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卉嫣不顾宫人阻拦,与杨聿霄双双离开东宫,各自分头扬长而去。
正值傍晚,季卉嫣在僻静的巷子端头落下,步履轻快地行至销川府侧门。
她出来得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带,但守门的小厮等人见了她,还是十分殷切地开门将她请了进去。
“自从太子妃成婚后双川府就这么空寂下来了。”
小厮轻门熟路地将府里的副管事林清请了过来,此刻一行人正陪着季卉嫣往汀淇院走去。
林清一句话毕,望望身后跟着的守卫家丁,娓娓轻声道:“太子妃下令将府里的人手遣散许多,余下的也抽了一半到栖云府看着;除了汀淇院,这府里也不剩什么人了。”
季卉嫣点头应下,沿着青石板路途径含露台,含露台大门紧闭,空无一人的紫藤花架碧叶葱茏,她想起从前在府里时跟着她外出的林鸿,便顺口道:“怎么不见你哥呢?”
林清闻言一怔,打了个哈哈道:“跟着大夫人到承川府去了。”
季卉嫣略望他一眼,斟酌着用词语气略严厉道:“太子妃就吩咐你们这样待我?”
林清闻言面色一紧,语气依旧恭敬:“太子妃吩咐我们如往常一般就成,也称呼您为大小姐。”
“大小姐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季卉嫣矢口否认,一行人就这么沉默着行至汀淇院门前,待她拿出翡翠凤凰佩确认身份,这才把沉重的锁头打开,放他们进去。
院门嘎吱一声向内打开,满院侍卫看清来人后,不约而同地朝季卉嫣行了个无声又恭敬的礼,又恢复原样。
院内除去守卫森严的层层侍卫外,亭台楼阁一如从前雅致清丽,花坛内紫叶李与海棠树花叶相依,开得格外艳丽养眼。
季卉嫣走进院落,望望虚掩着的房门,有些不确定地道:“宣二姑娘在屋子里?”
林清也不甚清楚,索性将随队而来的两个嬷嬷唤了出来,示意她们进去看看。
季卉嫣有些担忧,想要跟着一同去看,才走了两步,只见门边一个身形高大的侍卫突然走出屋檐,对着季卉嫣单膝行礼,恭敬道:“小姐有何吩咐,直说便是。”
林清见状,十分有眼色地将那两个嬷嬷唤回队中,竖起耳朵听季卉嫣与那侍卫总领讲话。
“我想见见宣二姑娘,麻烦了。”
“大小姐稍等。”那侍卫一面说,一面引着季卉嫣往院中凉亭处坐下,抬手示意下属道:“把宣姑娘请出来。”
林清眼巴巴地望着季卉嫣走入凉亭,语气恭敬道:“大小姐稍坐,茶水这就送来。”
季卉嫣在石凳上落座,闻言便随口道:“不必那么麻烦,烧开了送来就是。”
林清果然领命退下,只余下五六个强壮的家丁守着,他前脚刚走,蒙着半面的侍卫便将宣灵章并她的小丫头凝秀一齐请来了。
宣灵章本来也见过季卉嫣,更别提自己亲姐姐还变成她的模样在销川府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会儿再见面,二人皆是一时无言。
季卉嫣望了她几眼,觉得她还似当初刚见面般害羞内向,便主动开口道:“怎么样,还习惯吗?”
宣灵章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撩起眼皮翻她一眼,爱搭不理道:“我虽然人在这里,但外面的传言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你是冒牌货,你就能长居东宫,借她的势狐假虎威,凭什么我姐不能?”
宣灵章眼中闪烁着与凝秀一般无二的怨恨,甚至情绪更深重些:“踩着我姐铺就的路上位,这会儿定是来嘲笑我的吧?”
“我有什么必要嘲笑你?”季卉嫣简直莫名其妙,有些无语道,“我们认识吗?”
不等宣灵章说话,季卉嫣便紧接着质问道:“你怎么知道外面的流言?你私自跑出去了?”
宣灵章十分气愤,冷哼一声未做回答。
季卉嫣见她不屑多言,转眼望向守在一边的侍卫首领,后者连忙单膝跪下应答道:“她确实没有出去过,只是郡主下葬时双府缟素,她由此猜测信口胡诌罢了。”
季卉嫣知道当时动静大,却没想到居然僭越至此,便不由叹了口气道:“有道理。”
宣灵章本来还等着宣灵毓悄无声息地杀掉季卉澜,再把自己的容貌变成她的模样嫁给太子做太子妃,没想到最后不仅没能做成太子妃,连亲姐姐都被抓了起来。
还累得自己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半步不得出。
明明血脉没有觉醒在自己身上,自己有什么义务陪着她四处颠沛流离?
