到背影。”林明昭咬牙,“那人混在牵马的内侍里,臣当时离得远,追过去已来不及。”
沈晏静静听着,忽而开口:“既如此,便从牵马的人查起。”
“你们都先养伤。此事,本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她转身欲走,走到珠帘边时却又停住,侧首看了林明姝一眼。
“明姝,你父亲不日在京。今日之事传出去,只怕朝中又要生议。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林明姝恭顺低头:“臣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