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阳 第8章 保护

明明只是相处了几天，江沐晞明显感觉到自己开始舍不得身边的这个孩子。

她一个江家大小姐，跟一个山里的小丫头，能有什么感情，可偏偏就是舍不得了。

野荞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江沐晞难以理解。明明是陌生人，一个小孩会这么照顾她，把自己舍不得的都给她，能拿出来的全拿出来了，一点没留。

可是她无法在此处长住。这里实在太困难，她住不惯。床板硬得硌骨头，屋子里一股霉味，旱厕的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到处都是老鼠蟑螂蚊子。这地方她撑不了太久，身体也扛不住。

何况江家那边不会轻易放过她，早晚要寻过来，只有确认她彻底消失，他们才会安心。

经过这么一遭，江沐晞也想明白了。

根本逃不了，也没法逃。江家那帮人有无数个方式让她消失。一场“意外”，一次“失踪”，甚至不用他们亲自动手，只要放出话去，有的是人愿意替江家办这件事。

她爸就是这么没的。一场“意外”车祸，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进了清江。她一个十六岁的学生，没有自己的势力，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躲得过？

一旦脱离大众视野，江家那帮人有无数个方式让她消失。

她只有回到江家，一直在大众视野里，江家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活着，才能稳定继承权。她爸立的遗嘱白纸黑字，十八岁继承家业。只要她活到十八岁，遗嘱生效，该是谁的东西，一分不少地拿回来。到那时候，她有了实权，有了人手，再去查她爸到底怎么死的，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活着。

江沐晞闭上眼，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摁下去。所以她要走，可走之前，她得把野荞安顿好。

她想着，翻了个身，面朝野荞。那小孩睡熟了，缩成一团。江沐晞看着她，轻轻伸手，把她伸出被子的手塞了回去。

第二日醒来，江沐晞带着野荞便去往村委会找林燕。

刚走到办公室外，就见一帮人堵在那。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堵在村委会门口，七嘴八舌地嚷嚷。

“你们这些当干部的，谁家山有多少，你们清清楚楚！面积变少，不就是你们想把钱扣走吗！”

“我们家老头还得看病吃药，你们这些当干部黑不黑心！”

“怎么回事？”江沐晞有些听不懂方言，看向野荞轻声问道。

野荞看了眼江沐晞，没说话，径直走向人群。

听了一阵，又从人缝里钻出来，走回江沐晞身边。

“有老板想租用荒山做电站，之前我有听见他们说，这是林燕拉来的项目。”野荞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江沐晞意外的看了眼野荞，没想到她会如此心细，才一会功夫就大概知道了情况。这丫头平时不声不响的，耳朵倒是灵，眼睛也尖。

“各位，这次光伏项目，开发商用的是卫星加GPS现场勘界，边界面积全部用的是科技。不是我们少几亩，是实际就那么大！”林燕站在前头扯着嗓子解释，手里攥着一沓表格，脸涨得通红。

“什么卫星不卫星的，我们听不懂！”胖婶一拍大腿，“反正我家山头少了三亩，你们得给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后面几个人跟着喊。

江沐晞站在院墙外面，勉强听明白了。光伏项目，租用荒山，林燕拉来的。开发商用卫星和GPS量地，量出来的面积比村民自己报的少，村民不干了，堵着村委会要说法。这种事她见得多了，以前也有许多地皮项目会给她练手，底下的经理总跟人扯皮，三天两头就来这么一出。

江沐晞靠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那群人越吵越凶，一个妇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办公室门槛上，拍着大腿喊：“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后面几个人跟着起哄，把林燕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林燕手里那沓表格被挤得散了一地，两个村干部一个拦这个一个劝那个，根本拦不住。

江沐晞看够了，抬脚往里走。野荞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慢。

走到人群外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各位，你们堵在这儿，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吵架？”

人群静了一瞬。

一个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认出是那天在村口骂自己孩子的外乡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外乡人管我们村的事？”

“我找林燕谈事。但你们堵着门，我进不去。”江沐晞说，“你们吵一上午，地能多回来三亩？还是钱能吵出来？”

