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个看不出五官神态的高大半身虚像,缓缓地从那团扭曲的杉林虚影里升起,季卉嫣没等到杨聿霄的回答,吃惊地望着隐隐透着莹莹绿光的高大人形试探道:
“请问,怎么称呼?”
比季卉嫣二人大了几十倍的巨大幻灵在听到声音后发出了一闪一闪的绿光,像是在回应,可惜季卉嫣听不懂。
杨聿霄把才结成的铁甲犀专属召唤阵扩散开来,走到季卉嫣身边道:“犀兽等会儿就来了——这个叫做化形,还不到灵魂出窍的程度。”
话音未落,巨大的虚像便有些岌岌可危地若隐若现起来,季卉嫣眼疾手快地伸手拦在杨聿霄身前往后退了好几步,不确定道:“这是怎么回事?”
“修为不够深吗?要不要我帮一把?”
杨聿霄并不十分在意,密切地关注着由召唤金阵引起的细微震动,随口道:“你想帮也行,这里面本来没那么多讲究。”
季卉嫣师承初花宫代掌宫主门下,深知同门皆是草木化形,此刻不免生出几许帮扶之心,便召出绯色长剑交予杨聿霄道:“那我就留在这儿看看吧。”
杨聿霄接过长剑,顺手甩了个漂亮的剑花无奈道:“你也太小题大做了,铁甲犀性格温驯,有些阅历的老犀甚至能口吐人言,沟通无碍,倒用不着这个。”
季卉嫣自是不答,抽身跃出白金罩子,飞上林梢与杉木幻灵目光齐平。
那幻灵虽无五官神态,但焦急的情绪呼之欲出,察觉到季卉嫣靠近,便缓缓伸出巨大的双掌虚虚地捧在下面。
季卉嫣催动法诀,掌心绽放出散发着淡淡华彩的神光,缓缓流入边缘逐渐虚化的幻灵身体中:“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用的。”
季卉嫣才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听见不知从哪儿响起的急切回应:“有用的。”
季卉嫣望着眼前被神光逐渐充盈起来的幻灵,恍然后觉脚下那道看不到尽头的杉木林带似乎壮阔了许多,赶忙安抚道:“好好,我知道了,你不要分心。”
幻灵虽没有回应,但肉眼可见地变得凝实起来,原本已经消失的杉枝旋涡也再次出现,余下的半身也缓缓从旋涡中向外生长,俨然初具人形。
季卉嫣一面给幻灵持续输入神力,一面注意着杨聿霄的动静,只见她正与下方汇聚而来的犀兽群们讲话,但是由于距离过远并不能听清。
眼前幻灵已然成型,只是一直都只是巨大的虚像,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天色骤然变暗,原本潮湿的空气骤然闷热起来,季卉嫣小心地停止了神力输送,打算回到地面上帮助杨聿霄。
只是她才一有动作,便被幻灵伸出双手虚虚地拦住了去路:“……”
季卉嫣不明所以,眼看天色迅速变暗,隐隐约约的白紫色闪电在密云中穿行,还是叹了口气安慰道:“没事儿,过了这雷劫你就能成人了。”
话音未落,比满目闪电还要先奔涌而来的,是似乎翻江倒海般的大雨。
季卉嫣眼看事态不对,本想撑个罩子来,免得被淋湿,只是才有动作便被幻灵用巨大的手掌完全拢住了,示意她无需自己动手。
她倒也没有多想,十分受用地在幻灵巨大的掌心里躲雨;只是幻灵终究没有实体,也是她过于地轻信于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被淋了个彻底。
她双手将被暴雨冲到脸边的发丝往后拢去,简直被自己蠢笑了,瓢泼大雨中只见眼前突然一亮,数十道宽大的闪电便劈头盖脸地倾注而下,晃得眼都睁不开。
幻灵迎着数十道落雷腾空而起,仰面接受闪电的洗礼,连带着手掌里的季卉嫣也一并被带到高空,被迫一起经历雷劫。
三五道青白的电光石火刹那间穿身而过,像是一阵穿透了骨血心脏的风般咻忽而过,倾盆大雨中根本无法觉出这拂过脏腑的风究竟是冷是暖,便直接结束了。
在杉木化形所绽放的漫天强烈翠光中,季卉嫣躯体内残留的天罚咒印被混乱中劈过的天雷强势地挤出体外。
本就虚弱淡化的咒纹环环缠绕在季卉嫣周身徐徐飘动,在翠光与天雷奔袭击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天罚彻底解开了,季卉嫣只觉得浑身骤然一松,不受控制地随着哗啦啦的大雨径直掉落下去。
杨聿霄赶在天雷降临前与为首的铁甲犀以物换物得到了犀角,见季卉嫣突然掉下来,毫不犹豫地顶着落雨飞身将季卉嫣一把接住,并撑开了一层淡金色的罩子。
季卉嫣虽然在雷劫后突然无法使用神力,但神志还是清醒的。
她回抱住住杨聿霄的肩背,察觉到不断泼在脸上的雨丝在杨聿霄到达后停住了,便下意识摸了摸她的衣裳疑惑道:“我记得留了罩子在,你怎么还是淋湿了?”
