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与尴尬,只听金夕月有些克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方便我现在进去吗?”
季卉嫣赶忙站起身朗声道:“进来吧。”
话音才落,木门便被由外推开,金夕月带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姑娘走进来。
她极其敏锐地察觉到屋子潜在的紧张情绪,将饭菜摆好后并没有直接退出去,而是默默地守在一边。
杨聿霄面色平淡地望了季卉嫣一眼,自然而然地反客为主道:“金统率忙前忙后,估计也还没有吃饭吧,不如一起?”
金夕月闻言婉拒道:“多谢保章正好意,我在这儿守着,要是有不足的地方,也方便立刻补上。”
“啊,原来是这样。”杨聿霄看着垂眸观心的金夕月,顿时心情大好,顺手提起方才搁在手边的水壶道:“季姑娘劳烦金统领差人打些新茶过来,这壶有点温了。”
金夕月闻言望向季卉嫣,只见后者从善如流地接过茶壶递给她,轻声道:“你先出去吧,等吃过饭再来。”
金夕月脸上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疑惑神情,但见季卉嫣神色如常,便也只好顺势接过瓷壶退出门去。
眼看门扉重新合上,季卉嫣瞥了杨聿霄一眼,斟酌着试探道:“我不知道那个金阵与你的金丹有直接联系,贸然破开是我不对——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淏渺寒璆取到。”
“好啊。”杨聿霄的神情没有很大的变化,淡声道:“取神璆可不是件容易得事情,到时候我会帮你——就等把鉴心镜送回京城后再去吧。”
次日一早,等季卉嫣与杨聿霄二人梳洗利落下楼时,金夕月已经将回家探亲的人全部送走了,只余下十来个人还跟着。
一行人策马扬鞭,直到傍晚才匆匆赶到襄川,金夕月安排了人先行进城安置,与杨聿霄与季卉嫣在城外的小馆子里宿着。
正是半夜月亮星稀寒光万丈时,季卉嫣被一阵猛烈的拍窗声惊醒,她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披裹在身上,几步穿行至窗前,一把拉开了窗户——
木窗突然被向上提起,二人突然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之色。
只见一个面容妖艳的女子赫然出现在窗口,尖锐的唇角眼稍即便满是焦躁之色也掩盖不住原本的狠厉凌人,拍窗的手骤然扑空,啪地一声落在窗沿上,激起小小的尘土。
“你是——”
季卉嫣有些吃惊地望向下方——这窗子开在侧墙上,那女子果然悬空立着,光着一双脚,连鞋都没有穿。
那女子二话不说,一把推开季卉嫣翻身闪入房中,绕着她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言语苛刻道:“你还挺大的胆子,把真身现出来看看?”
季卉嫣心里估计着来人的功夫及来意,随口道:“什么真身,我在屋里休息,是你一个劲儿地拍窗户,我还没问问你姓甚名谁呢。”
那女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上去狡诈极了:“你是人?”
季卉嫣闻言十分吃惊:“我当然是,你不是吗?”
谁料那女子见季卉嫣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似有似无的细碎鳞片在她的脸颊脖颈处一闪一闪地,像是潋滟的水波纹一般:“你是就最好了。”
季卉嫣听着她尾音凌厉,狠辣的嗓音压都压不住了,便眼疾手快地翻身一跃,躲开紧贴着后肩的一掌,毫不犹豫地往房间另一侧闪去,焦急道:“我们认识吗?”
“你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那女子三五连掌皆沾不到季卉嫣皮肉,便站在原地发力运功。
季卉嫣话音才落,只见那女子上半身青光闪烁,一阵腥苦的旋风卷过,那女子上半身俨然变成半截硕大的蛇像,簌簌地往外吐着双叉信子。
季卉嫣见状顿时想起在北幽的一些经历,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这蛇究竟为何而来,这里离城又近,她倒不好贸然出手。
那半蛇女子见她心虚后退,立刻飞身一扑——黄琮闪墨花的衣裙瞬间铺展紧缩,练光一晃而过,化作半尾长硕的土褐色蛇尾。
季卉嫣本不怕蛇,但这样一条三四米长的粗硕大蛇,突然在不大的屋子里张开血盆大口迎面飞来——还是有点过于震撼与吊诡了。
她慌忙甩出一团神光往旁边闪去,一头撞在同样突然出现的杨聿霄身上,只听一阵巨大的木头断裂并砸在地上的声响过后,黑暗的屋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怎么回事。”
杨聿霄一面问,一面从指尖出处弹出小小的光球将桌上的蜡烛点亮;季卉嫣松开手,借着烛光往地上看。
只见长长的蛇身突然落地时砸坏了一把椅子,这会儿正在光球里曲卷着蜿蜒,她直看得眼花缭乱才勉强找到隐匿在其中的圆钝蛇头,正阴恻恻地盯着方才进来的窗口。
下一秒,那个大敞着的窗户便被杨聿霄干脆利落地拉上了,还顺手给屋子加了道金光罩。
“我正入定到关键时刻,你这边就又出了这样的事。”
杨聿霄神色不虞地走到桌前坐下,抽出三张金符甩向被限制在光球里的长蛇言辞犀利道:“近六十年的老王蛇了,怎么我上次来没感觉到你?”