思及至此,宣灵章忽然燃起了莫名的信心,言语也软化些许:“我和我姐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毕竟你也是个替身,你就没想过以后吗?”
“万一太子妃也一样厌弃了你,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我们好看吗?”
季卉嫣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你说的也是。”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刺伤她,眼下她又有意叫我接触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很难说没有将我往替罪羊那方面去推。”
宣灵章微微垂着头,睁大眼睛悄悄地打量着季卉嫣的神情,似乎在判断她的话语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片刻后,宣灵章垂下眼皮,慢慢地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被我姐连累了,其实我本来也没想过要与天家太子有任何关系,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平淡的日子。”
她殷殷地望着季卉嫣,言辞恳切道:“希望你能代我给太子妃传个话儿,我是无辜的,我是被牵连的,求她放了我吧。”
季卉嫣也只是与她们姐妹二人见过面而已,后面一系列的事端都是从杨聿霄与季卉澜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故此,季卉嫣便十分有耐心地请她同坐,言语可惜道:“你在这儿待着不好吗?”
“我听说你们家已经由于内部追杀败破了,你如今也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独自一人带着比你还小的侍女能做什么呢?”
宣灵章狠狠地翻了阻止她落座的侍卫首领一眼,不管不顾地坐在季卉嫣对面冷哼道:“听说听说,你知道什么,就在这胡乱猜疑。”
“我看你比我也强不到哪去,怎么就被太子妃看上了呢?这怎么公平?”
宣灵章套话失败,欲图借合作之名打探消息也被季卉嫣十分迟钝地忽略了,眼下连代替她在太子妃面前说句话的请求都被打了回来,便不由得恨恨地道:“真是老天无眼。”
“落得眼下局面,这祖脉觉醒在我身上也比在宣灵毓身上强。”
季卉嫣见她只是纠结自愤,吐出口的信息也一应是无极教暴乱之前的,便知道假太子与相知馆勾连的事情她并不知情,便跟着叹气道:“时也命也,都是没办法。”
宣灵章本就委屈不忿,此刻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将季卉嫣狠狠地踩在脚下猛跺:“装模作样!”
“究竟是谁给你捏的面皮叫你顶替了我姐的位置!你个冒牌货!你夺人嫁衣,不得好死!”
侍卫首领眼疾手快地一掌拍在她后颈处,轻飘飘地将昏过去的宣灵章丢给边上战战兢兢的凝秀。
季卉嫣见状连忙站起身,赶忙喊住垂首正欲退下的凝秀道:“你等等!我记得你叫凝秀?”
凝秀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宣灵章,站住脚低着头道:“是,我是凝秀。”
季卉嫣见她乖乖停住,言语也不复方才的急切,只淡声道:“你从哪来?是一直就跟着宣姑娘的吗?”
凝秀突然眼圈一红,哽咽了一下才道:“我是半路被她姐姐买来的,老家在齐海,海灾肆虐加上古罗国老是偷偷作害这才不得已把我卖出来的。”
她似乎是怕季卉嫣不信,赶忙补充道:“我爹爹姓陈,小姐可以去查的。”
季卉嫣点头,并未作答,谁料凝秀又道:“我愿意待在府里,虽然出不去,但吃的用的都是好的,也再不用看天吃海了,我很感激太子妃没有将我直接赶走。”
季卉嫣看她说着话还小小地笑了下,暗道要不是被关在院里,她也能去京城里转转看看,便也挽起嘴角郑重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季卉嫣此行已经验证了心里的猜想,便与侍卫首领告别,走出了花木萋萋的汀淇院。
一出院子,只见林清正端着茶盘等物与一溜儿人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立刻将茶盘等物递给边上的家丁慌忙解释道:“大小姐,我出来了,却进不去了,大小姐见谅。”
季卉嫣看他神色慌急,忍不住一笑,又安抚道:“我知道了,你不必自责;送我出府吧。”
踏出府门,原先空旷宁静鸟雀啁啾的门前赫然停着一列车队,车轿华丽,骏马威武;不待季卉嫣出言发问,一直在门口等着的如槿陈昳便径直迎上前来。
一阵忙乱,季卉嫣还是踏上车轿,坐在季卉澜身边。
夜幕渐沉,宽敞华美的轿厢里点着蜡烛,明亮的烛火透过晶莹剔透的羊角水晶灯笼漫漫地铺满整个车厢。
季卉澜的身形比先前丰腴些许,华丽典雅的宫装隐隐约约地勾勒出略略鼓起的腹部,若有若无的温和感中和了过于锋利矜贵的眉眼,她整个人都透着淡淡的闲适从容。
“太子妃近来身体如何?有段时间没见,怎么觉得好像十分疲累?”
季卉嫣定定地端详她半晌,见她只是闭目养神,便忍不住询问道:“可是事务繁忙,没有时间休息?”
