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北平城的报童沿街奔走,吆喝声刺破薄雾。
“号外!号外!高门公子忤逆父命,女学界名士私会亭园!”
刺耳的标题,随着泛黄的报纸,散入大街小巷。
禄米仓巷口,石评梅刚出门,便被邻舍妇人异样的目光刺得心头一紧。街角报童手中的报纸,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陶然亭幽会,高君宇与某女学生行迹不端》。
她指尖微顿,面色却依旧平静,只缓步上前,买了一份。
报纸上的文字极尽龌龊,捕风捉影,将陶然亭相会、巷中争执一一歪曲,添油加醋,把她与君宇的文友之交,污蔑成伤风败俗的私会。文末更暗指她“以色惑人”,离间高家父子。
字字如刀,却未在她眼底掀起半分波澜。
她折起报纸,收入袖中,转身回寓所。进门时,瞥见桌上昨夜未完的文稿——《论女子教育之独立精神》。墨痕犹新。她将报纸与文稿并排放下,看了一眼,转身去开门——叩门声正急。
高君宇立在门外,面色沉冷,眼底压着怒意与焦灼:“你看报了?”
“看了。”她淡淡应着,侧身让他进来,“城南那家小报,惯于造谣生事,不必放在心上。”
“可他们污你清名!”他语气急促,双拳紧握,“我这就去报社,让他们登报道歉,否则——”
“否则如何?”她抬眸,目光清凌,“与小报对骂,只会越描越黑,正中他们下怀。”
他一怔,怒意稍缓,眼底只剩疼惜:“可你……”
“我不在乎。”她打断,语气平静却坚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流言如风吹过,终会散去。”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报纸,随手放在桌角,与那篇未完的文稿并肩。
高君宇望了一眼那篇《论女子教育之独立精神》,又看向她淡然的模样,心头既敬佩又酸涩。他知道,她看似平静,心底必不好受。那些污言秽语,任谁听了,都难不动容。
“是我连累了你。”他低声道,语气沉重。
“何来连累?”她转身为他倒茶,“你我光明磊落,何惧人言。若因几句流言便退缩,那便不是我石评梅,也不是你高君宇。”
茶盏轻放,水汽袅袅。她抬眸望他,唇角微扬:“他们想逼我们分开,我们偏不遂他们的意。”
他望着她眼底的倔强与温柔,心头一暖,所有焦灼与怒意,瞬间化作笃定:“好。我们不遂他们的意。”
正此时,门外又传来叩门声,这次的节奏急促而慌乱。
开门,是同校的女先生,面色焦急,压低声音:“评梅,你快看报!外面都传疯了,校方也已知晓,怕是……怕是要找你问话。”
石评梅面色微沉,却依旧镇定:“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女先生望着她淡然的模样,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匆匆离去。
屋内,气氛微凝。
“校方那边,我去解释。”高君宇立刻道,“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让你独自面对。”
“不必。”她摇头,“我自己的事,自己应对。你若出面,反倒坐实了他们的污蔑。”
她理了理衣襟,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篇未完的文稿,神色平静:“我去学校一趟。清者自清,我没做错,便无需畏惧。”
他望着她挺拔的身影,知她性子倔强,劝阻无用,只得沉声道:“我送你去。在校外等你,无论何事,我都在。”
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两人并肩走出禄米仓巷,晨光微熹,却照不进人心的阴暗。街头巷尾,窃窃私语的目光如影随形,避无可避,比晨雾更凉。
高君宇下意识靠近她半步,将她护在身侧,目光冷冽扫过四周,周身气压低沉,无人敢近。
石评梅却浑然不觉,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如寒梅立于风雪,一身清骨,无惧流言。
晨光熹微,两人并肩走入巷口。身后流言如潮,身前身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