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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第71章 第71章 供灯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2 15:27:53 来源:文学城

秋深后,夜寒一日重过一日。

小映和文斋守在炉边,轮流照看紫砂煨罐里咕嘟作响的汤。暖黄炉火烘得人心神放松,水汽在梁下凝着,两人不知何时都倚着墙打盹。小映先被噼啪砸瓦的雨声惊醒,猛地坐直身子,推醒文斋。

雨夜对楚随非同寻常,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何澹离开横峰城那一个月,城里也下过几场雨。那时他们悬着心,见楚随不是埋首公文,就是与秦洲商议正事,神色举动与平日无异,渐渐也就放下心。如今雨势这样急,那点放心又悬了起来。

文斋从罐中盛出一碗热汤。

小映先撑开两柄竹伞,递一柄给文斋,催道:“快走!少庄主嘱咐要好好照看殿下!”

文斋撑伞跟上小映,嘀咕道:“殿下早就不怕夜里下雨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快步跟上了小映。

两人原想,若楚随已歇下,就将汤留在外间温着。走近看到门隙透出烛光,楚随连外袍都没披,身影单薄地伏在案前。墨黑长发半湿贴着肩背,左手抵在桌沿上,掌心与手指上被瓷片划开的伤口又裂了,纱布染红大半。

“殿下!”小映伞也顾不上收,往门边一搁,快步上前,触及楚随的手臂,凉意浸人,她忙去取大氅。

文斋紧跟在后,立即关好房门,把汤碗放在案上。

小映将一件黑色的大氅裹住楚随,急声道:“殿下手又在流血,快取药箱来!”

文斋忙取来药箱,小映给楚随重新包扎。文斋又去将透风的窗户关好,端起汤碗:“殿下,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楚随一动不动,过了好半晌,他哑声道:“我想去观业寺。”

文斋道:“殿下要这时候去吗?”

楚随很轻地嗯了一声。

小映劝道:“殿下,外面天都黑了,雨下得急,要不等天亮再去吧?”

楚随抽回手,仔细卷起摊在案上的婚书,以莹白蚕丝带重新系好,收进梨木匣中。

他道:“先去观业寺,再去明月宫。”

文斋和小映劝不住,也不再劝。文斋去备车马,小映又给楚随找了件外袍替他穿好,再把大氅披好,理了理毛领,生怕楚随染上风寒。

观业寺白日里钟磬悠远,香客如云,此刻却在夜雨中静默伫立。寺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马车碾过门前积水,溅起清泠泠的水花。守夜沙弥披着蓑衣从侧屋探身,睡眼惺忪地认出贵客,忙合掌躬身。

文斋替楚随撑伞,楚随下马车后,望着漫天绵密的雨,朝伞檐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接了一掌心雨水。凉意顺掌纹渗进去,濡湿衣袖。

他摊开掌心,那汪雨水从指缝漏尽,对着雨幕说:“走吧。”

进大殿后,楚随先嘱沙弥取来七盏莲花灯。

灯盏素白净洁如初雪,盏中盛着澄澈的清油。楚随不曾假手他人,一盏一盏亲手引火点亮,次第安放在佛前长案之上。

烛芯燃着,映得他眉目沉凝。

他敛袍屈膝跪下,双手合十,右手完好的指侧与左手纱布轻抵在眉骨与鼻梁间,掌心高抬至眉间,静静顿了片刻。而后一灯一叩首,一拜一沉心,万千神佛在前,他心底翻来覆去,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桩:何澹不回来也行,只要活着就行。

礼佛已毕,他取出银两奉上,将寺里每一只功德箱尽数填满,添了长明灯的香油钱,又另捐善银用以修缮殿宇。

沙弥取来簿册请他落款时,他执笔,每一笔都工工整整,落的全是何澹的名字。

仿佛这名字多写下一遍,那人又能多一分安稳,少一分凶险。

自观业寺出来,马车未停,径直驶向明月宫。

宫门已宵禁,早年楚随恃宠而骄讨了特旨,不受宫门宵禁之限。守卫认出马车上篱王府的徽记,又见车窗帷幕掀起,果然是楚随,就此放行。

徐昭在宫中也非耳目闭塞,知晓城北破庙大火一事,也没想到楚随会在夜里冒雨前来。

她披了一件藕荷色软缎轻裘,长发松松挽就,正坐在古琴边对着谱子出神。闻报时倏然起身,待见到楚随进来,忙上前拉住楚随的双手,这才发现楚随左手缠了纱布,右手的袖口也都打湿了。

她担忧道:“六月,怎么这时候来了?”

明月宫偏殿里有楚随备用的衣物,徐昭让楚随去换一件,楚随摇头:“想跟母妃说说话。”

徐昭也不勉强,拉着楚随在软榻上坐下。

雨幕重重,浸透宫檐深沉的轮廓。

近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件件都是沉甸甸的。楚随想告诉徐昭,这宫墙之内人心叵测。想让她提防骆谌仪外饰端雅,内藏蛇虺。可是话到嘴边,对上她关切的眸光,又犹豫了。

徐昭昔日待楚清亦是信任慈爱,可楚随到头来与楚清决裂,落得如此狼狈。何苦再把母亲卷进来?母亲在宫中多年自有依仗,父王尚且在世。骆谌仪要对付的本就是他,想来不会贸然在明月宫动手。

纷杂念头在心底辗转几个来回,楚随选了另外一件事情开口:“母妃或许不知,自八岁那场意外后,每次夜里下雨我都会做噩梦,烛火整晚都不敢熄。这毛病,都是澹澹一点点养好的。”

