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八点半开始落的。
先是零星的几滴砸在脚面,然后越下越密,红砖人行道瞬间从绯红洇成胭脂色,因着是露天场所,夜市的人群四散奔逃。
单书黎跟裴瑜拎着一手的东西冲出人堆往停车场跑,裴瑜下意识就想脱外套往两人头上罩,结果POLO衫掀到一半被单书黎紧忙喝止:“你里面穿了?”
裴瑜脑子一怔,这才想起来今天没穿外套,又讪讪地把下摆放下:“……就今天没穿。”
单书黎被他这愣头青的模样逗笑了,拉着人左躲右躲地抄近路往停车场奔,进车的时候裙摆全湿了。上车之后两个人喘着粗气对视一眼——
单书黎的碎发沾了水珠贴在脸颊边,玫瑰红的裙子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片,口红也被洇淡两个色号。
裴瑜的卡其色衬衫也湿得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蜜色的皮肤轮廓。他头发沾了雨非但不服帖反而支棱得更厉害,跟刺猬一样,单书黎好容易才克制下摸一把的冲动。
他们对着车里的镜子擦雨,肩膀挨着肩膀,呼吸扑在镜面上连成不间断的雾。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行为,裴瑜却觉得这很亲密。
单书黎把纸巾递过来,他接的时候指尖碰了她的,她的湿发沾在他手臂上,桂花香丝丝缕缕顺着发丝往鼻尖飘。
两个人擦着各自脸上的雨水,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忽然就笑了。
裴瑜在椅背上笑得收不住,手指敲着方向盘闷闷不乐:“老天爷真不讲究,人生第一次逛夜市还下雨了。”
“别抱怨了。”单书黎拨开湿发,擤完鼻子后勾唇觑他:“你从街头吃到巷尾,肚子都圆了还不满足?做人别太贪。”
裴瑜伸手摸肚子,确实鼓了一圈。也是,今晚光奶茶就喝了五杯,他笑纹荡漾着撒娇:“光顾着吃,套圈跟打枪还没玩。”
“哎呀,你真是……”单书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一个扛真枪的跟玩具枪较什么劲?”
裴瑜一脸坏笑地下钩,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念:“特等奖那大兔子你不想要?”
特等奖是只一米五的兔老大玩偶,兔子通体雪白,尾巴毛茸茸的,一看手感就好。
单书黎果然上钩。
“那个,”单书黎一边擦后视镜上的水雾一边思忖:“你要是每天都能跟今天一样通人性,我可以考虑带你多逛几次。”
裴瑜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大掌一合,叫完好后认真问:“那你下次还能把我手吗?我今天一点都不疼,吃什么都香。”
单书黎擦镜子的手顿了一下,后视镜映出她凄苦的眼眸——她觉得裴瑜很可怜,过普通人的生活竟然还需要向谁请求。她故作凶狠地回头瞪他:“不然呢?看着你疼死?”
“你最好了。”裴瑜的笑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他试探性地想求个稳定答复:“下次是什么时候?”
单书黎把湿纸巾扔进车载垃圾桶:“看你喽,我都有时间。”
一想到自己是因为吐血住院,单书黎就忍不住损他:“毕竟我是个被吓吐血的病号。养病期间,全是时间。”
裴瑜被她臊得耳朵尖发红,装没听到,别过脸发动车子。
他开的是东风猛士917,买了有些年头。车灯切开雨幕驶出停车场,黑色磨砂的金属漆面在雨夜几乎吸收了所有光线,看起来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在沁汗。
路上等红灯的间隙裴瑜发现并排的是一辆奔驰E300L,配置跟单书黎那辆一模一样——时空银,豪华型,带柏林之声,落地起码五十万往上。
银色讲究光线,不易打理更不好流通。所以开银色的都是有脾气的主,不从众,只随心。
裴瑜还记得第一次查到单书黎开这车的时候就有预感——硬仗难打,结果单书黎比他想得还要硬。
单书黎正对着镜子抹口红,裴瑜点她手臂示意她偏头:“你看那车。”单书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窗外望,就见雨丝流动下的碎银从车头蔓到车尾,在尾灯的红色光晕处闪了一下。
时空银的漆面在雨里显出它真正的质地,不像普通银漆那样白晃晃的,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蓝灰色底光,像把月光的冷调揉进了车身。
在暗处发灰,于明处闪耀,明暗交界处则泛着近乎珍珠母贝的虹彩。
“还真是。”她拍了裴瑜一下,声音带着得意劲:“怎么样?银色好看吧!下雨最好看了。”
裴瑜没接话。
他盯着那辆银色奔驰看了几秒,然后突然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正在补口红的单书黎:“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靠《阴缘》赚了多少?房子不说,光你这车,没个五十万下不来。”
裴瑜本来就是随便问问,结果单书黎的手指一抖,口红画出去了,在唇角拖了一道红痕。
她“哎呀”一声赶紧对着镜子擦,顾左右而言他:“你爷爷一个人住啊?那下次带你去城西那个夜市,那边能钓小鸡小鸭,你给他钓一堆回去热闹热闹——”
单书黎就差把[心里有鬼]四个大字写脸上了。
裴瑜知道她在逃避,面色焦急:“你别岔开话题,到底赚了多少?”
