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用完早膳,徐昭在亭中抚琴。
四周的花木被雨水浸润得苍深,有种格外平静的意味。楚随坐在旁边听完一曲,忽然说:“母妃,我想完整地练一首曲子。”
楚随幼年学识字写字时,徐昭就有意教他七弦琴。楚随的指骨匀长,应当也适合习琴。起初楚随对琴也有些兴致勃勃,也想将琴学好,再去父王面前显摆。实际上,楚随练琴分心,要么坐得腿麻,要么瞟一眼树枝上的雀鸟,顶多练一个时辰就嚷嚷着不学了。
既无喜爱,也不好强求。可过些日子,楚随许是听了琴曲受到激励,又跑到明月宫来,捣鼓琴弦。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楚随只会几首曲子中的一段,弹得还磕磕绊绊。
这次楚随又想练曲子,徐昭也没多说什么,将她所会的曲名都写在素笺上,让楚随选一首。
楚随只想找件事将心里不愿去想的事压下去,练哪首曲子都行。
此后接连十日,楚随徘徊在明月宫、刑部、篱王府这三个地方。一般先去刑部盯着,到明月宫时已是下午申时,练琴直练到天色黑透,再回府里歇息。
如此断断续续地练着,琴声从生涩到连贯,竟也坚持下来,渐渐能入耳了。
第十日,楚随提早一个时辰回府,照例先走到窗边那盆兰花前。这株兰花的叶子原先还是翠绿的,某日叶尖枯了边,接着一片片干枯。无论楚随怎么照料,它都像到了季节要凋零一般,叶片再也舒展不开。
楚随用手指碰了碰垂下的叶片:“兰花该怎么养啊,澹澹。”
无人回答。
楚随在窗边站了很久,从夕阳斜照,到暮色沉下去。
近几日,刑部调查毫无进展。齐南鉴派人暗中拿着薛林与何齐康的画像,从昭都至灏城沿途关卡自查。无人见过薛林,倒有人认识何齐康,却也只是些跑江湖的,听过桴邺山庄的名声。
楚随改变主意,让刑部重新绘了卫栖与商陆的画像,送去灏城暗访,暂时一无所获。
冯聘得高迹星相助,整理出何澹上月除桴邺山庄外停留的几处地点,逐一蹲点,也未见异常。
鹿山前放出的万阙数次飞回,皆无音讯,第二次悄悄放出的红肩瓢虫,应是被薛林察觉,也没飞回来。
世家公子听说楚随在刑部挂榜,重金悬赏白玉镯,不惜花高价弄来成色上乘的镯子,装在锦盒里,笑容满面地送去刑部。结果被请进刑部仔细盘问镯子的来路与经手者,才知原是在找寻戴过某只镯子的人。
世家公子们出了刑部后,私下纷纷说刑部在捉拿穷凶极恶的逃犯,那逃犯左手戴着白玉镯。
百姓们讨生活,断不敢平白招惹逃犯,也会多加留意。如此一来,送白玉镯的人少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了,但也一直没有收到消息。
十日,足以将焦灼期待化为无所依凭的茫然。
楚随明白他不能一直这么原地打转,必须再换个方向。他没带太多侍从,也没坐马车,叫上胡氏兄弟,带上离灾,骑着马,依旧在夜色里直奔桴邺山庄。
到沭山脚下,变故陡然发生。
山石嶙峋,树丛遮蔽,薛林率数十名黑衣死士将楚随一行人团团围住。
胡氏兄弟迎战薛林,侍从与黑衣人拼杀在一块。
薛林明显是冲着楚随来的。他不与胡氏兄弟多纠缠,先一个过肩摔撂倒胡低,手中短刀连环追刺胡高,再一掌将胡高拍开。解决完挡路碍事的,薛林举起短刀,一个箭步冲向楚随。
楚随拔出离灾。虽说他还连使刀的发力都还没掌握,但何澹先前为他演练过招式,他还记得一些。
薛林未料到楚随还能做困兽之斗,不过他连何澹都杀得了,再杀一个楚随自然绰绰有余。
短刀再次直劈面门,楚随不及细想,横刀去格。可他实战还是太少,又无内力,招式在狠厉的杀招中很快就乱了。第一次使用离灾,刀上没沾到敌人的血,反而染满他虎口迸裂的血。
胡氏兄弟也想过来帮楚随,被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大声道:“保护殿下!”
带来的侍从大多已倒地不起,纵使想护主也是自身难保。
尽力搏斗的同时,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楚随心中窜起:若他命悬一线,何澹会不会现身?
这念头荒谬,又有着诱人沉沦的希冀。他已经试过很多种方法,为了找到何澹,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就在千钧一发的刹那,有道人影冲过来,挡在了楚随身前。
楚随心里抽紧了一下,可来人不是他想的那个人,来的是楚清。
楚清执着剑,拦下了薛林本要刺向楚随胸膛的一刀。
薛林忌惮楚清的身份,中途收了刀势,不好对楚清下死手。他瞥见跟着楚清一同闯来的柴应,心思一转,转而攻向柴应。
柴应身手不差,不过伤势初愈,也讨不到好处。
楚随也没在旁干看着,一手受伤,就双手握住刀柄。
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心上人,楚清半步未退。
面对三个半瓢水,薛林神色暴戾起来。他将内力凝在刀刃上,一个旋身,看似刺向柴应,实则目标是楚随。楚清长剑落空,来不及拦,忙将楚随猛地往旁一带。
直到楚清倒下,柴应一声惊呼,楚随才反应过来,方才溅在他脸上的,是楚清的血。
薛林握着染血的短刀也怔了怔,很快敛了神色,只要楚随死,误杀楚清也可推说刀剑无眼。他正要再下杀手,何齐康带着春夏秋三位长老与二十名弟子赶了过来。
夏长老率先为楚清施针急救。
山庄弟子去解决黑衣人。何齐康此番未再站在骆谌仪那边,他亲自下场,与春秋两位长老联手,迅速制住薛林。
柴应半跪扶着楚清,一手托着楚清的肩膀,另一只手慌乱握着楚清的手,向夏长老乞求:“求求您!救救殿下!求您了!”
