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放慢,医院近在咫尺。
单书黎试图说点什么把气氛拉回正轨,不料话一出口却更加刺骨:“上辈子被你关了那么多年,这些钱跟自由都是我应得的。”
裴瑜手指攥着方向盘被单书黎一脸的理直气壮气到七窍窜烟:“挑衅——这绝对是挑衅!”
单书黎已经无暇安抚裴瑜的情绪,谁叫医院到了。
她把口红收进包里,指了指前面:“门口停就行,别进去了,有女性,你直接回家吧。”
裴瑜不肯:“不行,我送你。”
单书黎拗不过他,最后裴瑜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打着伞送她进了电梯。
单书黎按下楼层,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裴瑜看她朝自己笑了一下。双手合十歪在肩头,嘴角翘着,眼睛弯弯。
裴瑜在电梯外站了很久,直到电梯数字在11楼停顿闪烁后才走。
出了住院部,雨大有倾盆之势,雨点打在他的头发、肩膀。不凉,反托得脖子的疤暖烘烘,像贴着个小火炉。
裴瑜发动车子,掉头就往老宅奔。
进屋后他先把单书黎买的那束橙色芭比找了个花瓶添上水放上多宝格正中间的四方格,接着他挨个敲门,把屋子里的活人全部叫醒。
——管家、警卫员、厨师,凡是能喘气的都被他通知到大厅集合。
最后他小跑上二楼敲裴定邦的门,老年人睡得早,裴定邦在睡梦中迷迷瞪瞪地被他背进餐厅,一路上骂骂咧咧地举巴掌。
客厅里灯全亮了,裴瑜把从夜市带回来的东西铺了一餐桌——轰炸大鱿鱼、炸鸡架、车轮饼、虾滑、椰奶、烤面筋、炸鲜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扛了条小吃街回家。
裴瑜挨个分,谁不接他就往怀里硬塞。连池子里那两只陈年老龟都被他拎壳晃出了残影,掐脖子塞了口肉馅。
最后他捧着小山高的四盒舒芙蕾坐到裴定邦旁边,裴定邦被弄醒后一脸不高兴,看着裴瑜举到面前的一堆奶油皱眉头:“蛋糕?不爱吃。”
裴瑜直接塞了一口到他嘴里:“这是牛乳的,糖尿病能吃。”
裴定邦上一口刚咽下去,裴瑜的下一勺就追上来了:“这份无糖。”“这个是水牛奶做的。”“这份里面有南瓜,最适合你这种消化弱的。”
裴定邦被塞了满嘴,皱着眉嚼了嚼,表情慢慢松开了。他看着精神抖擞的裴瑜,狐疑地问:“跟女孩约会去了?”
“嘿嘿嘿。”裴瑜点头如捣蒜,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吸溜着鲜椰汁,脸上满是甜蜜:“她带我逛夜市,还给我买花、请我吃好吃的。”
“还吃到刨冰了!”裴瑜冲裴定邦展示他吃得滚圆的肚子,美滋滋地讲今晚他吃得有多好。
因着裴瑜的病,老宅里从人到锦鲤全都是雄性,一屋子大老爷们半梦半醒间嚼着鱿鱼听裴瑜讲单书黎的聪敏。
“你们都不知道她有多神,就一句话‘裴瑜,那张塑料凳是什么颜色?’,就这么一句,我答完就知道自己栽了。我压根就没忘记做刨冰这事,她比我先看出来,直接包场,都容不得我说不!”
“那老板起初说什么都不答应,结果她直接扫码,又夸人家刨冰做得好,给人哄得七荤八素。”
一想到单书黎转账包场的潇洒样,裴瑜就下意识地抬手压住胸口,心脏仿佛被一根细线轻轻牵扯。
不疼,是满。满的快溢出来了。
裴瑜捧着心口窝不住地感慨:“难怪都喜欢霸道总裁,她喊‘包场’的时候我心都进错拍了。”
裴定邦当然知道裴瑜小时候想吃刨冰,这是裴瑜的心结,更是裴家的心病。裴铮还专门请人来家里做过,但上了桌小裴瑜却死活不动,脸愁得跟苦瓜一样,摔门回了房间。
老爷子放下拐棍慈爱地问:“怎么今天愿意吃了?”
裴瑜笑得眉飞色舞,那个笑让裴定邦心里猛然抽搐,裴瑜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今天在人堆里吃的。”裴瑜低头摆弄舒芙蕾盒子上的蝴蝶结,脸颊生晕:“她跟我分着吃。”
裴瑜跑到多宝格前拨弄那束橙色芭比,橙黄色的金边层层晕染,托着他一脸阳煦:“一切美好的就像在做梦……我都不想放她走了。”
裴瑜想到刨冰铺的老板又开始拍桌子咯咯狂笑:“爷爷你猜,我们今天去的那家冰点铺是谁开的?”
裴定邦眯着眼:“谁?”
“就是当年在大院门口推刨冰车那个帅哥!”
