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书黎缓声开口;“你们说的裴瑜好像跟我认识的不是一个人。”
陆怀瑾让她细说,单书黎声音发空,整个人陷在两份人格分析中左右摇摆。
一份是方闻宇跟钱伯安呈现的:“你们口中的裴瑜勇武、善良、有正义感。愿意为素不相识的同学惩治霸凌犯,通过你们的叙述,我都快爱上他了。”
单书黎话音陡转:“但我看到的裴瑜跟你们说的很不一样。他跋扈——带人围楼,逼我现身。暴戾——亮刀、掐脖子、咬脖子,还打了顾哥跟砚白。”
“在言语逻辑上,他更是狂悖无道。他分明知道上辈子是沈清辞错,却非要我替苏望认错,苏望错哪了?错在爱上一个偏执狂?我又错哪了?错在跟他做了一样的梦?可这也不是我自愿的。”
“几位,我不是在质疑你们叙述的真实性,我就是想不明白。”单书黎抽了张湿巾擦手,心却越理越乱。
“站在我们面前的分明是同一个裴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导致他在你我面前呈现出不同的人格面具?”
方闻宇想说裴瑜在你面前都够温驯的,你还不知足?分明是你仗着读过几本书就瞧不起人,看不见他暴躁下的疼。
他连人带嘴被陆怀瑾一把捂住:“不许乱说,换北原来。”
方闻宇耷拉张脸把手机架好,谢北原跟单书黎视线平齐:“单书黎同志,针对你刚才的问题我给不了你答案,因为我不是当事人,但有一件事我想你有必要知道——”
单书黎洗耳恭听。
谢北原坐得笔直,认真道:“裴瑜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只会躺功劳本上享祖荫的废物,他的军衔履历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你知道他那道疤发作起来什么程度吗?没日没夜地疼,吃不下睡不着,所有精力全砸在训练跟任务上。”
单书黎的吸管在指尖停住。
谢北原说起了去年的事,事是从他爸那听来的:“去年一整年裴瑜就跟疯了一样哪危险往哪冲,后来听裴叔说,他当时是存了死志,死志啊单书黎!你这种坐办公室的能理解吗?”
“他玩命地往前冲,哪有边境摩擦往哪跑,哪有演习对抗他往哪儿扎。每一次出任务都当成最后一次。他不是勇敢,他是疼得受不了。疤不让他看女人,但天底下哪没有女人?一个受过严苛训练、连枪子都不怕的人被那道疤疼到想当烈士!”
谢北原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来,屏幕框不住他,就见他两只手在桌上猛拍:“但最操蛋的是什么?是裴瑜不能死。因为他姓裴,裴家的家训不允许他死得窝囊,他只能把解脱的希望寄托于战场。”
单书黎看不见谢北原的脸,但屏幕正中央有一滴水,是谢北原那边的。
“老裴说过一句话,单书黎,我今天原封不动地讲给你听——”谢北原强压心中酸涩,把裴瑜的话照搬过来:“他说,我活着给门楣增光,死了才算解脱。”
谢北原说完后沉默了两秒,刚才的失态被他重新敛起:“你若对我存疑大可掀他衣服自己看,裴瑜指定乐意你掀。都不用其他地方,光他后背的伤就够你写新小说了。”
谢北原伸手细数:“左肩的圆形疤是边境反恐时挨的,右肩的刀疤是救人时被划的,中间那道是野外拉练弄的,没一道是摆样子。”
病房安静下来,单书黎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搭在杯壁,指腹在雪人LOGO上无意识摩挲,语气有点干:“你们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无理取闹?”
一直没开口的陆怀瑾把刚做好的果切推向单书黎,忽然转移话题:“书黎,可以这么叫你吗?”
单书黎点头:“可以,朋友都这么叫。”
陆怀瑾朗诵了一段英文:“Prejudice let you can't accept me,pride let me can't love you.”
“《傲慢与偏见》。”单书黎眼睛一亮,陆怀瑾微笑回应:“这是你的朋友圈置顶,‘傲慢让别人无法来爱我,偏见让我无法去爱别人’。”
陆怀瑾把手机放下,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书黎,你很喜欢这本书,也多次在访谈中提过这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你跟裴瑜之间,各自怀揣着一份傲慢和一份偏见?”
