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阳 第9章 回海城

野荞从后门直接爬上后座。

后备箱和后排之间有一道隔板，隔板上方空着，行李箱就搁在后备箱里。野荞趴在椅背上，伸手够了两下，够不着。她干脆把半个身子探进去，两只手抓住行李箱的提手，一提，一拽，箱子从后备箱里被拖出来，滑过后排座椅，砰的一声落在后座上。

此刻江沐晞才真正确定，野荞力气是真的大。

一个一米三的个头，居然将26寸的行李箱给提起来了。那箱子她装了不少东西，少说也有二三十斤。还有刚刚，在村委会，她将一个壮汉给推了出去。那壮汉少说一百五六十斤，被野荞一推，趔趄了一步。

江沐晞当时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这小孩瘦瘦小小，力气却大得不像话。

“最近有穿很多黑色衣服的人在山里转，是找你的。”野荞忽然出声。

黑色衣服。江沐晞微微蹙眉。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来找才是奇怪的。

那天晚上七辆车追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那边不会罢休。

何况这帮人不敢大张旗鼓到处问，只能在山里转悠，偷偷摸摸地找。

江家博弈就是如此，不能被抓到一点把柄，透露一丝信息。这帮人要她死，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谁要她死。所以那些人只能蒙着车牌，穿着黑衣服，在山里像野狗一样闻着味儿找。

“你这几日天天和我待在一起，你是怎么知道的？”江沐晞问道。

野荞看了她一眼，说：“我每天早上起来去捡柴。”

江沐晞愣了一下。野荞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山上捡柴，等她回来的时候，江沐晞刚醒。

野荞这孩子……江沐晞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或许可以带在身边。

“看见了？”

野荞点了点头：“前天两个，昨天三个。在山脚转，没有进村。”

“明天别去捡柴了。”江沐晞出声。

野荞抬头看她。

“这几天都别去。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野荞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因为江沐晞现在还是伤员，野荞便在身边推着行李箱跟着江沐晞下山。

江沐晞走在旁边，思索片刻，故作闲聊道：“刚刚你为什么冲上去保护林燕，对面那么多人，你也不怕伤着。”

“她对我好。”野荞说。

江沐晞挑了挑眉：“那你怎么不优先保护自己，那帮小孩对你扔石子，也没见你反抗。”

“不能惹麻烦。”

江沐晞脚步顿了一下，林燕对她好，所以林燕有麻烦的时候她冲上去。那帮小孩扔她石子，她要是还手，就是惹麻烦。惹了麻烦，村里人会更嫌弃她，所以她忍着，不还手，不告状，不哭不闹。

“以后不用忍了。”江沐晞说。

野荞抬头看她。

“有人扔你石子，你就扔回去。有人推你，你就推回去。惹了麻烦，有我。”

野荞看了她一会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下头继续推箱子。走了一段，轻声问了一句：“你走了呢？”

江沐晞没接上话，如今她也自身难保。

她最开始打算的简单干脆。等伤好了就离开，野荞这边，到时给一笔钱，以后吃喝不愁。

可这几日的观察，让她推翻了原先的打算。

野荞身上藏着难得的东西。瘦小身躯里的力量，还有冷静、隐忍，懂得审时度势，分得清谁对自己有恩，愿意舍身相护；面对无谓的欺凌，懂得蛰伏，不冲动惹祸。

清晨上山拾柴，能不动声色记下山脚陌生人的数量、行踪，藏住消息，不向外人泄露半分。

这是一块上好的坯子，留在这里只会被埋没。

如果带在身边，以后的她会是一把安静锋利且可靠的刀，是自己的得力助手。

忠心有根基，心性又足够沉，爆发力远超常人，是很难寻的人选。

江沐晞也清楚她算不上好人，她的所有权衡都是有利于自己。带走野荞，是投资，是一场赌，也是收下一柄未来能用的利刃。

而且……这样野荞也能一直陪着她。

一直进到院子。

江沐晞直接说道：“反正，你去好好上学，我不会不管你。”