“草木化形时会引来赋生劫洗经伐髓,在罩子里可没法儿被照顾到。”
杨聿霄将季卉嫣放在地上,抬眼望着半空中渐渐缩小的翠绿幻灵目露赞赏道:“大多赋生劫只有七八道,这杉木化形时竟有十七道之多,可见其绝非凡类。”
季卉嫣腾起神力将自己与杨聿霄的衣裳烘干,转眼只见乌泱泱的犀兽群都在雨里淋着,扬手便放出一大片光屏,转脸向杨聿霄道:“你看见了吗?我身上的咒文……”
杨聿霄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下喜怒不形于色道:“你突然掉下来,是因为支撑神力运转的金丹在我身上,所以法诀神力也像咒纹一般被短暂驱逐出体了。”
“现在赋生劫已过,你体内的神力又可以照常运转了。”
季卉嫣当初为保季府安宁,也是有意自断退路,故此自废元丹,将一身神力尽数抽出交予灵华防身。
杨聿霄保她那时也不知开了什么空前绝后的金阵,强行与她心脉相连,这才使得她虽无元丹但仍能使用法术,二人也因此可以完全毫无屏障地仙神互通、灵炁交融。
季卉嫣闻言点头应下,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还以为这残余的咒制要等到枢密使渡过刑雷才能完全消散呢。”
杨聿霄闻言语气平淡道:“不论他渡不渡得过,你这边也不会再受牵连。”
季卉嫣不再说话,一直在边上察言观色的铁甲犀头头见状连忙见缝插针道:“仙君此番前来不易,虽是换角,可实打实地给予了我等莫大好处。”
“我倒有个法子能助仙君的朋友再修元丹,不知仙君可愿听我一言?”
说着,她还极小心地抬眼观察杨聿霄的神情,见后者依旧面色平淡便更加谨慎地小声道:“也算是我等报恩了。”
季卉嫣听着铁甲犀口吐人言,声如老媪,只觉得十分惊奇,眼中如山羊般大小、通体灰白的玉角犀兽竟幻化做一个身穿月白衣裳的中年妇女。
“不必了,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再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杨聿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自持,倒把半着相的季卉嫣一把扯了回来,她回过神来,眼前只有大大小小的银灰色亮角犀兽,哪里来的什么妇人?
天空中翠绿的光芒渐渐熹微,滂沱大雨也缓缓止住,潮阴的深山中竟短时间内艳阳高照起来。
杉木化做一个身形颀长的清俊男子翩然落地,沉绿色的长衣衬着雨过耀阳的青绿杉苏更显得才貌裴然,钟灵毓秀造化偏爱。
“过去看看?”
杨聿霄本想取了犀角就走,但既然季卉嫣已然出手帮了这木灵一把,便也只顺水推舟道:“不去也成,你帮他补修为,他也帮你洗掉了咒文,算扯平了。”
季卉嫣望着快步赶来的青年男子,犹豫道:“他好像有话要说,等一下先吧。”
那绿衣青年一口气走到季卉嫣身前,二话不说便大力将她抱在怀里,又快速松开手言辞恳切道:“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季卉嫣猝不及防震撼至极,退后半步惊疑不定道:“怎么回事,你咋这样。”
杨聿霄也是一样犹疑不定地闪至季卉嫣身前半步,那男子见状亦目露疑惑道:“之前因为迷路在这儿逗留几天的人族被救走的时候就是这样表示感谢的,不对吗?”
季卉嫣恍然大悟,笑着打了个圆场道:“倒也不必如此隆重。”
“眼下你已然化形成功,有什么打算吗?”
男子闻言赧然笑道:“我在这里扎根了不知道多少年,如今修得人身能走能言,自然想着去外面大千世界看看。”
“少侠何时出山?不如将我也一并带上吧?”
季卉嫣倒也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便望了杨聿霄一眼,只见后者神色平淡,如往常一般束手旁观;便娓娓道:“我姓季,叫我季姑娘就成。”
“这位是杨小姐。”
杨聿霄闻言略略点头示意。
她孑然而立,仙力充沛到外溢,使得衣袂披帛都飘飘浮动着,纤细秀致的绯色长剑环绕着她巡回飞悬,更衬得她在眼下光耀林翠的山野里宛如天女神仙一般遗世独泽。
“杨小姐。”男子十分恭敬地低唤一声,又半垂着头思索道:“我自有意识来便天生地养,还没有名字呢,不如二位帮我取个名字吧。”
季卉嫣本想着认过人后就直接启程回京,闻言有些不解地道:“你自己取个喜欢的就是了。”
说着,她便与杨聿霄商量回程的路线,边上一直沉默着的铁甲犀首领此刻赶忙凑到杉灵面前,与他低声交谈。
片刻后,季卉嫣望向在一边静静等着的杉灵,有些担忧地道:“我们这就出山,你若是跟着的话真身怎么办呢?”