一想到老板如今的地中海发型,裴瑜的笑声就一段一段的:“你当年还说人板正,结果现在头发都论根数了,哈哈哈哈。老板说他年轻时候是帅哥,单书黎死活不信。”
裴瑜笑的是岁月催人老,但屋子里其他人却觉得这事巧合得有点邪门。
“二十年过去,人都换过一茬,谁成想那老板还在做刨冰?小瑜想了半辈子的刨冰,那姑娘一来就吃上了,这……”厨师长嚼鱿鱼的速度慢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连裴定邦都在暗忖:莫非真是姻缘天定?但俩人之前打成那么样,你扇巴掌我咬脖子的,结了也得离吧?
裴定邦沉默好半晌,又挖了口南瓜舒芙蕾,南瓜味在嘴里化开,软香四溢:“挺好吃的。”他说。
“嗨,小姑娘懂事。”裴瑜来精神了,把四份舒芙蕾往老爷子面前一字排开,漫不经心地炫耀:“我一说今晚回来看你,她立马挑小蛋糕,问了二十多款,原本是要都买的。”
“我说买一个意思到了就行,别浪费钱,结果她反过来训我。”
裴瑜漫不经心地甩头发,发梢在空气中甩出一道潇洒的弧度,仿佛被单书黎训斥是荣誉:“你猜人说什么?”
裴瑜掐着嗓子学单书黎的音调编瞎话:“裴瑜你这叫什么话?你爷爷身为革命老战士,为祖国的和平事业抛头颅洒热血,舍小家为大家,像这种老英雄,能为他买蛋糕是我的荣幸。”
裴定邦没见过单书黎,也不知道单书黎的语言风格是什么样,但裴瑜这几句话……是真遂他心。
单书黎说没说这话已经不重要了,满屋子人都看出裴瑜就是故意嘚瑟,谁都不戳穿。
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好不容易有点高兴事,他们都给面子地捧场。
“这女孩真不错。”
“好孩子。”
“真懂事。”
“还孝顺。”裴瑜急着搭腔。
“还得养闺女啊,是贴心。”裴定邦又挖了口舒芙蕾,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围桌子坐:“来,都吃,裴瑜你接着讲,今晚还吃了什么?我瞅着是胖了一圈。”
客厅里气氛热了起来,裴瑜坐在人群中心如数家珍一般讲述着今晚的见闻。
S师大某某脚踏四条船的八卦;做烤冷面的老夫妻撒葱花的手势;活鱿鱼是圆筒不是平板;荔枝易上火;小鱼饼里没有鱼,里面是核桃,脆的,他吃了十个……
他讲得眉飞色舞,桌上小吃的来历他全记得。哪个摊在哪个位置、老板什么口音、单书黎跟人家说了什么话,裴瑜都记得一字不差。
裴定邦靠在太师椅上目睹裴瑜的肩膀越来越松,眉宇间常年拧着的那股躁劲散开,身上的戾气渐转渐淡。说话手舞足蹈的,跟没被那道疤折磨疯之前一样松弛开朗。
裴瑜今晚实在高兴,一遍不够,又讲了第二遍,这遍全是单书黎。
“爷爷,她比我想的还厉害。”他讲单书黎为了养家放弃读研时自己也跟着哽咽。
讲《阴缘》三部曲赚六百万时,咬完牙替单书黎高兴:“有钱好啊,以后就不用为生活妥协,想念博士都行。”
“六百万?”这个数一出来连裴定邦都惊了,拐棍在地上滑出刺响:“顾衍之那公司这么赚钱吗?”
“那可不?文化产业,有钱有面的。”裴瑜更骄傲了:“但他的江山一多半是单书黎打下来的,顾衍之也就是命好会挑人,哄了裴栩不够,又骗单书黎给他打工。”
裴瑜乐呵呵地把单书黎买给他那束橙色芭比捧在怀里给裴定邦闻,高兴之余又止不住地喉间哽咽:“我知道她现在对我没意思,她让我挑花是她人好,见我可怜想哄我高兴。”
虽说裴瑜后脑勺没长眼睛,但他从花堆里挑红玫瑰的时候裴瑜能察觉到,单书黎不想他拿。
想到这,裴瑜黯然神伤:“她真的很好,跟苏望一样好,之前是我混蛋。”
屋子瞬间安静。
都是从青春懵懂过来的,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连裴定邦这颗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心在落寞的裴瑜面前也不免泛起酸涩。
他拄着拐棍站起来拍裴瑜的肩膀,想说命中没有莫强求,可一想到裴瑜讲起单书黎的高兴样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样明朗俏皮的裴瑜,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用安慰我。”裴瑜俯身把裴定邦放到背上,踩着楼梯,步履稳健:“日子还长呢,她总能看到我。”裴瑜想起沈清辞:“她娶苏望的时候还等上两年,我命够好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外面的雨愈转愈急,檐下一片飞瀑,灯影凝着水痕在草叶上一闪一闪。
裴瑜的话音透过窗棂在雨夜中散开:“还是活着好。”
裴定邦在孙子的背上陷入睡眠,仍清醒时他说:“既然活着好,就别寻死了。”
总觉得动作描写不太行,等过几天加练的
……
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少爷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啊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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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嗨,小姑娘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