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云仍沉。
北平城像被水洗过一遍,空气里浮着湿冷的土腥气。禄米仓巷深处,石评梅的寓所窗纸微亮,桌灯昏黄,映着案上摊开的诗稿与那封被焐得温热的信。
她指尖轻拂过“心似炉中火,为君暖寒夜”,墨字已干,暖意却仍在。方才陶然亭的雨、恶奴的叫嚣、君宇掌心的温度,一幕幕在心头掠过,静水流深,却再难平复。
她提笔,想写几句,却只落下半行,又停住。
风雨已至,她不能只做被护在伞下的人。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轻叩,节奏沉稳,是她熟悉的频率。
她起身开门,高君宇立在檐下,长衫仍带着湿意,眉眼却清朗:“怕他们去而复返,我绕路过来看看。”
“进来吧。”她侧身让他入内,回身倒了杯热茶,“报社那边,当真有人打听?”
“是。”他接过茶盏,指尖微暖,“今早有人去《京报》问我行踪,言语间带着试探,不像寻常读者。”
石评梅指尖一顿,眸色微沉:“是高家的人,还是……另有图谋?”
“难说。”他语气凝重,“北平城暗流涌动,新旧势力交错,我的文章本就触怒不少人,如今再加上家事,怕是有人想借题发挥。”
窗纸被风拂动,沙沙作响。两人静坐片刻,一室寂静,唯有心跳与呼吸清晰可闻。
“若真闹到报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我往来,便再无隐秘可言。”
“我不怕。”他抬眸,目光坚定,“怕的是污了你的清名,扰了你的清净。”
“清名若需靠避世而守,不要也罢。”她迎上他的目光,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倔强,“我石评梅行事,向来无愧于心,何须惧人言说。”
他望着她,心头一震,暖意与疼惜交织,喉间微涩:“评梅……”
“你既敢为我扛风雨,”她轻声道,唇角微扬,“我便敢与你并肩。”
话音刚落,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由远及近,直奔寓所而来。
两人同时色变。
高君宇立刻起身,将她护到身后,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就是这巷子!高家少爷跟那个女先生就住里头!”
“听说两人黏黏糊糊的,高家老爷子都发话要断来往了!”
“啧啧,女先生?识字的窑姐儿罢?装什么清高……”
污言碎语,刺耳钻心。
是方才被赶走的恶奴,竟纠集了地痞,堵在巷中造谣生事。
石评梅站在他身后,指尖攥紧,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只轻声道:“他们想逼你退让,更想逼我退缩。”
“休想。”高君宇声音冷厉,眼底翻涌怒意,“我这就出去——”
“别去。”她拉住他的衣袖,“与地痞纠缠,只会落人口实,正中他们下怀。”
他回头,见她眸色沉静,已有计较。
“你且在此稍候。”她松开手,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地走向门口。
“评梅!”他低唤,欲阻拦。
她回头,浅浅一笑,目光笃定:“相信我。”
门扉轻开。
巷中地痞见有人出来,立刻围拢上来,污言秽语更甚。石评梅立在门槛内,身姿挺拔,目光清冷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所有喧嚣:
“诸位在此喧哗,可知这是北平女学界聚居之地?可知造谣生事、滋扰民居,按民国律例,该送警署处置?”
众人一怔,喧闹顿歇。
“我与高君宇,不过是文友往来,论诗谈文,光明磊落。”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风骨,“高家私事,与我无关;诸位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即刻报官,让你们去警署说个清楚!”
她一身素衣,立于檐下,如寒梅傲雪,清冷而坚韧。地痞们面面相觑,气势顿消,方才叫嚣得最凶的刀疤脸,脸色发白,往后缩了缩。
高君宇立在门内,望着她的身影,心头滚烫。
他曾想护她一生风雨,却不知,她早已拥有独挡一面的力量。
“还不走?”石评梅眉梢微扬,语气微冷。
地痞们再不敢多言,骂骂咧咧地散了,巷中重归寂静。
她缓缓回身,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方才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指尖却仍微颤。
高君宇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辛苦了。”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的疼惜与敬佩,唇角微扬,笑意清浅:“我说过,我不怕。”
雨云未散,天色更沉。
而寓所之内,灯影温暖,两颗心并肩而立,无惧风雨欲来,只愿相守相依。
巷口暗处,一道身影缩在墙角,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狠狠啐了一口。他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直奔的方向,是城南那家以造谣生事出名的报馆。
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