胖婶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光伏项目租地，一租二十年，租金一年一付。你们现在争的这三亩两亩，争赢了，一年也就多拿几百块。争输了，项目黄了，一分没有。你们自己算，哪个划算。”江沐晞双臂交叉抱着胸看着妇人，又扫了一圈其他人，“再说了，卫星量地你们不信，那你们信什么？信自己拿脚量的？你们谁量地比卫星准？”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声，但没人再大声嚷嚷。一个老汉闷声说了一句：“那你说咋办。”

“林燕手里有勘界图，每家每户的地界都标着。你们谁觉得自家少了，让她把图拿出来，一家一家对。对得上，说明没少。对不上，那就找领导给你们做主。堵在这儿，没用。”

胖婶还想说什么，后面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先松了口：“那……那看看图也行。”

“对，看图，看图。”

人群松动了。

江沐晞退后一步，让开路。

野荞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忽然，几个明显耐不住的村民开始向林燕挤去。一个壮汉从人群后面冲上来，伸手去抓林燕的胳膊，嘴里嚷着：“别跟老子扯这些，今天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走！”

旁边两个人也跟着往前挤，手伸得老长，目标都是林燕。

江沐晞还没反应过来，野荞已经跑到了林燕面前，两只手狠狠推了那壮汉一把，推得他往后趔趄了一步。然后张开手，站在林燕前面，冷着脸，一声不吭。

那几个村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黑瘦的小孩，一时没再往前。

壮汉站稳了脚，恼了：“你个小哑巴，滚开！”

野荞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江沐晞几步走过去，站到野荞旁边，把她往身后拨了拨，自己挡在前面，看着那壮汉，声音了几分：“动一下试试。村委会办公室监控开着，你伸手之前想想清楚这牢饭好不好吃。”

壮汉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动了动，没敢往下落。后面那两个也缩了回去。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拉了一把壮汉：“行了行了，看图，看图。”

壮汉哼了一声，甩开妇人的手，退到一边去了。

江沐晞低头看野荞，那丫头还站在她旁边，小脸绷着，手还没放下来。江沐晞伸手把她的胳膊按下去。

刚刚那一下，林燕也是惊慌未定，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发白。

那几个村民被挡回去之后，虽然嘴上还在嘀咕，但到底没再动手，三三两两散到墙边看图纸去了。

“野荞，谢谢！”林燕附到野荞耳边低声道谢。

野荞没有回话，直接点了点头。

林燕看着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孩子她看着长大的，从小不声不响，被人欺负了也不告状。她一直以为野荞性子怯懦，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可刚才那一下，野荞冲出去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林燕忽然想起江沐晞那天在院子里说的话，这房子不适合一个小孩子住。她当时觉得江沐晞多管闲事，现在看着野荞挡在她前面的那个小背影，忽然觉得脸上开始发烫。

“行了，先办正事。”江沐晞开口，把话题拉回来，“我来谈野荞上学的事。”

林燕回过神，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把那沓表格往桌上一放，拉过一把椅子：“坐。”

抬手揉了揉眉心，刚被村民闹了一通，嗓音还有点哑：“野荞上学的事你不用操心，现阶段主要是说服野荞去上学。只要她愿意去，后续所有我都会处理好。”

江沐晞愣了一下，转头看野荞。野荞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野荞一直没去上学，是她自己不愿去。

“行，那我就放心了。等我消息。”江沐晞说罢，带着野荞走出村委会。

出了院子，江沐晞低头看了一眼野荞。那丫头跟在她旁边，步子小小的，但跟得上。江沐晞也没急着问。上学的事，回头再说。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野荞，带我去翻车的地方。我拿一下行李。”

野荞点了点头。

江沐晞跟着野荞来到山脚处。路不远，从村子后面绕上去，走了一刻钟的山路。果然见到了侧翻在那的车子。

江沐晞看向后备箱。后备箱依旧关得严实，盖子上凹进去一大块，但锁扣还咬着。她上前透过碎玻璃往里看，就见到自己那个银色行李箱依旧安稳躺在里面。

“野荞，能帮我把行李箱弄出来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