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晞从小对父母就没什么太大的亲情。
江父几年见不到一回。她对他最深的印象,是每年过年的时候,他坐在老宅正厅的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手里端着茶,跟各路来拜年的人寒暄。她过去请安,他点点头,说一句“又长高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私生子女多,外头养着几个家,江沐晞从小就知道,但从来没问过。
江母,也就是花园内喝茶的那位,苏珍。
她与母亲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苏珍本是以前苏家的大女儿,两人也算是为了家族联姻。婚后各过各的,苏珍住在海城这幢别墅里,种茶花,偶尔跟几个老姐妹打打牌,跟这个母亲,一年到头通不了几次电话。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像两家人。
但江父虽然与自己女儿不亲,江沐晞到底是江家唯一名正言顺的女儿。
江老太太亲自带大,手把手教,江父不得不清醒,早早立下遗嘱,以防江家财产外流。
遗嘱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名下所有产业和股权,由独女江沐晞在年满十八周岁时继承。其他任何人,包括那些私生子女,一分没有。不然最后等到江老太太出面整治,那他的那些“小家”可就散了。
这也是江沐晞难以理解的缘由。为什么老太太要将她关起来。
江家是母系传承。江老太太是家主,是江家的根。可老太太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把她送去南城,关进疗养院。
为什么?
至于她的母亲。
她出车祸的事,江家内部的人大概都知道。
但她并不认为是母亲做的。
苏家嫁女儿过来,图的是两家联姻的体面,苏珍图的是江太太这个名头带来的安稳日子。她在海城有别墅住着,有茶喝着,有宠物养着,一年到头不用看谁的脸色。
若江沐晞活着,苏珍照样风生水起地活着。以后拨给她的家用只多不少,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她这个江太太的名头,只要江沐晞在,就稳稳当当。若江沐晞死了,苏珍虽是财产顺位继承人,但只要江老太太还在,苏珍拿不到大头。顶多分几处房产,几笔现金,够她下半辈子花销,但远远比不上现在。
所以,苏珍的身份只会是旁观者。
当晚,江沐晞的书房被敲响。
“咚咚咚。”
“进。”江沐晞看着手上的资产清单,头也不抬地应声。
苏珍换了身居家衣裳,头发松下来,披在肩上,比白天看着柔和了些。此时捧着一杯牛奶缓缓进入书房,把牛奶搁在书桌角上,没急着走,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江沐晞手里那沓纸上。
“想清楚了?”江沐晞直言不讳地问道,手里那页纸翻过去,眼睛没抬。
苏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丫头跟她爸不一样,跟她也不一样。
“想清楚什么。”。
“站哪边。”江沐晞缓缓抬起头,语气平平。
“我们是亲母女!”苏珍的声音拔高了些。
江沐晞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清单,“以你的名义去南山村收养一个叫野荞的孩子,一个月内搞定,没问题吧?”
“收养孩子?”苏珍满脸诧异。
江沐晞并不打算解释缘由,直接道:“母亲,你可能不了解我,我脾气不好,更喜欢直来直往。”
苏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着江沐晞,这个女儿她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每次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问一句答一句。
她以为老太太带大的,会懂事,规矩,跟她不亲,但也不会给她找麻烦。可这会儿她看着江沐晞翻清单的样子,忽然觉得对面坐的不是一个16岁的女孩。
语气不重,但一句是一句,没得商量。
苏珍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跟你什么关系?”