金符悬在半空剧烈震颤,球里蛇身也哗啦啦地快速滑动着,像是发生了激烈的对抗,几息后,金符化作小小的阵盘徐徐落下,一道尖利的骂声顿时响彻耳际:
“你刮金夺泥,还道貌岸然地养起蛇宠来了,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做出一副这种超然模样!”
季卉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方才那哗啦啦如同豆子在荚中摇晃的声音不是鳞片摩擦出来的,是蛇妖在大声骂人。
杨聿霄闻言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瞟了正在入座的季卉嫣一眼反问道:“她?”
那蛇妖见她一副高高在上嬉皮笑脸的模样,火气顿时更大了。
二人只见眼前青光一炸,那一大盘蛇又变成方才的凌艳女子面容大叫道:“王蛇吃掉入侵领地的它蛇是天经地义!天道就这么规定的,凭什么因为她有主人就被例外!”
“有本事放我出来单挑!”
季卉嫣看她虽然化作人形,但仍被光球严丝合缝地困在里面,整个人都有些潦草地在地上挣扎,于心不忍道:“要不我先放她出来,你们再谈?”
“说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养了蛇宠啊?你不是养了一堆鸟吗?”
杨聿霄并未直接作答,只是意味深长地阻止了季卉嫣解开神缚的举动,淡声道:“没有,这蛇误会了。”
“谎话连篇!”
蛇妖狠狠地叱了杨聿霄一句,又转向季卉嫣咬牙切齿道:“装模作样!”
“别以为你修了人身,使着仙法我就认不出你了!你身上那么浓的蛇鳞味根本去不掉!哪怕成神了也去不掉!”
季卉嫣看着蛇妖歇斯底里的控诉模样,突然恍然大悟地露出震惊的神色:“我?”
“我真不是,你误会了。”她一面着急忙慌地解释,一面站起身想要把摊在地上的女子扶起来,“我这就把罩子破了,你冷静一下,不要动手行吗?”
杨聿霄见季卉嫣过去,坐在原地没有动作,言简意赅道:“她身边曾经有条道行深重的蛇,想来是沾了些味道在,也不是有心冒犯。”
蛇妖才不管这那的,趁着季卉嫣伸手放出神辉划破罩子的的空档,猛得窜出半条身子探头就是一口。
才划开的细长破口骤然被撑大,季卉嫣手还悬在半空尚未收回,就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铛’地一声将蛇头朝一边打去,那金片于交错间稍纵即逝,铮地钉在墙上。
“自不量力。”
杨聿霄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抓住季卉嫣的手腕将她甩在身后,两步走到被打偏了脑袋在地上痉挛挣扎的大蛇面前,理所当然道:“你这样的道行还轮不到我亲手收拾。”
“你按着规矩修炼理所应该,但不要太贪心了,我已经明确告知你,她并非是你同类,且是误入,你为什么还要紧追不放?”
蛇妖虽然化作原型,但说出的话仍旧是人言:“我渡劫在即,本想吞了那几只妖佞补足修为,可他们偏偏被你所收!”
“那我吃了你的蛇宠顶替,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季卉嫣解束的时候另一手里还捏着神诀,怕蛇妖一出来就再袭击,只是并没有用上;这会儿听了辩言,心里不免犹豫,但碍于清理邪祟,拨正规律是杨聿霄的使命,便也没有多言。
杨聿霄冷哼一声,掐指算道:“胡说,你的人劫早过了,不入红尘洗尘缘,在这儿圈地吞灵——你的空劫久久未至,正是在此滞留的缘故。”
说归说,杨聿霄还是将蛇妖被打偏的头转了回来,那蛇妖似是迷茫地反问道:“我想更强大也有错吗?就一定得入什么红尘,受什么天劫吗?”
“你老老实实修炼,正正经经防卫自然随你的便,没规定修炼就一定要飞升。”
杨聿霄理所当然地抓住胡乱盘曲在一起的蛇身,径直往门口走去;金光罩恍然消散,门外传来金夕月与几个陌生男人敲门询问的声音。
季卉嫣拢好衣衫,三步并两步赶过去把门打开,对着满面怒气的中年男人赔礼道:“真是不好意思,半夜溜了条蛇进来。”
“什么蛇那么大动静,本来我就觉轻,好不容易睡着的。”
正说着话,杨聿霄已经捧着那条恢复成常规大小的蛇走了出来;金夕月几人连忙与驿站里的人一齐劝那个觉浅的男人消气,也是折腾了半宿。
次日,先行进城的姐妹们安排了车轿接她们入城——
原本杨聿霄想着自己进去就是,查看过没有问题就直接出城与季卉嫣一起往苍岭长洲赶,但由于昨晚突然发生的事情,便将这话提也未提,一行人全部进城了。
襄川省地势平缓,土壤肥沃,又与京城相接壤,故此农商繁茂,城内人流涌动频繁,除去日毒天燥外,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季卉嫣饶有兴味地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只见闹市喧哗,虽不比天下城宽敞繁荣,倒也别有一番兴味。
“你看,那边有卖糕点的,是什么?”
