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 第73章 第73章 失之交臂

江又回并不认为何澹能往暗室里放什么东西，毕竟何澹当日两手空空，连个包袱也没瞧见。

不过左右也是再到暗室检查一遍，也耽误不了太久。

江又回引着楚随与鹿山前前去那间有暗室的房间，还是按原先的方法，按动画轴左下角的印章。

墙面暗门应声打开，江又回擦燃了一只火折子：“下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不少，怎么能确定他碰过哪些？不太好找吧。”

鹿山前自袖中放出两只红肩瓢虫，道：“暗室是封闭的，或许会残留师祖的气息。”

眼前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江又回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鹿山前，又摸出一只火折子擦燃，自己拿着。他让鹿山前走在最前面，楚随跟着鹿山前，自己垫后。

火光照亮之下，暗影一点点往后退，三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瓢虫贴着室顶石壁盘旋，偶尔在暗室里的古旧花瓶上悬停，最后都落在一只方正的铁皮木箱上，不再往其余的地方飞了。

鹿山前指了指那只箱子，问江又回：“那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经鹿山前这么提醒，江又回才看到那两只瓢虫，他无所谓道：“你打开看呗，反正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我连锁都没上。”

楚随也看向那只木箱。上次江又回带着他和郭绯烟来这间暗室时，他也看到了这些木箱，江又回还当着他的面，打开过旁边的箱子，里面装的是符纸与八卦盘。

鹿山前一伸手，两只红肩瓢虫乖乖飞回了他的袖中。他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打开了箱盖。

江又回往箱里瞟了一眼，堆的还是他那些桃木剑和太极图，还有一些勾勾画画的符纸。他拿了一把桃木剑像模像样地挥了几下：“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急急如律令！”

鹿山前笑道：“招摇撞骗。”

江又回挤眉弄眼：“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桃木剑！”

楚随拿起一张符纸看了看。

江又回也顺手抓起一把符纸：“这些符纸都旧了，殿下要是感兴趣，我再重新画几张，保管财源广进！”

楚随将符纸翻了个面：“画吧，一张符算你十两银子，每画满一百张另外贴你五十两，看你能画出多少。”

江又回画符的本事不到家，也是开开玩笑罢了，但是见楚随接了他这玩笑，心里反倒放松了些，正想再耍宝赚些篱王府的银两，听到鹿山前说：“箱子底下有东西。”

鹿山前将剩下的桃木剑和太极图拿到一边，江又回赶忙放下手里的桃木剑，收拾那些符纸。

撤去上面厚厚一层杂物，箱子里还有一叠码得整齐的册子，最上面那本封皮是蓝色，看着有些像账簿。

江又回确信自己没在箱子里放别的，神情不解：“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是从哪来的了，拿起一本册子翻开，念道：“事讫，取一万银，销迹无迹。”

楚随也拿了一本册子翻看。

鹿山前将火折子凑近照过去，匆匆扫了几眼，神色逐渐复杂。

江又回也收起了方才的嘻嘻哈哈。他哪能想到，何澹竟真的会将这么重要的物证放在这只破箱子里，也不知会他一声，就不怕哪天他将这些箱子搬出去断舍离，一把火给烧掉了吗？还是说，不告诉他，他才更安全？

箱中的册子和纸页，或新或旧，所记录的内容都是有用的。

册中记载：卫栖入宫前为骆氏一族家臣，与骆谌仪有牵连的旧事；商陆和薛林被卫栖收养，季烛被卫栖收留；卫栖与桴邺山庄的利益往来；鸡瘟泛滥从而引发急疫的落禾坳具体方位；灏城近半年外来客出入的誊抄名录；高银医馆药童对染疫病人的面部描述，诊断记录和药方；赵狄与卫栖私下会面；放走黄秉的狱卒证词；黑渡鸦曾受雇于卫栖……

前因后果渐次拼合，不难看出薛林是如何编造篡改真相。

何齐康没去灏城，但也确实将长枪“艳光”交给了卫栖。为万无一失地除去郭颂章，卫栖亲自带着薛林和长枪去了灏城。而成钟则是落禾坳一名幸存的村民。

卫栖以药物吊着染疫的成钟一口气，让他去向郭颂章献长枪。成钟没将长枪献出去，却也让郭颂章亲手试了长枪。可那药用量一过，会灼烂喉嗓，到高银医馆时，成钟已失声不能言语。

郭颂章碰过染疫长枪，确实染疫，但有黄秉救治，还吊着半条命。

卫栖与赵狄私下会面商议，要赵狄引开郭颂章门前的守卫，好让薛林伺机投毒。

赵狄不愿将事做得太绝，卫栖杀了数十名与赵狄亲近的士兵，逼得赵狄沦为同谋。

百密终有一疏，一名士兵假意伏诛，苟延残喘，临死前把内情告知前来收尸的狱卒。待到黄秉遭赵狄构陷下狱，这名狱卒趁着夜色，悄悄将黄秉放走。

高银因医馆砒霜失窃一事赶赴昭都，在馄饨摊偶遇杨崇沛。杨崇沛心中存疑，暗中查探，最后死于黑渡鸦之手。当初反复刑讯，始终没能挖出黑渡鸦背后的主使，如今线索尽数指向卫栖。