江沐晞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并不打算过多解释,“有用。”
苏珍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一个月可能不太够,我尽量。”
时间一天天过,野荞也开始正式上学。她个子只有一米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腿悬在凳子沿上,晃荡着够不着地。老师点名点到她,她站起来。
同桌是个七岁的小丫头,歪着头看了她半天,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班里孩子都小,谁也不比谁高多少,野荞混在里头,不扎眼。
她上课很安静,不说话,不举手,作业本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下课了别的孩子跑出去疯玩,她坐在位子上翻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放学回家,自己烧火做饭,吃完坐在桌边继续翻书。
林燕隔两天来看她一次。
而近日,有一批人频繁出入南山村村委会。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夹着公文包,拿着文件袋,来了三趟。跟林燕关在办公室里谈,一谈就是一下午。村里人开始传,说那两个人是城里来的,要收养野荞,手续都快办下来了。
“野荞,这些人想领养你。”林燕蹲下身看着野荞轻声解释。
野荞毫不犹豫摇头。她看向林燕,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我走了,她找不到我。”
“他们收养评估合格,你以后也能吃饱穿暖。”林燕继续游说,声音放得更软了。
野荞继续摇头:“她说会回来找我。”
林燕轻叹口气,起身,对那两个西装男人说:“抱歉,孩子不同意。”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收起文件袋,随即走出了村委会。
过了几日,苏珍直接来到村内,穿着一双低跟皮鞋,走在南山村的碎石路上。
村路极窄,车压根无法开进去。
苏珍看着这样的生活环境,捂着鼻子直皱眉。踮着脚走入村委会,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目光落在林燕身上。
“我是野荞的收养者,她现在在哪?”
林燕看着进来的妇人微微一愣。这人一身丝绸套装,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腕上一只价值不菲的镯子,跟这间土墙办公室格格不入。
她起身迎上去:“野荞还在上学,你有什么可以与我说。”
苏珍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土墙,水泥地,一张旧办公桌,几把塑料椅子。
墙角堆着几摞文件,桌上搁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屁股鼓得老高。她眉头皱了皱,脸上明显有着嫌弃感。
“几点放学。”
“四点半。”林燕重新坐下,指了指身边的座位,“您先坐。”
苏珍也没坐,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姓苏,收养手续已经递到县里了,我来看看孩子。”
林燕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烫金字体,上面印着“苏珍”两个字,底下是某集团头衔。
“野荞那孩子性子犟,她不愿被收养。”林燕说。
苏珍看了她一眼:“四点半放学是吧,我去校门口等她。”
苏珍当然调查过野荞。
她来南山村之前,就让助理把能查的都查了。孤儿,八岁丧父丧母,独自生活了四年。没有上学,没人照料,靠着村里每月打的那点补助过日子。
前段时间被江沐晞逼着去了学校,十二岁的孩子跟七八岁的娃娃坐一个教室。
拼音不会,数字认不全,特别安静,能够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她并不在乎这孩子怎么样,她在乎的是这孩子进了江家之后会不会给她添麻烦。会不会在外人面前丢脸,会不会惹得老太太不高兴。
这些她都得掂量清楚。
四点半,苏珍坐在车内,看着小学门口。
放学铃一响,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地往外跑。
苏珍看着那群孩子。跑出来的都是小孩,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三五成群地打闹。
苏珍立马在人群中认出野荞,背着个旧布包,孤零零一个人,步子不急不慢。
矮矮的个子,黑瘦的小脸,短发乱蓬蓬的。
野荞走到校门口,看见树下站着一个陌生女人,脚步顿了一下,她看见了一个与江沐晞有些像的人。
但野荞没说什么,看了苏珍一眼,继续往前走。
“野荞。”苏珍开口叫住她。
野荞停下,转过头。
“我是江沐晞的母亲,她让我来接你。”苏珍说。
野荞看着她,没说话,但眼中的警惕极为明显。
但也不怪野荞警惕。毕竟她见过一堆穿着黑衣服的人到处找江沐晞,然后江沐晞告诉她要躲起来。甚至走之前也叮嘱过她,陌生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谁来接你都别跟着走,除非亲眼看见她。
苏珍无奈,随即拨出了江沐晞的视频。
接通过,苏珍把手机举到耳边:“你找的那个孩子不想与我们走。”
说完,她将手机对准野荞。
野荞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手机。随后她看向屏幕中的江沐晞。警惕的眼神瞬间一亮。
“野荞,这阿姨会接你来找我,你跟她离开。”江沐晞直截了当吩咐,语气跟之前一模一样。
“几天?”野荞问道。
“一直!”
野荞想了想:“家里还有牛奶鸡蛋。”
“你让阿姨带你回家收拾行李,把想带的都带上。”
野荞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苏珍。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防备松了大半。
苏珍拿回手机,又与江沐晞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看着面前这个黑瘦的小丫头。
野荞就这样安安静静,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苏珍把手机收进包里,侧了侧身:“走吧,先去收拾东西。”
野荞领着苏珍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