季卉嫣往后错身,将视角让给正在沉思的杨聿霄,后者略略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淡声道:“是卖给旅客的高价点心,随着京城流行的时髦货。”
“叫什么‘芙蓉酥’的,还有‘玉霜绵心果子’,你想吃?”
季卉嫣摇摇头,实话实说道:“不是,就是突然想起来齐姑娘稀罕这些。”
杨聿霄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接话,一路上只余下咕噜噜的车轮声,季卉嫣看她明显心里有事,也闭着眼在车轿里闭目养神。
不知多久,车轿缓缓停住,金夕月的声音在外面十分清朗地响起:“到了,姑娘下车吧。”
季卉嫣赶忙撩开帘子往外看,只见眼前一片寂静长街,一丝人声也无,不远处一间平民小院的木门正大开着,几个眼熟些的姐妹忙着上前迎接。
她正要回头邀请杨聿霄,便听杨聿霄言语简洁道:“我有事儿要办,你先跟她们过去吧,等我回来找你。”
外头金夕月帮她撩着帘子,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引到前头道:“这里是张芳成家的宅子,待姑娘启程后,我们就在这儿住着等姑娘回来。”
季卉嫣这才下了了车轿,被七八的年轻姑娘簇拥着往大门口走,有些担忧地道:“住得下吗?要不我给你拿点银子带着她们去客栈住吧?”
张芳成闻言赶忙道:“住得下住得下!我家里就一个老娘,大家都在这儿住,热闹,她看着也开心。”
季卉嫣将信将疑地望向金夕月,后者见状点头应和道:“去客栈反而引人注目,姑娘也不必再破费了。”
一行人说笑着走入寻常小院,正赶上灶房开火煮中饭,便都忙前忙后地搭手帮忙,不多时便摆了一桌简单又丰富的寻常家餐。
杨聿霄直等到日渐西沉才姗姗归来,与季卉嫣一齐在张宅里吃过晚饭这才趁夜出发,往苍岭长洲飞去。
苍岭长洲人迹罕至,由一连串高耸的山峰组成,峰落后就是近几年与金璟国关系日益交好的月竺国。
传说这里是神涌时代的最后一块遗留地,茂密潮湿的森林里妖魔鬼怪神仙精灵各据一方,将人类完全排除在外,在两国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杨聿霄领着季卉嫣在浩渺群山上方径直穿过,只见满目白日苍茫,烟云缥缈,正疑惑时,只见她在数不清的山脊间锁定了其中一个直接落下。
季卉嫣连忙紧跟着飞身而下,又湿又潮的风雾迎面扑来,林木芬芳中夹杂着巨大的水腥味。
高大的林木参天而立,将本就惨白的稀薄日光阻挡大半,季卉嫣举目四望,只见地上一层将腐未腐的陈年落叶,不知名的矮草灌木一丛一丛地生长在零星洒落的日影中。
除去二人的脚步声外,深深林木中几乎一片寂静;差不多粗细的树干又杂乱又均匀地分布着,还有三两张大大蛛网挂在或远或近的灌木间。
季卉嫣心里没来由感到十分寒颤,赶忙紧走几步小心地抓住杨聿霄的袖子轻声道:“这里真的能取到鉴心镜吗?我怎么感觉好荒凉,不像有活物的样子。”
“别怕,跟着我走就是。”
杨聿霄简单地安慰她两句,一味地带着她往不知名的方向走,直到脚下的落叶逐渐变得单一,水腥气也越来越重时,才略停下脚步道:“就在前面。”
说着,她又往四周都看了看,淡道:“就到这儿吧。前面是漫山浅水潭,我也不清楚有没有大家伙在,就不冒险了。”
季卉嫣隔着疏密不一的落羽杉往晦暗的林木深处看,只见棵棵杉木枝条舒展,仿佛十分自在,便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杨聿霄忙着引金符发传音咒,催动仙法时的流风丝丝缕缕地在寂静到几乎停滞的林子里回旋游荡,引得周围林木微微摇动,像是将要活过来一般。
正出神际,季卉嫣只觉得眼前微微摇晃的杉木林似乎在轻微地变形移动,她下意识立刻闪回正在开阵的杨聿霄身前。
再抬眼时,只见满眼流苏般的枝叶像藤蔓一般纠缠着扭曲起来,从搅成麻花般的杉林虚像中探出一只纤长有力的半透明手臂。
季卉嫣撑起白金色的保护罩,不可置信地出言疑惑道:“盈絮,大杉林子也能有灵魂出窍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