单书黎摸了颗没剥壳的荔枝在手里转。
陆怀瑾:“裴瑜的傲慢在于,他认定你就是苏望。想当然地把苏望跟沈清辞的恩怨债带到了二十一世纪,逼迫你‘偿还’。所以他一开始听不进你跟他吵的道理。”
“你的傲慢在于,你认定了他就是那个蛮横无理、仗势欺人的裴瑜,跟你梦里那个偏执的沈清辞一样不可理喻。所以你不屑于推敲他跋扈背后的成因,这也导致了他的疼被你无意识浅表化。”
陆怀瑾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而你们的偏见呢?”
“裴瑜觉得你对他只有蔑视跟逃离。你觉得裴瑜对你只有恨跟强迫。”
“可实际上,裴瑜最开始的确言语不敬,拿《阴缘》跟前途威胁你,试图跟沈清辞一样强行介入你生活。但后来的他做了吗?”
周砚白质疑陆怀瑾:“那还不是书黎以死相逼,他才放弃的吗?”
单书黎同样有此疑问。
陆怀瑾摇头:“你们还是不了解裴瑜,他不惧怕任何威胁,唯一能牵绊他的只有三个字——‘他不想’。”
这回的沉默更长了一些。
陆怀瑾给樱桃推了过来,单书黎没接,她手里的荔枝也停止了转动。
单书黎看着手机壁纸上的《傲慢与偏见》台词截图一言不发。从裴瑜出现到现在,满打满算整十天,单书黎把两个人的相处场面抽出来,逐帧研习。
她记性好,每一天的细节连带着裴瑜穿什么衣服,说话时肌肉的走向都一丝不错。从他在沧溟出场时的恣睢暴戾开始,时间横轴缓慢游移,定格在昨天的烧烤。
半个月前还凶神恶煞捂脖子喊“单书黎你给老子等着”的“老子”本人昨天就坐她对面,举着鸡翅跑病床前吃得滋滋作响,一边嚼一边喊“真香”,就为了故意馋她。
他吃东西很大口,一口下去鸡翅撸得就剩骨头,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有亮,吃到好吃的瞳仁就跟水洗过一样润。
单书黎听过他的很多传闻:“刺头”“不服管”“仗势欺人”“不顺心就掀桌子”……几十个形容词里没一句是好话。
可昨天吃烧烤的时候裴瑜跟上面哪个词都不沾边。
他吃辣椒面的时候会皱眉,油脂滴到衣服上也会无措乱蹦。单书黎嫌烦推他他也不恼,还特意举着啤酒给她听泡沫响,单书黎脸越黑他笑得越猖狂,兴致上来了还会举着竹签哼军歌。
疤不疼的时候,这位别人嘴里的“活阎王”就跟个普通人一样,一点也不炸毛。
一切都跟半月前围楼吓唬人的那个裴瑜相去甚远。
“……原来才十天。”单书黎摁灭手机屏看向裴栩:“从我们重逢到现在,也才十天。”
她手很凉,裴栩牵着她坐到阳光处,她听她说:“裴栩,他们没说谎,你哥他真的有变化。”
其实单书黎也看出来裴瑜想碰她,地方倒是不**,就是手背、额头、发梢。好几次裴瑜手都抬起来了,最后却统统搁到脑后。
当时单书黎还以为他是怕挨巴掌,可叫陆怀瑾这么一说单书黎开始重新思考:“是啊。几个巴掌哪拦得住裴瑜,他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有认真听我讲话。”
“他跟沈清辞不一样。”
单书黎跟发现惊天秘密一样,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他跟沈清辞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沈清辞爱苏望的人,却不理会她的心。她只会用小洋楼把人困起来,不允许苏望谈爱情以外的话。
她用钱权名利把人钉成标本,不管苏望想要不想要。
裴瑜他真的不一样……
打从单书黎说耳朵被吵得痛,裴瑜就开始有意控制说话音量。不仅对单书黎,对其他人也是。
他有在反思,有学尊重,有在进步。
“所以他不是不会,是没人教?”单书黎看向裴栩,裴栩点头:“家里人见他疼,什么都随他去。同辈中他老大,谁敢教他做事?也就你敢跟他对着干,他……很听你话。”
单书黎眨眼变得迟缓:“裴瑜有进步,是我没看见。我们之间,傲慢的是我,有偏见的也是我。”
这个观点一出,独属于单书黎的傲慢迎刃而解。她情不自禁地翻到跟裴瑜的聊天页,最后一页还是半小时前。
裴瑜:“我想死。”
单书黎:“真的吗?”[熊猫吐血.JPG]配文:你别死。
……
单书黎:“感动了吗?[嘻嘻][鬼脸]”
单书黎:[邪恶熊猫头摘面具.JPG]配文:我哭了,我装的。
……
裴瑜自那之后一句没回。
二十分钟前的单书黎还觉得自己这一出非常幽默,现在她恨不得穿越时空扇死当时的自己。
若屏幕对面换成随便一个人,裴栩、顾衍之、周砚白……哪怕是刚认识不久的方闻宇,在对方说出“我想死”的时候她也敢这么撒孜然吗?