初到横峰城时,天总阴沉沉地下雨,十日里也难得盼来一日放晴。

曾有一夜,何澹坐在书房案前,对着讲桥梁形制的册页推敲。他斜倚旁侧的椅子上,絮絮说着从河工口中听来的闲散趣闻。何澹一面翻书,一面搭话。闲话聊着,困意漫上来,他挨着桌角,垂着眼打盹。

而一阵急雨,将他拽进混沌错乱的梦里。

景象揉碎掺在一处:他先是回到儿时被劫持后待过的茅草棚,逃出棚外,眼前平白多了一条大河,翻涌着泛滥的洪水,浊浪赤红,断箭与残尸在波浪间浮沉,一重接一重朝他倾覆压下。他拼尽全力向上挣扎,四下皆是血水,慌乱伸手,手掌不小心擦过一颗浮在浪里露出白骨的头颅。

他猛地惊喘着醒转。

人竟不在书房了,而是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外衣与鞋袜被脱去,被褥也盖着。

心在胸腔里慌跳不断,他掀被下床,赤足往外冲,膝盖不慎磕上椅脚,木椅哗啦一声翻倒在地。文斋在外听见响动,连忙叩门询问,他撑着桌角站着,后背也沁了冷汗,含糊应了两句将人打发走。

没过多久,他听见何澹唤他,接着房门被推开,何澹快步进来将他抱住。

闻到熟悉的兰花气息,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何澹收紧了手臂,掌心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不怕,不怕了。哥哥在书房睡着了,我抱你过来的。我没走远,就在书房呢,我在这里。”

他将额头抵在何澹肩上,人还在哆嗦。何澹就这么抱着他哄,等他抖得缓了些,再稍稍松开,见他还赤着脚,将他抱回榻上坐好,问:“磕到哪里了吗?”

他没吭声,何澹就从他的右脚踝开始按捏检查。

他稍加平复情绪,说:“左膝。”

何澹卷起他的裤腿看了看,在淤青上亲了一下。

涂完散瘀的药膏,何澹对着他的膝盖吹了吹,又取温水替他净了脚,擦干,帮他换了一身干爽的里衣。之后脱去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外衣,将他侧搂进怀里,用被褥掩好肩头,脸颊贴着他额头,双脚贴着他的脚替他取暖,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入睡。

自那次以后,只要他倦了,何澹再不会让他先睡,会陪他一起躺下。他偶尔惊醒,何澹也会跟着醒,将他搂进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心口,掌心抚着他的背脊。

有时实在睡不着,他忍不住去碰何澹的脸,何澹被他闹醒,从来也不会怪他,好脾气地陪他说话。

他去横峰城前,曾将自己的私印抵给父王,信誓旦旦要在水患与瘟疫平息后再取回。他原不知民间疾苦,是与何澹一同历经生死,才飞快地成长起来。

他也会有自我怀疑的时刻,感慨着:“若是楚亦谦在此,他思虑周全,处事稳重,兴许会比我做得更好。”

何澹总是告诉他:“不会有人比哥哥做得更好。”

还会给他力量:“哥哥在做的事,本身就是对的。只要方向对,哪怕脚步慢些,也会成功的。就算这次受挫,那也是好事,能够看清往后该怎么走。不要灰心,尽力即可。”

有时他实在心绪难平,又会跟何澹撒娇说肚子饿。何澹不擅厨艺,也会为他认真煮一碗面,或是包几个大小不均匀但馅料满满的馄饨。

他半夜吃着使唤来的馄饨,也偶尔会反思:“澹澹,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麻烦?”

“不麻烦。”何澹托腮看着他,笑道:“我喜欢哥哥,做这些都不够呢。”

回昭都的第一个雨夜,楚随坠入旧日光影里。

情之一途,何澹本无半分经验,原是一路懵懵懂懂。只凭着本心,小心翼翼娇养着他,予他珍重,尊重,做他的依靠与退路。无数寻常细碎的朝夕里,他确确实实触到了幸福。

旁边的徐昭听着听着,早已红了眼眶。

徐昭今夜才知晓,为何以往只要一遇到雨天,楚随都要赶在天黑前回府。她原以为那时候楚随年纪还小,如今也长大成人,幼时的事情说不定都记不清,未曾想被歹人掳走后竟留下这样一道陈年旧伤。

傅瑶写来的书信里也时常提到横峰城的雨,那座被水患侵蚀的异乡,那些漆黑的长夜,需要另一人付出多少耐心,才能将这道伤治好,让他能重新无所畏惧地走进雨夜里。

徐昭懂了楚随为何会来。

外面雨声连绵,徐昭留楚随宿在偏殿。小映与文斋仍想守夜,她吩咐道:“都去歇着吧。”

殿内亮着一盏落地宫灯,暖光铺开。楚随褪去大氅和外袍躺下,门外隐约传来徐昭叮嘱宫人的说话声。他其实很疲倦,唯有思绪仍不肯沉眠,在雨声里飘着。

雨丝沙沙敲着回廊上的瓦,门被很轻地推开。

徐昭悄步走到床边,替楚随掖了掖被角,神情一片温蔼复杂。楚随浑然不觉,他方才提起何澹时,眉眼间不自觉地跃动着光亮,唇角亦悄然弯起藏不住的笑意。

人说山高水远,有缘总能共屋脊,可若是阴阳相离,再无期。

良久,徐昭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去熄灭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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