楚随踉跄扑到楚清身旁:“他怎么样?”
夏长老解释:“殿下,刀刃离心脉只差毫厘,凶险万分。我以金针止血,也只能吊住半个时辰。”
楚清似乎想说话,一张口就溢出一口血沫,昏迷过去。
柴应吓得眼泪刷刷往下掉,用袖子擦着楚清嘴角的血。
楚随一把抓住夏长老的衣袖:“你一定有别的办法,快想!”
夏长老在楚清头顶捻入一枚金色长针,道:“殿下,药庐续命丹前日已用完。除非另有护心丹药暂保心脉,否则恐怕撑不到炼出新丹。”
丹药……
楚随忙将离灾放在一旁,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蓝竺,能护住心脉。”
前几日文斋替楚随整理药箱,看到这个白瓷小瓶,正是小梨染急疫后楚随翻箱倒柜要找的那只,特意递到楚随手中,并再次请罪。楚随没再追责,将这瓶蓝竺带在了身上。
一时情急,他都忘了,没想到这就派上了用场。
夏长老接过白瓷小瓶,拔开瓶塞嗅了嗅,道:“确实是稀缺药材所制,或许难再炮制了。殿下当真要用?”
楚随不假思索:“喂他服下再说。”
柴应抹了抹眼泪。
夏长老正色:“按棠王伤势,需以温水化开粉末送服更妥当。”
楚随闻言正要去找温水来,秋长老从就近的树上摘下三片碧绿的槲叶,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冲了冲叶片上的灰尘。
春长老在旁提醒:“老秋,酒可不能乱来。”
秋长老将三片叶子卷成一个能暂且盛水的锥形,笑道:“你闻见酒味啦?泉水而已。”
自何澹与左明傀一战后,拿他的酒葫芦冲过伤口,他就不敢再往葫芦里装酒了,生怕何澹哪日又来霍霍,糟蹋酒也糟蹋伤。
将泉水倒入叶片后,秋长老运起内息,叶片未损分毫,泉水已成了温水。他顺势将白瓷小瓶里的那一粒蓝竺也化作了粉末,掺进温水里。
夏长老利落地卸了楚清的下巴,又细致地喂他服下,再娴熟地把下巴接上。
兵荒马乱的半个时辰后,楚随与何齐康隔着一张茶桌面对面而坐。桌上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咕嘟作响,雨前茶清香弥漫一室。
何齐康斟了一杯澄亮的茶汤,放到楚随面前:“老夫已命春长老和秋长老将薛林押送刑部,殿下大可放心。”
楚随坐在这里,并不是要听何齐康邀功。他看也没看那杯茶,道:“老狐狸,我要找的东西到底在哪?”
何齐康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殿下此前搜查山庄,不是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楚随挑眉道:“我能搜山庄一次,就能搜第二次。”
何齐康半晌未言语。
正当楚随想着用别的法子再威逼利诱一番,何齐康忽然补了一句:“此前,并无太多人知晓东风生是何人。”
楚随乍听不太理解,再一转念,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假设卫栖等人原先并不知晓何澹是东风生,那么他们穷追不舍的只会是何澹的踪迹,根本不会去探查东风生在何处出现。
而恰恰因为他自己知晓何澹是东风生,先入为主地找寻何澹下落,反倒忽略了何澹的另一个身份。
他找物证,应该再找找东风生出现过的地方。
外人眼里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其实是同一条线索。
楚随立即起身出门,向柴应交代几句,让他在桴邺山庄守着楚清,他要去找鹿山前。
江又回在桴邺山庄待了几日,觉得太舒坦,早已溜回沧澜客栈静养。鹿山前没再在昭都与腾云寨两头跑,也暂且在沧澜客栈里落脚。
楚随一到沧澜客栈,江又回立刻招呼后厨备菜。
鹿山前坐在台阶上,脚边盘着那条小小的金色婴蛇。婴蛇昂首吐了吐猩红的信子,又懒懒盘回原处。
楚随转述何齐康之言,江又回听得茫然。鹿山前想了想就意会了,向江又回简单解释。
江又回一拍脑门:“要这么说,上月他来过客栈啊。”
鹿山前追问:“师祖来客栈做什么?”
江又回也意识到事态不一般,认真想了想,才道:“那天他来客栈吃饭,我也跟着吃了几筷子。席间我提到从灏城带回来一个水囊,他坚持要查看,我就带他去了暗室。中途我突然腹痛,出去了一趟,再回到暗室,他已经离开了。不过暗室里也没少东西也没多东西,我就没当一回事。”
楚随直接道:“你再带我们去暗室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