单书黎不会。
她的家教不允许她如此放肆。她一直都是朋友圈里最善解人意的那个。陪闺蜜骂渣男、替家人出主意、就连公司前台她也都细心关照……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唯独裴瑜是个例外。
裴瑜接收到的永远都是单书黎的恶意。
如果裴瑜一直都是那个听不懂单书黎话的暴躁偏执狂,单书黎的恶意会释放地毫无负担,但他有改变,单书黎就不能恃宠行凶。
手上的Cartier钉子戒指被单书黎摘下还给周砚白,周砚白也在解同款的钉子项链,几十万的东西尽归首饰盒。
“书黎,你无需自责。感情问题从不是一方的事。”陆怀瑾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鼻梁:“你有你的傲慢与偏见,裴瑜也有他的,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感情课题。”
单书黎眼中仍旧水雾不散,陆怀瑾把声线放得更柔,设身处地抚慰道:“说一千道一万,都怪裴老大混蛋,围楼亮刀,没素质。第一印象多重要,他自己给你留了个暴力偏执狂的鬼印象,挨骂不冤枉,不哭了。”
“你这人怎么、怎么?”单书黎被陆怀瑾逗笑了,这人端着茶杯一副老大爷的做派,倒是个会哄人的。这一套小连招下来,单书黎都有点迷糊。
单书黎这么一笑,强忍不掉的眼泪直接被笑声挤出眼角:“既然裴老大不冤枉,那你说这么多做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我少挤兑他点?”
单书黎抬头,对上陆怀瑾温润的面庞。就听陆怀瑾“哈哈”两声说出心中所想。
陆怀瑾:“我今天说这么多可不是要替裴瑜开脱。”
“——裴瑜咬你是他混账,别说你大嘴巴抽他,被打死都是他活该。但那是之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能退步就能进步,裴瑜的表现不用我说,你自己能察觉出来,他在进步。”
“那是,裴瑜都读书了。”方闻宇插嘴:“他妈催了二十八年都没催动,现在为了能跟你搭上话每天硬读一小时,这岂止是进步?他这步跨的快赶上长城了。”
“那他还不是为了赢我?”单书黎抬眸,对方闻宇的话明显不服气。
“赢你的方式有很多种,拥有你的方式也有很多种。”钱伯安镜片后的眼珠黝黑冷峻,刺得单书黎心头一缩:“裴瑜大可以选择他最擅长的拳头或者别的东西碾压你,可他没有,他顺着你画的路径从零攀登。”
钱伯安正色道:“单书黎,请你给裴瑜,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彼此都别用偏见把对方盯死在标签上。毕竟——”
“谁都不敢赌你们还有没有下辈子。”
钱伯安走至单书黎面前,眼睛在笑,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发寒:“今世事今世了,不然下辈子还是乱账。”
“我奶奶说,业障倒灌的两个人要是各走各的,那债就永远算不完,谁都别想活明白。”陆怀瑾说得口干舌燥,猛提两杯茶,喝得急,连形象都顾不上,茶水在下巴挂上几滴:
“可要是两个人把上辈子的事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哪怕嚼了一嘴玻璃碴也能有更好的人生。”
“放下偏见,一起把上辈子的事解决明白,这辈子才有机会过好自己的人生,不是吗?”陆怀瑾放下茶杯,用余光观察单书黎的反应。
单书黎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了看右手背上的留置针,透明的导管上那一段暗红色的回血像断掉的红线,从她的血管延伸出来,被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打散。
她聚精会神看了好一会,笑了。
陆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导管里的“红线”一直被打散,一直在重组,又何尝不是她跟裴瑜的写照?
陆怀瑾又递了颗樱桃,这次单书黎接了,吃完她答应陆怀瑾:“从此刻起,我将放下傲慢。”
其实兄弟团里,对书黎隐藏态度最恶劣的是钱伯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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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论战第五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