单书黎心虚地擦着口红:“就五……”裴瑜睨她,单书黎改口:“就六……”
方向盘套在手中挤来挤去,裴瑜根本不信:“不对。六十就你一辆车的钱,你还有房,这些不够。到底多少!”
单书黎被他逼得没办法,小声嗫嚅了句:“就六……百。”
裴瑜嘴唇微抖:“块?”
单书黎低声道:“个。”
裴瑜差点一脚刹车踩在路中间,他一边稳住方向盘一边磕巴:“你、你你你,多少?”
单书黎连忙稳他:“不全是《阴缘》赚的,还有另外两本,《封棺》跟《骨祠》也是剧本杀,小说网剧广播剧全版权打包一起卖的,当时跟顾哥签的是保底分成合同,后来才变的股份……”
“你~还~有~股份~~”单书黎越说越漏,越描越黑。裴瑜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阴缘》《骨祠》《封棺》剧本杀三本的全版权一共六百,股份另算,还有——裴瑜猛地想起什么:“舒望晴说你那个什么什么《潮间带》,卖了?”
“没、没有。”现在俩人在一辆车,还是雨夜,路上灰蒙蒙的,单书黎脑海中闪过无数交通事故案例,死活不承认《潮间带》版权已售的事实。
裴瑜单手掏手机打给了裴栩,开着免提。裴栩接起问什么事,裴瑜开门见山:“《潮间带》卖了多少钱?”
裴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裴瑜吼:“直接说。”
裴栩耍了个小聪明:“……没多少,就七位数,三月份刚签的合同。”
裴栩以为不说具体数字就不会出事,但她忘了七位数的首位可以是任何一个数字,裴瑜直接安了最大的那个。
电话挂断,裴瑜的手在方向盘敲了好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单书黎,我必须跟你重新掰扯。”
单书黎抓好扶手,牙关打颤:“那你把今晚吃我喝我的全吐出来。”
裴瑜噎住了:“我今天撑死也没花上你两千吧?你你你,你住别墅开奔驰的,一个版权七位数,就请我吃路边摊?”
单书黎双手抱拳赔笑:“那你喜欢吗?”
“你少卖乖。”裴瑜额头青筋直跳:“你拿我上辈子赚这么多钱,必须得给个说法!”
涉及到财产分割问题,单书黎瞬间冷脸,口红盖子“啪”地合上:“你要什么说法?梦是你的也是我的,虽说《阴缘》取材于你我的共梦,但你梦了这么多年不也一个字没写出来吗?我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瑜被她气到咬牙切齿,心脏突突突的一个劲儿蹦迪:“单书黎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质疑完他立马跟上结论——“单书黎你就是故意气我!!”
距医院还有十公里,两边都是护栏。安全起见,单书黎立刻讨好地给他扇风:“我真没想气你,你千万别开车带我撞护栏。”
裴瑜血管涨得更厉害了——合着求饶是怕自己带她一起死。
一瞬间,裴瑜回想了自己月光后吃泡面啃馒头的穷鬼时光,又想到他那些宝贝军刀加起来也不过单书黎存款的零头。他一副如遭雷劈的脆弱样,贴在靠背上呼哧带喘。
单书黎试图降低存在感,缩在副驾驶座上小声岔开话题:“这车真帅……”
“操。”裴瑜骂了一声:“凭什么你过得那么爽?住好房子开好车,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找你前两天你刚买了个花园别墅,三层!带院子!”
单书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嘴上依旧硬气:“你还有好意思问我?你两辈子都是公子哥,我两辈子都穷丫头——凭什么?”
裴瑜扭头瞪她:“公子哥的花天酒地我享受过一天吗?上辈子没有,这辈子花不花你不知道?”
想到那道疤,单书黎也确实觉得不太好意思,声音软了一截:“但穷丫头的苦我也一天没少吃。要不是我爸妈爱我,加我本人心态好,一般人早被沈清辞的噩梦吓坏了。”
裴瑜把手机解锁丢她怀里:“我还寻思吃了你这么多东西明天给你买点金镯金链的回回血,结果你这么有钱!操!早知道刚才买舒芙蕾的时候就掀桌子砸店让你赔个大的!”
单书黎捧着手机看他跟金店销售的聊天记录。二十克的、三十克的他都问了,从项链到手镯,三个品牌的经典款跟新款全都看了一遍。
她赶紧把手机还回去:“不用不用,不用买金子,太客气了。”
裴瑜狐疑地看她:“你是不是瞧不起三十克的?”
“不是。”
“说实话!”
单书黎犹豫了两秒:“我有五十克的。”
“几个?”
“几对。”
单书黎嘴比脑子快,说完就后悔了,急着往回找补:“但都是素圈,不贵。”
裴瑜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真他妈风水轮流转。”
单书黎脸一板:“不许骂人。”
裴瑜改口:“……真风水轮流转。”
单书黎竖了个大拇指:“有进步。”
虚假的富家子弟——裴瑜。
真正的富家千金——书黎。
……
遇到书黎后的裴瑜每天都是:我要告到中央——我要告到中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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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真风水轮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