甚至根据纸上记录，卫栖与永余也有联络，还称左明傀一声义兄。

那些楚随殚精竭虑搜寻，卫栖费尽心机抹除的所有痕迹，零零碎碎，巨细无遗，尽数在这间暗室之中展露。

“……这是？”江又回迟疑。

翻到册子最底下，放着一枚香囊，正绢布料，尾峨紫樱的纹样，还系着一根细巧的金链。香囊底下压了一张字条。楚随将香囊拾起，也看清了字条上写的：

“六月，今朝又多风雨，仍愿君安

——澹澹”

仍是熟悉的格式与字迹，不知写于何时。或许彼时昭都也正逢夜雨，或许提笔之人早已预见，真相大白之日必是腥风血雨。

楚随的视线凝在那几行字上，心里像是被人用力揍了一拳，他看这张字条的时间，远比翻阅箱中任何一份确凿证据都要久。

是他将事情想得太过复杂，才会兜兜转转绕这么多弯路。

物证曾离他如此之近，仅隔一个木箱。但凡他当时也打开看看，或许就不会去将军府，不会遇到巧言令色的薛林，更不会将何澹赶出府门，何澹也就不会遇袭。

只因一次失之交臂，后面的一切都走偏了。

良久，楚随将字条对折好，放进那枚空了的香囊里，贴身收进衣襟。

物证人证确凿，依律本当由刑部据此重启郭颂章一案卷宗，会同大理寺及御史台核查会审，再层层上禀，直至御前圣听。

可楚随没有那个耐心了。为免太过引人注目，他脱下外袍，将箱子里的物证都卷进衣服里，抱在怀里，穿过重重宫门，连夜求见楚桁。

邱公公亲自引楚随到御书房。

烛影幢幢，楚桁未入睡，站在案后品鉴案上铺着的一幅画作。

楚随将抱着的衣袍放在案角上，展开：“深夜打搅父王，实有要事，这些是郭颂章一案关键证物，请父王过目。”

楚桁从画作上抬眼，并未即刻过目那些物证，只道：“站好，站直。”

楚随站得更端正了些，还理了理衣襟。

楚桁看着楚随好一会儿，仿佛现下才发觉楚随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方问道：“子隅，你想不想坐这储君之位？”

听这语气，似乎只要楚随答一个想字，这东宫之位非他莫属。

储君能立也能废，但多了个名号，历练将会更多。

楚随听得出期许之意，仍是拒绝：“不想，从来也无兴趣。”

楚桁笑问：“为何不想？说来听听。”

楚随有许多现成的理由：诸如国事繁艰，性情不契，跟朝臣相处不来，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但这些他都没说，他直言：“不瞒父王，我不会有子嗣。”

这回答听上去容易让人误解，楚桁只当寻到了楚随迟迟不愿娶妻的症结，很是开明：“宫中御医不乏妙手，能治隐疾。若实在治不好，你也可从宗室中过继一两个孩子。”

楚随本可顺着这话敷衍过去，让楚桁先看物证要紧，可他不愿再逃避，坦然地澄清道：“不是身体缘故。等找到何澹，我要嫁他为妻，一心一意，绝不相负。”

话音落定，御书房内霎时静滞。

关于楚随与何澹在横峰城过于亲密的举止，楚桁并非毫不知情，只是未曾深究。楚随自小性子闹腾，很招人喜欢，就算屡闯祸端，也不曾真正触碰天家底线。

自横峰城赈灾归来，楚随言行渐敛，楚桁还暗自欣慰，以为他懂得进退有度。

谁知这看似刮目相看的表象下，竟藏着这么惊世骇俗的想法。堂堂皇子，不娶妻遭人非议也就罢了，竟还要嫁与男子为妻，妄图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何等的笑柄？

楚桁忍着怒意，再次问：“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楚随不闪不躲地迎着楚桁的目光：“我要嫁给何澹。”

楚桁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案上：“荒谬！楚清中了邪，你也跟着中了邪不成？！”

一个楚清就够令楚桁头疼了，他常觉自己教养欠妥，无颜愧见先祖。如今楚随也跟着忤逆，他怎会生出这么两个断袖儿子？

面对震怒，楚随不闪不躲：“请父王成全。”

“混账！你好大的胆子！”

龙纹广袖挟着劲风扫过，一记耳光劈面落下。

楚随被掼得偏过头去，左颊先是一阵冰麻，旋即涌上火辣辣的灼痛，齿间渗开腥甜，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迸。就在这眩晕与钝痛交织的间隙，他想起自己也曾这样扬手，将耳光甩在何澹脸上。

原来是这种滋味。

楚桁气极：“来人！将他拖出去！”

内侍战战兢兢，忙要去扶楚随。

楚随道：“我自己走。”

他肿着半张脸，踏出门槛前回头道：“请父王看在物证是由何澹查到的份上，放桴邺山庄一条生路！”

又飞来一只砚台，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出御书房后，楚随微微垂头，雪白后颈映出一两截颈骨的阴影。他没急着走，站在玉阶前，内侍劝他离去，他也恍若未闻。

内侍也不敢强行赶楚随走，只在他旁边站着。

没等太久，邱公公匆匆传旨，命禁军全面封锁宫门。

楚随还是站在原地，听着禁军齐整的脚步与甲胄碰撞声混在一处。再之后，大理寺、御史台、刑部都来了人。

齐南鉴朝楚随略微躬身，楚随这才步下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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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