季卉澜闻言睁开眼看着她,云淡风轻道:“我没事;倒是你,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齐瑞她们呢?枢密使什么时候回来?”
“这京城里的无极教余孽就这样丢给我一个孕妇吗?”
即便季卉嫣一早就注意到季卉澜气色红润,肢体神态皆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再结合她只有腹部胖了些,便猜她是有孕在身,此刻听她主动讲明,还是不由得吃惊。
“你有孕了!”
季卉嫣又高兴又担心,不知所措的神情看得季卉澜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不是好事么,你怎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季卉嫣陪着笑了笑,整个人都正襟危坐起来,想着说一些轻松的话题来:“不是难过,我就是有点担心,你还这么年轻,还有一堆抱负,居然就有孕了。”
“何况近来京城里也不甚太平——不如我留在你身边照顾着吧,以防万一。”
季卉澜听她说这么一通,面上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还隐晦地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她又调整好了情绪,笑嘻嘻地道:“你留在我身边当然好。”
“只是你才回来,怎么就往销川府里去了,也不在春信殿里等我回去?”
季护嫣克制住自己叹气的动作,言简意赅道:“是这样的,我怀疑宣氏姐妹与假太子有关系,所以去看看宣二姑娘。”
“说起来她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凝秀,你知道她的底细吗?”
季卉澜露出了然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小桌面道:“你送回来的那个相知馆小头头,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他说馆里早有人与无极教有来往勾结上,也是使用了相知馆提供的法器才变化模样进入东宫,与宣氏没有关系。”
“反正无极教老巢已经被我的人捣毁,逃至襄川的余孽人等也有天衬司的人协同影卫追缉,目前也是捷报频传。”
季卉澜心情大好,笑眯眯地撑着额角淡道:“京城里的残部有圣皎堂的人帮助捉拿,再加上法器云母篆,很快就能完全结案了。”
季卉嫣被她的情绪感染,也不由得笑起来,斟酌着语气道:“那相知馆?”
季卉澜看上去十分漫不经心,有些烦躁地摆摆手,冷哼道:“不归我管。”
“他们勾结反贼邪教是事实,已然为了保命投靠王上去了,想来无需我动手,他们也能得到应有的结果。”
季卉嫣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气还未松完,便听季卉澜语气极其严肃道:“你提前回来,一定要隐藏好自己的行踪,不要暴露了。”
这话听得她不明所以,才要再问,便听季卉澜语气沉重道:“我一直瞒着没有告诉你,母亲在你离京之后就回来了。”
“跟着母亲一起回来的那个并非是我们的父亲,只是一个披着真廉将军外皮的假货。”
季卉嫣闻言心里登时轰然一响,金夕月几番遮遮掩掩与杨聿霄目光中偶尔流露出的怜惜在此时突然有了结果。
只是她此刻已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态来面对了,好在她还记得面前的妹妹已然有孕,便慌忙扯了个笑来,连声安慰道:“没事,我去查。”
季卉澜虽是魂穿而来,但自认为真廉将军待自己不薄,初次听大夫人秘密地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时也是受不住打击与惧怕径直晕了过去。
此刻她十分平静,冷眼看着季卉嫣有些支离破碎的笑脸才恍然觉得心口剧痛,多日来梗在胸前的闷气恍然现型,憋得她腹部抽痛。
“不要贸动。”
季卉澜稳稳地握住季卉嫣给自己擦泪的手腕,与她手掌交握着坚定道:“我不确定这个假真廉究竟是无极教的手笔还是其他什么人的所为。”
“眼下母亲已经在悄悄探查了,且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你就不要再卷进去了。”
车轿缓慢而平稳地驶入东宫,季卉澜将季卉嫣脸上的泪水擦干净,略略打理一番自己的容颜,率先下了马车。
季卉嫣面沉如水,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透着浓浓的阴郁暴躁;她弯腰探出车帘,望着眼前长信殿恢弘大气的门庭,心里还翻滚着不可置信的震撼与措手不及的慌乱。
十二年西北巡边,真廉将军的在她心里早就定格为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强壮父亲形象,她记得真廉将军策马潇狂的模样、一丝不苟批文书的模样,也记得他发脾气时的模样与赏玩野花的模样。
却唯独没有想过有一天真廉将军会死去或者失踪。
她可能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要是自己在真廉将军逗留成宪时便直接出发去接他会不会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要是当初与大夫人同去成宪会不会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要是按照陛下旨意与封山侯联姻会不会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要是在从成宪离开前自己多问几句,早一些得到消息……
季卉嫣悔不当初,却也只落得满心悔恨;她亦步亦趋地被季卉澜牵着走进久违了的正殿,只见满眼烛光辉煌,一切如旧的殿室内平静得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