杉灵赶忙笑道:“方才西姥姥同我商议,她们帮我看着真身,我留下法术庇护她们族群起居无忧,况且这又是深山里,不会有大问题的。”
“那就好。”季卉嫣见事有着落,也并未深问,只催动法诀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杉林周围留下神纹禁制,随口道:“你给自己取的什么名字?”
白金色的繁复咒阵在形成的刹那间发出耀眼的彩华,又迅速熄灭消匿,紧接着同样的华彩便如方才一般骤然在杉灵的躯体上一闪而过。
杉灵只觉得身体周围突然温凉一瞬,紧接着便恢复成往日的感觉,便连忙回应道:“我觉得就叫落羽松吧,毕竟之前见到我真身的人族也是这么称呼我的。”
杉灵一面回应,一面从指尖处释放出青碧色的灵力,不过几息,灵力便逐渐凝做一缕缕浓郁的白雾,将才见天日的深林均匀填满。
白雾重起,四下里只见浓墨淡灰的树干枝叶,漫山犀群缓缓退离,更显得空旷裴寂。
季卉嫣望望神色淡泊的杨聿霄,想也没想便道:“洛羽松?那称呼你洛公子?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山吧。”
话音未落,只见氤氲白雾中绯光一现,化作一个娇小美丽的白衣女子骤然闪现在众人眼前:“姑娘们留步。”
季卉嫣察觉到有异动时便毫不犹豫飞身而起,并地一把抓住洛羽松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
杨聿霄更是无需言表地闪身上前,拦在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面前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那白衣女子抬掌绽放出一朵洁白典雅的山百合,从容不迫地笑了笑,不疾不徐道:“我也想要出山,请姑娘们也把我带上。”
“我原本是一株多年的百合,借邻居的赋生劫提前获得了肉身,自然不想再在这里无所事事。”
杨聿霄与眼前这张肖似自己模样的脸庞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些微妙地转开视线平声道:“你还未渡劫,且眼下时机未至,不急。”
她说着便飘然飞身而起,冲开悠悠飘荡的水雾盈空朝季卉嫣道:“没事,走吧。”
季卉嫣分明看见云雾下方的柔美身形,只是既然杨聿霄已然发话,便也不再停留,紧随其后飞跃千山,离开了苍岭长洲。
二人按照商议好的路线返回襄川,金夕月一行人显然没料到她们居然才去便回了,返程的车马等物还没有收拾利落,只好挑了四五人率先上路,余下的慢慢收拾。
季卉嫣凭太子妃的翡翠佩一路畅通无阻地过关入京,先前回家探亲的姐妹尚未归队,季卉嫣便索性都交予金夕月照应着,只与杨聿霄一并入东宫面见季卉澜。
离开东宫不足月余,季卉澜此刻并不在东宫内,临着陛下诞辰在即,她自然是在蕴芳宫内外忙得脚不沾地。
接引的人并未收到任何关于季卉嫣回京的消息,此刻便只好暂时将她们安置在长信殿内。
所幸殿内一直有丽音等人照应着,也一如季卉嫣从前在里面居住时华丽安静。
杨聿霄在殿内休息片刻,搁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淡道:“我回去钦天监一趟,明日再把处理过的鉴心镜带过来。”
季卉嫣赶忙站起身送她,斟酌着用词小心试探道:“太子妃有没有说鉴心镜是做什么用的?”
杨聿霄倒也没有想着瞒她,闻她询问,便顺口道:“没什么大用,铁甲犀冬日以寒晶虫为食,其内无法被运化的晶魄天长日久便形成了中角。”
“中角打磨炼化后能照出镜中人的真身或者原型。”
季卉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没头没尾地道:“大夫人真的带着真廉将军在建安游历吗?”
杨聿霄收起云淡风轻的神情,转而略严肃地审视着她道:“你不知道?”
不待季卉嫣回答,杨聿霄便自问自答道:“你不知道就算了,反正太子妃是打算将你先送到初花宫避风头的;眼下她见你贸然回京,自然会都告诉你的。”
季卉嫣想了想,与她一起往外走去:“你说的也是。”
二人跨出殿门,季卉嫣仍旧没有停下脚步,杨聿霄有些不解地望着她疑问道:“你要和我一块儿去钦天监?”
季卉嫣摇摇头,长话短说道:“不是,我打算去销川府看看,之前枢密使说有人假扮太子蒙蔽太子妃,险些使太子妃遭劫。”
“那假扮之人并非使用了化妆贴皮之类的伪装,而是直接变化而成的,我问了相知馆里的人,他们倒有这样的法子,只是也不确定。”
季卉嫣言至于此,叹了口气道:“我记得宣灵毓有个妹妹还留在销川府,我得去确认一下假扮的事儿与她有没有关系。”
杨聿霄闻言便沉默了,半晌后才淡声道:“你小心些,注意着那些想要抢夺你神脉的人就是了,其余也无甚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