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日,天朗气清。
陶然亭的风已带了暖意,老槐抽了新芽,浅绿点点,缀在枝头。
石评梅来时,高君宇已备好了茶,炉上铜壶正温着,水汽袅袅。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衬得眉目愈发清俊,见她走近,起身相迎,笑意温和:“今日来得准时。”
“路顺。”她依旧淡淡,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些。
亭中石几上,除了茶具,还多了一叠新纸,一方墨砚。
“昨日读你回赠之诗,彻夜未眠。”他执起茶壶,为她斟茶,“心有所感,也写了几句,想请你评点。”
她接过茶盏,指尖微暖,目光落在纸上。
字迹依旧清隽,题曰《赠评梅》:“槐荫初遇雪,诗里识清魂。愿作檐前月,长照一枝春。”
字字恳切,句句藏情,却无半分轻佻,只余满心珍视。
她指尖轻捻纸边,垂眸不语,心口却似有春水微漾,层层叠叠,漫过心防。
“写得……尚可。”她轻声道,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
他眼底笑意更深:“得你一句尚可,足矣。”
风拂过,吹动新抽的槐芽,也吹动她鬓边碎发。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刚要触及,又骤然收回,只轻声道:“碎发乱了。”
她微怔,抬手拢了拢发丝,耳尖悄然泛红。
这般细微的动作,落在他眼底,便如春风拂过冰河,漾开层层暖意。
静坐半晌,她忽然开口:“你家中婚约之事……”
“已在书信交涉。”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快了。”
她抬眸,撞进他笃定的目光里,那目光似在说:我必给你一个干净的交代。
她心头一安,轻声道:“不必急于一时。”
“我急。”他望着她,目光滚烫却克制,“急着以清白之身,站在你身侧。”
她垂眸,掩去眼底波澜,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良久,低声道:“我等你。”
话音轻得像风,却清晰落入他耳中。
他眸中骤然亮起,似有星光汇聚,万千言语,终只化作一句:“好。”
日影渐移,茶香袅袅,两人静坐无言,却心意相通。
临别时,他送她至亭外,从怀中取出一支新折的槐芽,递到她面前:“赠你。”
槐芽嫩绿,带着春日的生机。
她接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两人皆是一顿,又迅速移开。
“多谢。”她轻声道,将槐芽小心收入袖中。
“明日,我还在。”他轻声道。
她脚步微顿,回头望他,唇角微扬,浅浅一笑:“好。”
那一笑,如冰雪初绽,如寒梅遇春,惊艳了整个陶然亭的春光。
他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袖中,她回赠的诗笺,被体温焐得温热。
春风过处,槐芽轻摇,情愫暗生,悄无声息,却已深种于心。