野荞低下头，没回话。

江沐晞也不客气：“没有商量余地，必须去。在我找你之前，你把数字和拼音给学会，听明白了吗！”

“嗯。”野荞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但点了头。

江沐晞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又补了一句：“林燕说你之前不愿去上学。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想的，从今天起，这件事没得选。你不去，以后我也不管你了，你自己选。”

野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头，“嗯。”

接下来几日，江沐晞将野荞一切安排妥当。除了上学与房子的问题，还有野荞的监护人问题，林燕答应回去跟村长商量，把日常照料的职责明确下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人管。

安排妥当后，江沐晞便买了一张去往海城的高铁票。

如今她身上没有钱，用的还是野荞的钱买的。

江沐晞本不想野荞送她。毕竟南山村距离火车站很远，折腾下来快三个小时。她担心野荞一个人回村遇上人贩子。

可野荞一直拉着她，从院子里拉到院门口，从村口拉到三轮车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松。最后江沐晞只能妥协，让林燕一起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很小，就一个站台，两间平房，候车室里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墙上挂着时刻表。

江沐晞低头看着野荞，还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头看她，嘴唇抿着，不说话。

江沐晞心头动容，嘴上依旧叮嘱道：“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多吃肉，知不知道？”

“嗯。”

“差不多时间了，我得走了。”江沐晞拍了拍野荞的手，看向林燕，“后续我会派人去找你们，麻烦你帮忙行个方便。”

林燕点了点头：“如果野荞愿意，我会帮忙。”

“走了！你们回去吧！”

野荞抬头，眼睛直直地看向江沐晞。那目光里有东西在晃，但没掉下来，慢慢松开了手，最后垂回身侧。

广播里开始播报，江沐晞挥了挥手，推着行李箱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野荞还站在原地，林燕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江沐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站台上等了一会儿，高铁进站了，车门打开，她抬脚上去。

落座后透过车窗，看着这个简陋的火车站慢慢后退。站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江沐晞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刚想揉一揉自己的手，忽然摸到口袋里有一块东西。硬的，方方正正的。她一愣，赶紧伸进口袋，掏出来一看，一张银行卡。

是野荞那张。

那小孩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江沐晞攥着卡，靠在椅背上，嗓子眼堵得慌。上次塞给她，江沐晞还回去了。这次她学聪明了，趁她不注意，偷偷塞。

江沐晞闭了闭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将野荞接到身边的计划得赶紧实施才行，不然真怕那孩子又饿肚子了。

海城市中心的一幢别墅内，别墅很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种着茶花和桂花，后院靠着一片矮山，山上有竹林，风一吹就沙沙响。

“夫人！小姐回来了！”一个佣人站在花园内，正在品茶的妇人旁垂头低声道。

贵妇人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妇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只墨玉镯子，整个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

“听她吩咐就是。”她说。

不多时，江沐晞连身上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径直走向花园，手臂虽然不再吊着，但依旧用绷带固定着，额角也是用着一个小创口贴，还是卡通款的，是野荞特地买的。

“母亲，好久不见。”江沐晞微微颔首。

“嗯，最近去哪了？你父亲刚走，你该知道做什么。”贵妇人垂眸抿了一口茶，平静出声。

“我去了哪，出了什么事，难道母亲不知道吗。”江沐晞垂眸看着面前的妇人，“还是母亲有别的心思。”

贵妇人缓缓抬头，满脸平静：“我能有什么心思。”

“母亲，我只想告诉你，父亲离开了，在法律意义上，只有我与你有牵绊，若我不在了，江家不会落入无血缘的人手上，除非最上头的那位不在了，若那位也不在了，江家就彻底乱了。”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茶花的花瓣被风一吹，落在石桌上，落在贵妇人的茶杯旁边。她看着江沐晞，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怒意。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你回来就好，去换身衣服。”

江沐晞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回头：“母亲，好好想清楚，想好了给我回复。”

贵妇人没应声，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