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里歇了两日,林明姝腕上的伤总算消了些肿,但肩背处却仍旧隐隐作痛。
太医话说得圆滑,只说郡主福泽深厚,静养月余便可无碍。
可林明姝知道,皇后让她养在长乐殿,不止是为了方便照看,亦是为了将她放在眼皮底下。
好在她从来不是全无依仗的人。
昭华公主去后,她与林明昭仍能在宫里宫外安稳长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止身份。
午后日头偏西,林明姝靠在榻边翻一本闲书,耳朵一直听着外头动静。
不多时,帘外传来轻轻两声叩地,是青苇回来了。
林明姝放下书,低声道:“进来。”
青苇掀帘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她快步上前将药盏轻轻搁在小几上:“郡主,打听到了。”
林明姝神色不动,只抬手示意她继续说。
青苇神色微凝:“福全这个人,确有其名。三年前,他曾在御马苑做过杂役,后来因打翻了给贵人备的马料,被杖责二十,撵去了内廷当洒扫。可奇就奇在这里,照旧档来看,他去年冬里就该病死了。”
林明姝目光一沉:“病死?”
“是。内廷的名册上,去年腊月便勾了他的名字,后头还批了一句‘染寒疫,移出宫外焚埋’。可这回慎刑司拿出来画押的人,竟还是福全。”
屋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林明姝缓缓坐直了些,心里那点原本只是模糊的疑虑,至此终于落到了实处。
一个去年腊月就该死了的人,如今竟又活了,还恰好成了这场坠马案的凶手。
这是明晃晃地造了一个人出来顶罪。
“可查清了,那日被押去慎刑司的人,究竟是不是名册上的福全?”她问。
青苇摇头:“慎刑司看得太严,近不了身。只打听到今早天不亮,人便畏罪悬梁死了,如今尸身已抬去掖庭外的乱葬场。许嬷嬷的人把消息压得严严实实,只叫外头都说是此案已结。”
林明姝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着腕上一道淡红的勒痕。
太快了。
这条线刚被她惦记上,人便立时死了,连尸身都送去了乱葬场。
若说背后没人急着灭口,鬼都不信。
“郡主,”青苇见她不说话,心里也发慌,“咱们还查么?”
“查。”林明姝半分迟疑,“不过不能再从宫里动手了。”
青苇一怔:“您的意思是……”
“乱葬场那边,让外头的人去找。只要尸身还没被焚,便设法验一验是不是同一个人。”林明姝停了停,又道,“再去查去年腊月那场寒疫,当时从内廷移出宫的人都有谁。”
青苇听得心惊肉跳,嘴上却还是应了。
她刚要退下,外头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明姝抬起头,心里已猜到了来人。
果然,下一刻帘子一掀,林明昭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左臂还悬着白绫,额角伤处也未全好,看见青苇在屋里,他脚下一顿:“你们在说什么?”
青苇下意识去看林明姝。
林明姝只略一思忖,便道:“你先出去,守着门,别叫人近前。”
殿门合上后,林明昭已走到榻前。他一向直来直去,不耐烦绕弯子:“明姝,你是不是在查福全?”
林明姝心里一紧,面上却仍稳着:“哥哥怎么知道?”
“你以为只有你会生疑?”林明昭冷笑了声,“今早许嬷嬷来我那儿,说福全已认罪自尽,叫我安心养伤。我一听便觉得不对。”
“那日我明明看见有人扎了你的马,手法极利落,绝不是个寻常内侍的样子。若真是个在御马苑打杂的小太监,怎会有那等准头?”
林明姝看着他,心中忽然一松。
她原还担心,林明昭性子太直,容易冲动行事,不想他竟比她想得更敏锐些。
“我也觉得不是福全。”她轻声道。
林明姝将青苇查到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末了道,“去年就该死的人,如今被推出来自尽,摆明了是有人要断这条线。”
林明昭听完,脸色愈发难看,猛地一掌拍在案上:“简直欺人太甚!”
“哥哥。”林明姝看了眼门外,声音压低,“这里是宫里。”
林明昭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将火气压了下去
“我早说过,宫里这地方最会吃人不吐骨头。”他盯着案上的茶盏,半晌,忽然低声道,“你可知道,母亲当年去得也蹊跷。”
这话一出,林明姝心里猛地一震。
昭华公主。
她从原主记忆里只知道,昭华公主病逝得早,那时林明姝才五六岁,许多事记不真切。宫里都说公主是旧疾复发,拖了两月便没了。林家兄妹虽伤心,却也无从深究。
可如今听林明昭的意思,竟另有隐情?
“哥哥,”她看着他,声音也轻了下来,“你知道些什么?”
“那年我已记事,母亲病前分明好好的,还带我们去看过灯。后来忽然就病重了,太医日日往公主府跑,却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母亲临终前,将我叫到榻边,只说日后若她不在,叫我照看好你,离后宫远些,凡事多长个心眼。”
他说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红:“我那时年纪小,只当是母亲病糊涂了。可这些年越想,越觉得不对。公主府里伺候的老人,不是被遣散,就是病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